要靠自己活下去——回看八十多年前那場婚姻圍城
“我是人,你也是人,你問我要錢?”對丈夫徐崇賢的這種質問,蘇懷青沒說話。小說中的這一刻發生在八十多年前的上海,《結婚十年》的紙頁間。在作者蘇青筆下,小說女主人公是位曾懷著“宇宙中心只有一個我”般豪情的女子,在婚姻圍城中掙扎十年后終于明白:要靠自己活下去。經濟依附的溫柔陷阱,最終會演變成囚禁尊嚴的牢籠。
蘇懷青嫁入徐家時,看上去是很風光的少奶奶,但內里的零碎難受只能如魚飲水。她那個大戶人家的公婆管吃管住,唯獨不給零用錢。她賣掉母親陪嫁的紅寶石戒指買禮物撐場面,母親發現后惶恐地將另一枚戒指塞給她:“被你婆家知道會說閑話的。”這枚戒指像一個標記,民國的女性們雖然接受了新式教育,但在傳統家庭結構中依然處境尷尬。
令人遺憾的是,這種尷尬余音并未斷絕。今天也還會有職業女性面臨職場與家庭的困境,還有全職太太在索要生活費時遭遇丈夫冷眼。翻開《結婚十年》,那些關于婚姻、獨立與自我價值的抗爭,依然清晰,依然會刺痛讀者的心。短視頻里,小嬌妻們“他每月給我五千塊家用”的得意,與“你為什么不去賺錢”的質問一體兩面,本質都是對女性價值的否定。
《結婚十年》最開始以連載呈現,結集成書后印了36版,可見其受歡迎的程度。用現在的話說,這本書是當時相當一部分女性的“嘴替”。作者寫透了經濟控制和婚姻內的權力關系。比如,女主人公通過教書賺了二十元,給公婆小姑買禮物后已所剩無幾;她偷偷寫作賺到錢,卻被丈夫斥責“別住在我家”……讀者會看到男性對女性經濟自主權的恐懼。這種恐懼后來變形為“全職媽媽重返職場”的阻力,或“女強人難嫁”的偏見。
新婚的蘇懷青被全家人當作“生育男胎的容器”供養。事實上,她的大學夢就是碎于懷孕。終止學業回家待產時,“公公婆婆都當她懷著男胎一樣照顧著,她也很享受被優待的時光”。殊不知,這“優待”實則是黃金牢籠,鎖住了她展翅的可能。當她生下女兒薇薇,世界瞬間變色:“慚愧得仿佛做了錯事一般,無顏見公婆”。婆婆立即找來奶媽哺乳,只為讓她盡快再孕生男。等她生了好幾個女兒之后,這個傭人口中的少奶奶在家中再也見不到好臉色。當十年后離婚,沒有文憑成為她最大的恐懼。
作者蘇青曾清醒自剖:“我是個滿肚子新理論,而行動卻始終受著舊思想支配的人”。她筆下的奶媽訴說自己不幸婚姻時,懷青卻在“對自己的奢侈生活沾沾自喜”。這種階層優越感掩蓋了當時性別壓迫的普遍性,恰如今日某些職場精英女性對全職主婦的輕視。當我們對“獨立女性”展開標簽化的贊美時,是否也意識到會無意中傷害不同困局中的女性?顯而易見的是,雖然各地一再推出各種政策保障育齡女性在職場中的權利,但“未婚未育高風險,已婚一胎要警惕”還是某種潛規則。
于是,不同時間線上,結婚十年的女性有著屬于各自的掙扎,這讓她們在閱讀蘇青的這本小說時心有戚戚,也對本名馮允莊的這位女作家心生好奇。“生在這個世界中,女人真是悲慘,嫁人也不好,不嫁人也不好,嫁了人再離婚出走更不好,但是不走又不行,這是環境逼著她如此。”蘇青在《結婚十年》后記中如此感嘆。嘆息過后,蘇青靠稿費租房自立,并在1943年的上海創設了天地出版社,發行《天地》雜志,她集社長、主編、發行人于一身。蘇青的突圍展現的是一種生命力,以“經濟獨立、精神自立、建立社會價值”為遞進,為女性照亮前路。她用努力告訴后來人:真正的獨立不是與婚姻決裂,而是建立“離開的能力”;選擇婚姻,務必保證自己的價值不綁定于它;真正的獨立不是與婚姻決裂,而是在經濟自主中重建平等的對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