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尋找張純如》:從歷史敘事到生命體驗
紀錄片《尋找張純如》:從歷史敘事到生命體驗有這樣一位勇士,以身體為容器、生命為代價,“吞下”一段民族的歷史創傷,將南京大屠殺的真相向世人昭示,她便是華裔作家張純如。紀錄片《尋找張純如》以導演曹海濱的親身探訪為線索,在尋找張純如精神軌跡的過程中,完成了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也實現了南京大屠殺題材文藝創作從歷史敘述到生命體驗的轉向。
親身探訪,用生命對話生命
自2005年開始,曹海濱團隊先后拍攝制作多部南京大屠殺題材紀錄片作品。從《1937·南京真相》到《幸存者說:血色1937》等作品,從全景到個體,從自我到他者,從國內到國際,從客觀寫實到情景再現,創作視角和表達形式不斷變換,但不變的是對歷史真相的持續挖掘和記憶。這些文藝作品共同鉤織起關于南京大屠殺的復調敘事,用影像為歷史存證。
在《尋找張純如》中,曹海濱又將鏡頭從歷史事件本身轉向歷史書寫者的生命歷程。這種轉變不僅體現在題材選擇上,更蘊含于創作方法中——曹海濱從幕后記錄者走向臺前,以“尋找者”的身份介入敘事。
片中,導演的尋找之旅既是對張純如生命軌跡的探尋,也是一次跨時空的精神對話。當鏡頭跟隨導演走在張純如當年尋訪幸存者的南京街巷,穿梭于耶魯大學神學院圖書館的密集書架間,畫面傳達的不僅是地理空間的重合,更是兩種生命體驗和精神信念的共振。
有些記憶,注定要負載在身體之上。張純如就是那個勇于親自觸摸、發現、承載南京大屠殺真相的人。她曾描述自己在調查寫作時的生理反應:“日軍的一切暴行讓我反胃,我的體重急劇下降?!彼陨眢w為媒介,承載苦難記憶,以筆為刃、對抗遺忘。這位“孤獨守夜人”最終因精神深受痛苦折磨而自殺。
做了20多年南京大屠殺題材的紀錄片,跟張純如致力于發掘的歷史真相打了幾十年交道,曹海濱似乎也擁有了相似的生命體驗。在一次采訪中,曹海濱坦言:“一次次面對慘絕人寰的屠殺會讓人感到絕望。也許常人難以想象在創作過程中我那種發自心底的痛,以至于很長時間,只要一聽‘南京大屠殺’,我的心就揪著疼,渾身冒汗?!钡坏貌焕^續創作,與張純如一樣,他希望這段歷史被人們銘記,因為“記憶代代相傳,責任代代相傳”。
張純如用寫作披露歷史真相,曹海濱用紀錄片深化歷史記憶。他們用生命對話生命,用記憶連接記憶,歷史記憶在此刻不再是冰冷的史料匯總,而成為可被感知的情感體驗和共鳴。
透過個體生命軌跡,洞見記憶傳承路徑
影片《尋找張純如》的顯著創新,在于它將南京大屠殺題材對象化到張純如的個體身上。通過對其個體的書寫,展現其以身體承載歷史記憶、捍衛歷史真相的精神,完成從記憶建構到精神傳承的價值轉換。
《尋找張純如》以“尋找”為線索,動態化、過程化、懸念化地呈現要講述的內容,以尋訪視角自如切換故事線索。透過對張純如生命歷程細節的披露,觀眾可以逐漸了解到“為什么是這個女子”:那份手寫的家族戶籍檔案揭示了她與南京的血脈聯系;青少年時期創辦雜志、大學轉攻新聞學培養了她調查、寫作的能力;從小寫詩的愛好讓文字成為她表達自己和與世界對話的媒介,這些詩歌也成為影片重要的敘事元素。這些生命軌跡中的細節,讓張純如的形象從概念化的“斗士”回歸到具體的、有溫度的個人,也讓她的選擇更具說服力與感染力。
該片重點探尋了張純如發現《拉貝日記》的曲折經歷,復盤了她輾轉各地查閱檔案資料、通過自費登報和寫信等形式尋找拉貝線索,與拉貝后人通信的軌跡,以及最終見證這段塵封記憶重見天日的全過程。其中,影片導演敏銳地捕捉到張純如沒有冷漠地進行學術研究,她通過身體“在場”的形式進入歷史。這種全方位的介入,使張純如的身體“陷入”。整部影片將調查和研究過程“可視化”,使真相本身從既定的結論,過程化為一系列具體的身體行動與精神跋涉。
重大歷史記憶往往需要具體的“媒介者”來實現代際傳遞。拉貝是暴行的直接見證者,他的日記是第一重媒介;張純如發現了這些被遺忘的記錄,并通過自己的調研與寫作使其進入公共視野,成為第二重媒介;曹海濱則通過紀錄片的形式,讓張純如本人的故事也成為歷史記憶的一部分,構成第三重媒介。他們三人這場跨越80多年的“精神接力”,也展示了歷史記憶如何在不同的媒介形式與生命載體中延續與更新。
影片中,張純如尋找歷史真相,曹海濱尋找張純如,觀眾則在鏡頭引導下尋找記憶的意義。歷史記憶的傳承并非只靠被動接收,也靠主動探尋與建構。每一次檔案的翻閱、每一次現場的踏訪、每一次見證者的對話,都是對抗遺忘的實踐行動。
《尋找張純如》不僅成為對一位偉大女性的精神致敬,也成為對我們這個時代歷史意識的一次深刻叩問——我們如何以具身化的方式,與歷史建立有溫度、有責任的關系,從而讓戰爭記憶真正成為反思戰爭、呼喚和平的起點。在這個意義上,導演的鏡頭不僅尋找到了張純如,更尋找到了歷史記憶在當代社會的存在方式與價值。
(作者系中國傳媒大學電視學院視聽傳播系副主任、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