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劍英先生，字涵之，1932年出生于上海，祖籍杭州，先后任教于上海教育學院、上海師范大學、華東師范大學，學界譽稱“拼命硬干的因明學家”“因明五老”之一。沈先生學術個性鮮明 :鐘情于因明，孜孜以求，碩果累累。

一部備受珍愛的代表作

在20世紀漢傳因明的發(fā)展過程中誕生了幾部影響深遠的通論性著作。例如，1926年，呂澂的《因明綱要》作為“佛學叢書”之一種由商務印書館出版；1936年，虞愚的《因明學》由中華書局出版，這是作者在中華大學的因明教學用書。相對于傳統(tǒng)因明典籍，這些新式著作為現(xiàn)代人學習因明、了解相關研究提供了諸多便利。其中，沈劍英先生的《因明學研究》是“文革”后出版的被學界廣為引用、影響深遠的論著。該書被沈先生視為代表作，備受珍愛。

沈劍英先生對因明的研究開始于“文革”之后。1978年，在兩年研習的基礎上，書稿《因明學概論》整理完成，這是其研究因明歷程中的第一次結集。書稿的出版過程充滿曲折，1985年5月由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刊行，易名《因明學研究》。代表作的出版固然姍姍來遲，但亦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該書作為時任出版社總編輯的王元化先生所編“中國學術叢書”之一種出版，其他6本分別是：《佛家名相通釋》（熊十力）、《先秦學術概論》（呂思勉）、《中國民族史》（呂思勉）、《中國文化史》（柳詒徵）、《名畫家論》（伍蠡甫）、《顏習齋哲學思想述》（陳登原）。列入如此叢書之中，《因明學研究》一書的學術價值得以充分彰顯。時至今日，該書依然是因明學習者的良師益友，它以佛教邏輯為主體，詳細介紹了陳那所開創(chuàng)的新因明，兼及印度正理論等哲學派別的邏輯體系。

1994年，臺灣智者出版社出版《因明學研究》的繁體字版。2002年，東方出版中心出版修訂本。2013年，沈劍英先生將原書的九章擴展為十四章，改題《佛教邏輯學》，編為《佛教邏輯研究》一書的第二編，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從“因明學研究”到“佛教邏輯學”，這種題名的變化似亦耐人尋味。

漢傳因明史的探索

因明源于印度，后隨佛教東漸輸入中國。作為古代印度的邏輯學，因明是如何傳入漢地的？經(jīng)歷了哪些階段？諸如此類的問題是研究漢傳因明者不能回避的。沈先生在不同時期的論著中對這一課題進行了探索。

漢傳因明的歷史分為三個時期：南北朝、唐代和近現(xiàn)代。南北朝時期傳入漢地的是古因明文獻，如《方便心論》《如實論》等，但在思想界影響不大。其中，《方便心論》的最早漢譯本在東晉末或劉宋初由佛馱跋陀羅譯出，由于未能流傳，不久即亡佚。傳世的《方便心論》是五十年后由吉迦夜與曇曜于北魏延興二年（472年）重新翻譯的。另外，真諦翻譯的《如實論》原有三卷，至今只存一卷殘本。真諦撰《如實論疏》早已亡佚。即便如此，古因明文獻的傳入是有歷史意義的，在中國思想史、邏輯史上畢竟留下了腳印，它是玄奘所開創(chuàng)的漢傳因明的先聲。漢傳因明的第二個時期在唐初，即玄奘法師傳回的新因明。《因明入正理論》和《因明正理門論》是玄奘翻譯的主要因明典籍。其中，《因明入正理論》是在迻譯一百卷《瑜伽師地論》的間隙插譯的，雖然只是一部僅有二千五六百余字的小論，但譯場的組織規(guī)模卻不小，而且監(jiān)譯大臣許敬宗還特地為它寫了一篇六百余字的《后序》，顯示玄奘迻譯此論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新因明初傳中土，佛門內(nèi)外倍感新奇 ，出現(xiàn)了筆記玄章并行于世、研習因明蔚為風氣的盛況。由于玄奘法師的譯傳，陳那的新因明在中土得到了傳承，形成漢傳因明的架構。漢傳因明注重立破的格局，即注重陳那的邏輯理論和論辯方法，而以知識論為“立具”，即立量之必要條件，這是繼承了陳那前期的因明思想。漢傳因明的這一特色，反映了玄奘的邏輯觀念以立破為綱。這就將漢傳因明制限于邏輯和論辯方法的范圍，盡量不向認識論方向延伸，從而保持了因明比較單純的邏輯性質(zhì)。玄奘在迻譯和傳授因明的過程中，有所發(fā)明和發(fā)展，這通過文軌和窺基等人以他的口義為基礎所撰寫的因明論疏可以詳知。玄奘法師譯傳新因明，在中印文化交流史上豎立了一座豐碑。民國時期，憑借著一些古代因明文疏從日本取回重印，漢傳因明的研究終于擺脫了自宋代以后出現(xiàn)的長期衰歇狀態(tài)，出現(xiàn)復蘇再興。

沈先生對漢傳因明史的上述研究成果，分散在不同時期的論著中。1985年出版的《因明學研究》一書中，“引論”部分設“因明學的產(chǎn)生、發(fā)展與東漸”一節(jié)。1989年出版的《中國邏輯史》（唐明卷）中，沈先生擔任本卷責任編委，其中的漢傳因明部分由其撰寫，具體包括：引言，第二、三、四、五章。2001年出版的《中國佛教邏輯史》（沈劍英主編），全書分三編，第一編“漢傳因明”，第三編“近現(xiàn)代的因明研究”。2008年出版的《敦煌因明文獻研究》中，“引論”的三個專題之一即“因明之傳入與唐代的因明研究”。2013年出版的專著《佛教邏輯研究》中，第一編的第二章至第八章均屬漢傳因明研究范疇。

唐疏的重建與詮釋

因明文獻是因明研究和傳播的基礎。在近現(xiàn)代以來的漢傳因明傳播過程中，對散佚唐代因明典籍的恢復重建引起了學界關注。在這方面，沈劍英先生上承前賢，孜孜求索，取得了一系列開拓性的成果。

文軌《因明入正理論疏》的重新校補

文軌的《因明入正理論疏》早于窺基的《大疏》，是唐代因明研究鼎盛期中較早出現(xiàn)并卓有影響的一部疏記。該疏記在兩宋之際即已散佚，流傳到日本的文本至18世紀后半葉亦僅存第一卷。1933 年，在山西趙城縣廣勝寺發(fā)現(xiàn)了《金藏》，其中有《因明論理門十四過類疏》一卷，作者題名“大慈恩寺沙門 窺基撰”。后經(jīng)考證，實際上這是文軌《因明入正理論疏》第三卷的后半部分。1934年4月，南京支那內(nèi)學院根據(jù)《續(xù)藏經(jīng)》所收《文軌疏》卷一和趙城本《過類疏》殘卷，并輯錄善珠《明燈抄》、臧俊《大疏抄》等文獻中所引《文軌疏》文句，整理出四卷本的文軌疏，書名《因明入論莊嚴疏》。2008年1月，《因明》第一輯以“特稿”形式刊發(fā)沈劍英先生的論文《〈因明入正理論文軌疏〉校補》，其中校記和引文出處注釋多達173條。這是基于敦煌因明文獻中所發(fā)現(xiàn)的《文軌疏》佚文，沈先生在內(nèi)學院本的基礎上對文軌疏的進一步復原，復原本遵唐疏原貌，按三卷復原。這是迄今最為完善的《文軌疏》復原本。該版本后收入《敦煌因明文獻研究》之“校補篇”，題名《〈因明入正理論文軌疏〉》校補，2008年6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凈眼的兩種因明寫卷

凈眼，唐慈門寺沙門，玄奘門下的大德，據(jù)日釋圓超、永超、臧俊、鳳潭諸書所記，凈眼法師所撰因明論疏有三種，其中，《因明正理門論疏》（三卷）未見傳世，《因明入正理論疏》當即敦煌藏經(jīng)洞出土寫卷《因明入正理論后疏》，《因明入正理論別義抄》當即藏經(jīng)洞出土寫卷《因明入正理論略抄》。敦煌藏經(jīng)洞的兩種凈眼因明寫本，以草書形式抄寫在一個卷子里，雖于清末即已出土，然研究者甚少。沈先生對凈眼因明著作的研究雖然晚于日本學者武邑尚邦，但二人的研究是獨立進行的，這樣倒方便后學者比較二人釋文的長短高下。沈劍英先生對凈眼因明寫卷的研究涉及釋文和義理兩個方面。

2002年9月，《敦煌藏經(jīng)之凈眼法師因明論疏》（沈劍英釋）由杭州華寶齋書社以線裝本發(fā)行，一函兩冊。此書《前言》指出，《略抄》“后出于軌疏自不待言”，“《后疏》或后于先出諸疏而名之‘后’。此疏詳備，當參稽先出諸疏而成。”凈眼的兩種寫卷于二十世紀初外流至巴黎，是由法國漢學家伯希和（Paul Pelliot 1878-1945）從我國敦煌取走。

沈先生對凈眼兩種因明寫卷的義理研究，集中在4篇文章里，分別發(fā)表于臺灣《正觀》雜志第31期（2004年）、第37期（2006年）、第43期（2007年）和第44期（2008年）。2008年6月《敦煌因明文獻研究》出版時，這四篇文章編入“考論篇”，題名如下：《〈因明入正理論略抄〉研究》（上）——凈眼釋能立》，《〈因明入正理論略抄〉研究》（下）——凈眼關于因明過失的論議》，《〈因明入正理論后疏〉研究》（上）——凈眼釋現(xiàn)量與比量》，《〈因明入正理論后疏〉研究》（下）——凈眼釋能破與似破》。

《因明正理門論》的現(xiàn)代譯解

玄奘法師翻譯的《因明正理門論》是漢傳因明的經(jīng)典文獻，遺憾的是文簡義奧，歷來解者不多，且散佚殆盡。1923年，南京支那內(nèi)學院刊印神泰的《因明正理門論述記》殘卷，釋文至“倒離”止，以下佚失，僅存五分之二左右。丘檗的《因明正理門論校疏》于1934年由成都佛學社出版，然較簡略，少有影響。1992年，沈劍英先生《佛家邏輯》一書由北京開明出版社出版，該書下卷即“《因明正理門論》譯解”，原稿系作者給研究生上“《因明正理門論》研究”課時的講義。1994年，臺灣商鼎文化出版社將此書列入“佛教名著選刊”予以出版。2007年，中華書局將《因明正理門論譯解》作為“真如·因明學叢書”之一種出版。該書系沈先生在原《佛家邏輯》下卷“《因明正理門論》譯解”的基礎上修訂而成，增加了《導言》。

域外因明文獻的譯傳

域外因明文獻的漢譯是推動漢傳因明研究的一項基礎工程。《沈劍英全集》下冊“譯叢”匯集了作者在不同時期所翻譯的因明文獻。

《正理經(jīng)》

《正理經(jīng)》是印度邏輯史上最重要的文獻之一，世界上有多種譯本，然漢譯本未見問世。鑒于此，沈先生根據(jù)日本宮坂宥勝教授對《正理經(jīng)》的日譯（1956年）轉譯成漢文。漢譯本《正理經(jīng)》作為《因明學研究》一書的附錄，由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于1985年出版。1987年，華宇出版社將譯文收入《印度邏輯學論集》進行出版，系世界佛學名著譯叢第21冊。2016年，貴州大學出版社又將該譯作收入《印度邏輯學論集》，作為“現(xiàn)代世界佛學文庫”之一出版。沈先生對漢譯《正理經(jīng)》曾有校訂，《沈劍英全集》下冊“譯叢”所集當屬最新版本。

《〈遮羅迦本集〉的邏輯學說》

《遮羅迦本集》是古印度內(nèi)科學的一部醫(yī)書，其中第三編第八章專門闡說論議原則，這是印度最古老的邏輯文獻，與其同時代的佛教邏輯文獻是《方便心論》。后者早在東晉末年由佛陀跋陀羅譯傳來華，而《遮羅迦本集》中的邏輯學說卻未見譯介。鑒于此，沈先生根據(jù)宇井伯壽的日譯（《印度哲學研究》第2卷，第431-440頁，東京：巖波書店）轉譯成漢語，并根據(jù)《方便心論》《正理經(jīng)》《正理疏》《如實論》等古印度邏輯文獻進行詮解，撰寫了長篇論文《〈遮羅迦本集〉的邏輯學說》。論文發(fā)表于臺灣《正觀》雜志第八期（1999年3月），后收入《戒幢佛學》第一卷（戒幢佛學研究所編，長沙：岳麓書社，2002）。

《沈劍英全集》收錄的其他三篇譯作是：《〈正理經(jīng)疏〉研究·序論》（宮坂宥勝著，沈劍英譯），《陳那的因明》（宇井伯壽著，沈劍英譯），《〈正理門論〉〈入正理論〉與歐洲及印度的學者》（宇井伯壽著，沈劍英譯）。

乾乾終日攻絕學，鴻篇巨制霞滿天。2025年1月，《沈劍英全集》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發(fā)行，全書分上、中、下三冊，159萬字。有趣的是，文軌撰《因明入正理論疏》，唐本亦是三卷。《文軌疏》的問世，標志著唐代因明研究巔峰期的一座豐碑出現(xiàn)，滋養(yǎng)了后世窺基在此基礎上撰寫《大疏》。有足夠的理由相信，《沈劍英文集》的出版，既體現(xiàn)了沈先生對既往“春秋四度設扁舟”的因明研究之反思性匯集，亦將極大地推動當代漢傳因明研究步入新的階段。善哉！善哉！

[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傳播學視域下的近現(xiàn)代漢傳因明復興研究”（21BZX102）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