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忘錄是報告文學的基本價值，風物志是其價值的拓展，而心靈史無疑是其價值的進階。唯有具有心靈史意義的備忘錄，才是真正優秀的報告文學

日月其邁，開新時代。2025年可謂報告文學之年，這一年金秋十月，全國報告文學創作會議舉行，此次會議是新時代以來第一次以中國作協名義召開的全國性報告文學創作的專門會議。會議的主題是書寫新時代的備忘錄、風物志和心靈史。這既是對以往優秀報告文學創作的總結，也是對未來報告文學高質量發展的期許。

報告文學不是歷史著述，而是對現實具有獨特發現的真實記錄，在時光的長河中演化為存錄信息豐贍的文字檔案。其中的優秀作品，或將成為未來的“史記”。生活無比開闊遼遠，報告文學不只有報告砥礪奮進偉業的國家敘事，還需要具有社會內涵的風景志，展示時代別樣的風景，記錄另有文化意蘊的物事。文學是人學。人民的創造是最美麗的華章。一個時代的報告文學，應當成為一個時代人民的心靈史。在2025年的報告文學作品中，我們可以看見一個氣象生動、躍然奮進的“場景中的新時代”。

一

備忘錄是報告文學最為直接的文體功能，但備忘錄并不是對現實作流水賬式的記寫，只有那些具有人類文明史進步意義、深刻影響國家民族歷史發展、事關人民生活福祉等重大重要的題材，才值得報告文學加以書寫，并具有備忘錄的價值。這需要寫作者全方位觀照時代，基于歷史維度的軸線，發現、選取、聚焦獨具時代特質和歷史意義的具體的新場景，對其作富有意蘊的在場感鮮明的特寫與深描。

上海是新時代中國“場景中的場景”，浦東則是中國改革開放的重要標志。擅長報告文學國家敘事的何建明，繼《浦東史詩》之后，又創作《浦東新詩》。不同于前部作品的“史”記，新作主要通過陸家嘴金融城、張江科學城、外高橋保稅區、臨港新片區等新地標、新場景的描摹記錄，凸顯浦東新時代之“新”，展示浦東新發展對于上海、對于中國改革開放的意義。中國倡議的“一帶一路”共建，取得全方位的階段性成果。曾平標采訪“一帶一路”的足跡抵達亞洲、非洲、歐洲和美洲17個國家和地區，行程超過10萬公里，創作了《命運與共：中國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紀實》。作品信息載量博大，現場感豐富，是報告文學關于這一題材的首部全景式敘事作品。

新時代是充滿新質并以新質推進現代化強國建設新發展的時代。朱建華的《南方智造——中國制造的新質力量》，取景“南方”，書寫“中國制造的新質力量”。這是第一部以宏闊的視野和深入的觀察反映新質生產力主題的長篇報告文學。作品通過對典型企業個案的深度敘事和精要解讀，反映了中國工業由制造到智造創新轉型的艱難而輝煌的“大道”，使“新質力量”這個新概念得以具體可感地落實。新質基于高新科技，科技題材的報告文學與新時代的行進同頻共振。陳啟文的《源動力——中國散裂中子源》寫的是我國建設中的大科學裝置。作品關聯著高能物理學的前沿發展、多學科的集成創新和最新應用場景。閱讀此作品，讀者可以走進奇幻幽微的物理世界，感知物理學與美學的交集，結識探知微觀世界奧秘的“散裂中子源”人。黃傳會的《火星，我們來了》是其“航天三部曲”的第三部。作品的題目充滿情趣，通過“好一輛漂亮的火星車”“放飛‘風箏’的人”等章節的生動報告，全過程書寫了我國首次火星探測任務。陳乃霞的《翱翔》是一部“來自西北工業大學的報告”。這所高校從歷史的深處走來，它的“前世”是在民族危亡時西遷組建的西北聯大。歷史之痛凝結出這所學校“埋頭為國鑄劍”的精神內核。“今生”的學校為“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提供了杰出人才和核心科技的支撐。歷史與現實、教育與科技、重器與“先生”等的復合敘事，生成了作品的深邃與開闊。

作為備忘錄的報告文學，不僅報告行進的時代，也開掘與時代關聯的歷史。歷史既是現實的背景，也是時代的注釋。2025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當此重大歷史節點，抗戰主題書寫自然成為本年度報告文學創作的一個熱點。《太行怒——河北抗戰記憶》（李春雷）、《大湖西》（楊義堂）、《一座煤礦的抗戰》（郭安廷）、《一個村莊的抗戰》（徐錦庚）、《錚錚鐵骨：一個家族的抗戰》（許晨）、《遠方的“雷燁樹”》（李英）、《魏國元和他的兄弟》（馬淑琴）等作品，從不同的區域，取獨特的視角，反映全民族抗戰時期不屈的中華民族還我河山、英勇抗敵的故事。人與事各異，匯成了多聲部的偉大的抗戰精神的交響史詩。張慶國的《綠色的火焰》和吳真的《暗斗：一個書生的文化抗戰》等作品，主題詞是“文化抗戰”。《暗斗》描寫“一個書生”鄭振鐸留守“孤島”上海，與日偽抗爭周旋，保護搶救國家珍本古籍。《綠色的火焰》中的梁思成、林徽因、錢穆、竺可楨、穆旦、艾青、冼星海等在抗戰時期堅守自己的崗位，為保存民族文化，激揚民族精神，殫精竭慮，各有所成。這些作品，為抗戰敘事打開了一個新的視窗。

二

報告文學的風物志，其“風物”不僅是田園詩人陶淵明“天氣澄和，風物閑美”所描寫的風光、景物，還指社會生活的場景、浸潤特色文化的物事特產以及國風民情等，是一個包含自然與社會豐富內涵的范疇。報告文學中的風物書寫，一方面為作品中人物與事件的敘事置備具體場景和現場，成為敘事的基本要素之一；另一方面作品以風物作為主要對象加以書寫，這樣，可以直接拓展與豐富報告文學的話語空間。作為風物志的報告文學，“風物”應該具有充分的社會性和鮮明的時代性，這樣，才能生成其“志”的意義。

兼具自然物性和人文性的生態報告文學，是一種典型的風物志書寫。2025年這一類寫作持續活躍，其中陳啟文的《穿越人間的象群》、余艷的《與鶴一起飛》、王國平的《地球友好，你在奔跑》、李青松的《另一種自然》和張子影的《共此青綠》等作品，都頗具異質新意，別有情趣。

《穿越人間的象群》是中國文學中第一部反映大象題材的長篇報告文學。作者不僅追蹤再現“穿越人間的象群”之旅，向世界講述生態文明建設的中國故事，而且讓讀者從象群生活的景象中看到大象的靈性之美。《與鶴一起飛》作者的腳力為其筆力奠基，作者從白鶴的越冬地湘贛，經停地黃河入海口、松遼平原，到俄羅斯北極北冰洋沿線的孵化地，實地考察采訪，將白鶴的生物性、文化性、人類與白鶴共構的生態文明的時代性以及一路的地理氣候物景等，融合于文本之中。李青松的《另一種自然》描寫的重心落在森林、森林里的人和物上。廣角取景，細處聚焦，對老虎、野豬、穿山甲、白鷴、螞蟻、犴達罕等森林中的“居民”作物性和生態意義的詳述，頗多博物志的趣味。《地球友好，你在奔跑》以串聯整體的結構性人物的設置，講述“千萬工程”“藍色循環”“螞蟻森林”三個獲得過聯合國“地球衛士獎”殊榮背后的故事。“只此青綠，一眼千年。”而《共此青綠》則更能顯示生態文明建設的時代意義。作品為“在湖州看見美麗中國”充實了系列物景和真實故事，“不僅是生態的覺醒，更是文明的進階”的表述更將作品的主題點亮。

2025年的風物志寫作，題材并不局限于生態，更顯多樣繁富。田家村的《龍飛荷舞》以“非遺”長興百葉龍為題材，書寫了幾代非遺傳承人對地方民間傳統文化傳承和創新的能力，展示出百葉龍文化舞動世界所贏得的榮光，為一條龍、一群舞龍人與他們的故鄉立傳。工業遺產是工業文明的遺存。青年作家楊豐美的《斷裂與延續：中國工業遺產尋訪記》，“試圖以歷史和現實兩個視角，追尋工業文明與城市文明的雙重根脈”。作品不僅尋訪重要工業城市典型工業遺存的場景和物件，還注重“挖掘背后的人和精神”，是對工業文明歷史的一種有意義的活化和重建。仇秀莉的《京華鄉情》將鏡頭轉向京郊鄉村，以全景和特寫的方式，展示新時代京郊山鄉巨變后的新氣象，抒寫蘊藉其間的滋味雋永的鄉戀、鄉愁和鄉情。

三

丹麥文學史家勃蘭兌斯在其名著《十九世紀文學主流》中指出：“文學史，就其最深刻的意義來說，是一種心理學，研究人的靈魂，是靈魂的歷史。”簡而言之，文學史就是人類的心靈史或精神史。文學是人的文學，一方面文學會投射寫作者的價值取向，另一方面作品所反映的是以人為中心的社會生活。這種反映不是簡單地摹寫人生活的表象，講述其曲折生動的故事，而是要表現出人內在的心理世界、情感和思想等精神特質，并且要體現出深刻的時代精神和民族精神。報告文學要寫出人的心靈史，既是對文學是人學這一通則的尊重，也是這一文體走出新聞的時間之限獲得更飽滿的文學性和恒久的精神力量的關鍵。

關于“兩彈一星”的報告文學已有不少。徐劍的《中國原子城》描寫的是為國鑄劍的大團隊，其中最令讀者感動的不是那些已為人熟知的人物，而是黃克驥、曹慶祥、錢境清等技工的故事。他們以專精特的技術報效國家，隱姓埋名。他們中有的人因為長期遭受核輻射，后來肺部出現嚴重纖維化，但是無怨無悔。“為了國家，總得有人犧牲啊！”正是這種對犧牲精神的特寫，使中國原子城成為載入中華民族史冊的豐碑。與《中國原子城》的敘事類型不同，丁捷的《綻放：一位軍人音樂家的生命課程》更具有廣譜的主題意義。主人公俞曉冬原是一位部隊的古箏演奏家，人到中年被查出肺部腫瘤。突如其來的重疾，可謂對人的精神的一種破壞性考驗。俞曉冬經過徹夜不眠的思慮后，決定放棄在軍休所的療養，到父親當年戰斗過的大別山革命老區做孩子們的“古箏媽媽”。于是，一批一批的山娃娃“成為小明星”，“一屆一屆的野孩子”成長成才。這是生命點亮生命的故事，是一位音樂家的生命課程、心靈啟示錄課程，它啟發讀者思考該如何建設自己的精神世界，讓個體的生命之花能有更多綻放。

報告文學的創作以人民為中心。大地上的人民，煙火生活中的百姓，值得報告文學大書特書。李燕燕的《師范生》以已成為歷史的“中師生”切入敘事，既展示他們奉獻于鄉村教育的勤敬身影，也挖掘他們從業的背景和心志。作品描寫了新時期以來師范教育的“冷熱”轉換，以細小的切口，透視時代演進中人們價值觀念的變遷。在現代化“制造強國”建設的新征程上，工人、工匠應當被更多的人看見。中國工人出版社推出的“大國工匠人物傳”叢書為“大國工匠”立傳，2025年出版了《秦世俊：以匠心之火筑“航空夢”》（王杏芬）、《周琦煒：大飛機“血管神經系統”建造師》（李玉梅）、《夏立：一絲一毫提升“中國精度”》（肖亦農）等十多部作品。這些作品既寫出了主人公“用努力成就不凡”的頂尖業績，也凸顯了他們的初心、匠心和各自“向往的詩與遠方”。

備忘錄是報告文學的基本價值，風物志是其價值的拓展，而心靈史無疑是其價值的進階。唯有具有心靈史意義的備忘錄，才是真正優秀的報告文學。

“駿馬自知前程遠，無須揚鞭自奮蹄。”丙午馬年，讓我們繼續向著理想的創作目標奔跑吧！

（作者系中國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