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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慶的任何黃昏都美到極致。

當星星還來不及完全接替余暉，城市就開始在飄逸的煙火和蜿蜒的江水中有了醉意。那醉意薄薄的，很輕，很朋友，很天上。重慶就是一座天上的城，黃昏的時候，初起的燈火沿著挺拔的地理、建筑，一層層鋪向云端，照亮每一海拔的街道、飯局、面孔；照亮每一山川河流的古人、靈魂、故事。

很多年前的重慶，我沒見過面的詩人朋友郭沫若手提佳釀、詩稿，從春風沉醉的長江畔一直喝到夏蟲低吟的枇杷山，當夜幕輕垂，重慶的燈火和天上的星星交織，郭沫若想起他沒見過面的朋友李白，老郭有些同情李白：你夜宿寒山寺，只是手可摘星辰；我借居重慶府，卻全身星辰蕩漾。飯局后的惺忪里，郭沫若妙筆寫下《天上的街市》，一方面燒送李白，告訴他重慶是研究星宿的好地方；一方面留詩更多后來者，去吧，慢慢研讀，重慶是一座長滿星星的天空之城。

所以在很多妙不可言的黃昏，我總是想邀上詩人梁平、劉太亨、吳向陽，和李白、郭沫若組一個飯局，以重慶為桌，河流為酒，山川為盞，一邊醉遍世事和命運，一邊討論宇宙和大地。這樣想著的時候，我感覺整個重慶都在向我發出喝酒的信號，我看到我的朋友們手握威士忌或者梅見，正在某個燈火闌珊的飯局上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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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重慶從來不缺李白和郭沫若，尤其不缺詩歌、油畫、音樂。在文藝青年們懷念起來就毛孔酥癢的八十年代，如果能背誦幾句李亞偉的《中文系》或者柏樺的《唯有舊日子帶給我們幸福》，任誰都可以直接蹚進藝術家們嘯聚的飯局。在那里，漢語、酒、情義，如同夏天滿地的啤酒瓶滾得整個夜晚清脆。那是一個貌似頹廢但骨子里飄滿理想主義的年代，那時候的飯局表面狂瀾奔放、笑談天下，背后卻隱藏著純粹和優雅。用詩人宋煒的話說：這是一群天上的人，偶然落在民間。

曾經長發如瀑、胡須多到看不見嘴唇的宋煒，現在變得干凈清爽，這是一位曾經無比喜歡說臟話的詩人，他參與的那些縱酒高歌的飯局，很多時候居然以打架斗毆結束，整個過程充滿戲劇性：原本飯局上滿座皆豪英，朋友們要么夫子自道，要么快活得打算飛升，但只要宋煒臟話出口，被冒犯者常常會連人帶酒瓶飛撲而至……結局當然是醫藥費自理和宋煒酒醒后道歉。宋煒的道歉光明磊落：是我混蛋，是我該打。唯一沒說出口的估計還有一句：下次請繼續。我曾經不懷好意地問過宋煒：你這一生打過多少次架？他訕訕地回答：我不是打架，我主要是被打。

事實上，藝術家們的飯局風格各異。李白的飯局有烹羊宰牛的灑脫，除了解釋為浪漫主義標簽，他的行徑大多帶些荒唐，比如：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仔細想想，為了飯局，李白是任何東西都可以拿去典當行換酒買肉搞接待的。郭沫若的飯局有重慶火鍋的高級感，他1960年的絕句很寫實：一鍋辣醬牦牛肚，白菜青蔥盡量堆。爐火開堂驅冷意，茅臺盈椀助聲威。老郭的飯局有牦牛火鍋，有茅臺酒，更有美食家的挑剔和精致。

相較于兩位前輩朋友，重慶飯局上的藝術家們表現得最出格的是魏晉遺風。作品被特朗普家族收藏的畫家譚鈞，被懷疑是嵇康另一個時空的精神兄弟，當飯局抵達高潮，這家伙居然裸奔！有一回在火鍋店，譚鈞和我談到印象派和抽象派的時候，一時興起，裸奔上桌開吼搖滾，后來干脆化作一道白光奪包房門而出，直奔大堂……10分鐘后，110準時出現，譚鈞狂暴的靈魂很快被警察和治安管理條例平息。愚人船樂隊的主唱孫平也是飯局上的恐怖分子，只有我在場的時候這家伙才比較安分。某個早秋的黃昏，鄭正導演生日局，而我適逢感冒，怏怏不酒，飯局波瀾尚未大起，孫平就低眉順眼催我離開，理由是重慶夜深露涼大哥你這身體需要保重。后來的故事是鄭正講述的：我一離開，現場大亂，孫平飛身上桌，先踢翻杯盞，后用筷子擊盤而歌，咿咿呀呀或鬼哭狼嚎……最后，孫平終于釋放完內心的魔鬼，一頭從桌上栽下，血絲掉進夜晚明晃晃的月光。

而月光照耀青春，青春卻在荒唐的快活中落荒而逃。

其實歲月早就老了，宋煒和譚鈞們的兩鬢也早早有了白霜。現在的飯局上，他們衣冠楚楚、溫文儒雅，甚至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小起來。飯局上的狂飲時代正在過去，宋煒改喝單一麥芽，譚鈞最終愛上梅見，至于所謂佳肴，也慢慢從麻辣生猛變為碧綠清淡。有時候，面對這些開始月色般謙遜的朋友，我還真有些不習慣，我偶爾會懷念那個說臟話的宋煒和裸奔的譚鈞。我猜想他們的青春或許和明末的張岱公子一樣：少紈绔、愛繁華。但到了最后，歲月全都安排他們老得眉清目秀。早年我接受采訪時曾說過：所有的藝術，都有回到平靜的一刻。現在看來，無獨藝術，天下彈鋏而歌的朋友和重慶河山壯闊的飯局也同樣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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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居成都的詩人尚仲敏是河南人，16歲就披著長發穿著破洞牛仔褲在重慶讀大學，主要的勾當是組局喝酒、夢里寫詩，以及看著小姑娘走過街巷。幾年前，我聯手梅見酒拍攝“重慶派詩人團”，他得到消息心急火燎地給我打電話，說自己是重慶人，必須要入選。我冷漠地問理由，他說自己和身份證必須算重慶人，他熱愛重慶的兄弟、酒和飯局。我說全天下哪里都有飯局。他說重慶的飯局不一樣。

實際上，重慶的飯局大多以火爆熱烈著稱。這里的人講耿直、重情義，有俠客行徑和菩薩心腸。比如相鄰的兩個飯局，只要某個眼神或者某句話對了路，就可以合為一桌把酒言歡。某個春夜的大排檔，詩人唐政豪氣干云，不僅買下臨桌的單，還贈送兩件比利時啤酒，原因是唐政喝多后高聲朗誦，引得旁邊兩桌熱烈鼓掌。再比如九十年代的某個雨夜，近二十多條好漢的飯局，小盤小碟唯有六七個菜，請客的主人來自成都，居然滿臉燦爛地招呼大家吃喝，唐政崩潰后震怒，拍出銀行卡，要求店家把菜譜上的菜全都來一遍。這樣的故事或許只有重慶人能夠理解，因為飯局上如果菜少了或者菜上慢了，組局的人會抓狂、會心驚肉跳。重慶人愛朋友，飯局上大多掏心獻肺，熱淚盈眶，而像唐政這樣的人，一場飯局下來突然多幾個結拜兄弟的故事屢見不鮮，盡管第二天醒來不一定能想起結拜人的名字。

重慶的飯局輕松、自由、率性，如果進入則仿佛魚游江河。相較于中原地區那些比一盤花生米還要多的飯局規矩，重慶的飯局隨遇而安，沒有那么多提心吊膽的講究，你不需要擔心魚頭魚尾對著你要喝多少杯，你只要帶上酒量和好心情馭風奔赴即可，更不用擔心說錯什么話做錯什么事尷尬、罰酒。熱愛重慶飯局的尚仲敏，有一次以水充酒（重慶話叫喝假酒）被抓現形，大家也只是興高采烈挖苦一番作罷。因為朋友們理解尚仲敏，一個酒量日漸蕭條的老人，最希望說明自己能力的就是酒品，現在酒品酒量都不行了，偷奸耍滑一點又算得了什么？

因為對飯局的熱愛，重慶的藝術家們南下北上，親庖廚，做飯館。李亞偉的“香積廚”、二毛的“天下鹽”、黃柯的“黃門宴”，都曾經名動一時冠蓋滿京華。黃柯爽快，在家里設下免費流水局，來者是客，從落魄藝術家到京城名流，隨到隨吃，吃完醉臥也可高歌離去也行。那時候，重慶的詩人們已經看不慣宋煒的游手好閑，籌集兩百萬現金開辦“下南道”酒樓，這個古怪得經常被朋友們戲稱為下水道的店招，來自分文不出卻占一半股份的董事長宋煒。宋煒胡吃海喝假裝管理了三年，酒樓終于成功關張，吃完散伙飯的那個夜晚，我送微醺的宋煒回家，他在我車上郁郁寡歡，估計有千分之五的良心覺得對不住朋友們。我安慰他：已經可以了，大家都以為你最多開一年，沒想到你居然開了三年，已經很牛逼了。宋煒聞言大喜：老子可以的，老子牛逼，居然三年才垮臺，對得起大家了。然后快樂地一拱手，幾乎是從我車上直接蹦了下去，消失在無可奈何的夜色中。

實際上，人的一生會經歷各種各樣的飯局，包括道貌岸然的商務局、一臉堆歡的應酬局、含英咀華的情愛局、殺機暗藏的談判局……毫無疑問，每一種飯局都有奔赴的理由。但我認為最愉快的奔赴，必然來自兄弟局，比如李亞偉家的飯局。八十年代就成為漢語傳奇的詩人李亞偉是重慶酉陽人，縱橫江湖多年后帶著二弟李明歸隱云南的陽光里，留三弟李亮孤懸老家。有一次我和亞偉、姚彬、劉華忠等人在貴州松桃參加詩會。這里三省交界，離酉陽很近，亞偉提議奔老家喝一臺，電告李亮安排飯局。原話中有一句是“海洲要回來”，當時我心里嘀咕：我是市中區的崽兒，被你一句話把出生地都整到了鄉下。

當一干人馬抵達亞偉家的時候，鄰近的詩人楊見、黃光輝、亞軍早已聞訊而至。時值初冬，亞偉家開滿梅花的露天院落里，場面古雅，碳火旺盛，朋友們唱完肥喏，微笑著圍爐而坐。李亮頭天夜里就安排人夜捕，獵獲山間野物數種，鱖魚、黃臘丁、巖鯉多尾，再殺翻一腔高山黑羊。飯局上，凝脂般的羊湯起伏著花糕似的魚肉，鮮嫩的野味和蕨類蕩漾其中，大家發一聲喊，就著一缸高粱酒和數壺梅見、花雕，決意醉翻任何一人。席間，朋友們縱論天下、較量文字，菜香和酒香在骨頭和胃里長驅直入……當夜慢慢深起來，小風過路，有人醉了，有人擊盤而誦，楊見和劉華忠開始伏案酣睡。這時候，天空突然飄起小雪，紛紛揚揚落下來，掉在身上如詩行的標點。亞偉突然起身，縱酒一聲長嘯，驚飛幾只檐下借宿的鳥雀，它們古人般掠過今人的飯局，在茫茫夜空消失不見。隨著這聲長嘯，酒意重新濃起來，雪花落入亞偉酒杯，落上楊見和劉華忠醒來的頭顱，朋友們于是重新舉杯。而飯局和梅花的香氣，仿佛已經甜掉所有寒意。

4

自古以來的文人飯局，既溫情脈脈，又劍膽琴心，既有書生意，也有江湖氣。

抗戰時期的重慶，著名的盧作孚先生常有雅局。那是1940年，剛剛在宜昌完成中國工業“敦刻爾克大撤退”的盧作孚，在恬淡的常有梅花飄香的小城北碚安定下來，忙亂之余，創辦了一座充滿儒家風味的酒樓：兼善餐廳。太多的黃昏，老舍、郭沫若、梁實秋、黃炎培、夏衍、趙丹、白楊等各界名流，踩著北碚落滿梧桐葉的斑駁街道，從吊腳樓或者明清的屋檐出發，前去奔赴盧先生的飯局。在我的想象里：先生們長衫禮帽，圓形眼鏡上貼著重慶的霧氣，在歷史的底片里儒雅地急行；而盧先生負手而立，在茉莉花茶和梅花的香氣里，安靜地等候朋友們到來。這樣的場面溫暖，感人，很文藝也很懷舊。

那時候，家園淪陷，世事飄零。盧先生的飯局上，黃炎培沉穩，夏衍緘默，郭沫若激烈……整個飯局風雅古舊，話題大多和國計民生有關，偶有小風透過木格窗迎上先生們的酒杯，會發出山河和靈魂醒來的聲音。而熱情俠義的老舍悲憫天下，幽默的他其實有好幾次在盧先生的飯局上醉了。據說他借著梅子酒，正在構思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作品；據說他的胃病，是盧先生飯局上的兼善湯治好的。某個夜晚，老舍從盧先生的飯局上告辭回到寓所，在重慶的夜風和月色下，終于提筆寫下《四世同堂》的第一句話：“祁老太爺今年已經八十一歲了。”

盧先生的飯局是一種雅集，雖無曲水流觴，但溫暖古典讓人向往。

很多年后，在類似的向往驅使下，我的朋友樊力和彭靖開始著手組建“梅見的飯局”，他們想在重慶眾多優美的黃昏，用朋友、好酒、美食，圍一張獨特的飯桌，讓古意的樹開出今辰的花，讓那些峨冠博帶的遙遠雅集，落在現實生活的任何一天。樊力和彭靖是兩個有意思的人，都曾經擔任過財經雜志的主編，某一天他們穿過煙火縱橫的城市夜晚，突然想到應該用影像的方式，把那些充滿原生態和靈光碎語的飯局記錄下來，就像記錄東晉的蘭亭和北宋的西園那樣。

這之后重慶很多周末的暮色里，包括詩人、導演、畫家、設計師、大廚在內的形色人物，都從各自的房間和行業里凈手動身，帶著思考和思想、方法論和世界觀，向梅見的飯局奔赴、集結，而樊力和彭靖，已經備好星辰下的宴席和梅花樹下的酒，像兩個古人一樣開始等待……這樣曼妙的場景，充滿詩意而又欲罷不能。我后來在同名視頻號上終于看得笑起來，梅見的飯局上，從高談闊論的江湖局到淺吟低唱的詩書場，從遙遠的古意到觸手可及的今世，太多的場景活色生香，一切都是那么的現代和溫暖，而圍觀的人仿佛已經置身其中并舉起了酒杯。

我是和詩人吳向陽、劉清泉、董一蓉、邱正倫出現在梅見飯局的。那是一個螢火蟲有些遠的夜晚，我開始有些收斂，但后來談到詩歌的時候突然就有了東晉蘭亭的感覺，我的雙手終于習慣性地在空中揮舞。那個夜晚，一切都是敞開的，朋友、酒、大家即興說的話和朗誦的詩；那個夜晚，董一蓉有點像秦觀，蝦米般的劉清泉有點像米芾，而我在五瓶梅見酒的醉意里，突然明白梅見的飯局是一種生活的行為藝術，它所記錄和銘刻的一切，能夠讓時間和夜色慢下來，能夠讓那些離我們越來越遠的雅致和靈魂重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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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見飯局想做的，其實是記錄和重回傳統的雅集精神。

但是，很多飯局已經消失在時間深處和舊紙堆里。比如我最想回去的飯局其實已經不在，包括在飯局里等我的人。事實上，無論是知己把酒言歡還是狐朋滿屋喧囂，飯局既是歡聚和重逢的唐詩，更是別離和遠遁的宋詞。

明白這個道理是在多年前的重慶鄉下。那時候我被寄養在祖母家，除了咿呀學語，主要愛好就是趴在門框眺望祖母準備飯局，祖母穿碎花藍的對襟，掛著白發的臉被噼叭輕響的柴火映紅。每隔一段時間的某個晌午，一位梳著長辮的女人就會飄然出現，她帶來城里流行的小皮鞋、罩衣、糖果，和我嬉戲、玩鬧。晌午的飯局結束，她就背著綠色的軍挎包消失在向陽的山坡。終于有一次，我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突然就莫名其妙掉下淚來，因為直覺告訴我，她就是我的母親。

八十年代的很多個星期天，遠在縣城的母親很早就要出發，穿過溪流、霧水、舊時代的各種公路，往返六七個小時，只為奔赴和兒子的飯局。我后來很多次想象過母親長途跋涉的孤單身影，她也許會流淚，但她青春的臉上一定開著義無反顧的花。這是我人生開始時候的飯局，卻一來就有了離別的味道。

其實生活和時代一直充滿了告別。

我覺得最美的黃昏和最美的飯局都在多年前重慶的鄉下。那時候的大年夜，縣里的母親和市里的父親終于回到鄉下珠聯璧合，而祖母的飯局從下午就已經開始，那些蒸籠里的汽水、歲末的腌臘、被壘疊起來的魚盤和笑容，構成一個幼童關于飯局最完美的記憶。我曾經極力想把過年的飯局做得像從前那樣，但一切都回不去了，包括那些早早就冷清起來的鞭炮聲。很多年后，我在越來越沒有年味的飯局上，想起很多往事，想起祖父被燈籠和燃燒的煙葉映紅的臉，想起祖母站在貼有對聯和剪紙的門框，等待已經回城讀書的我和弟弟歸來過年，也想起那些消失在江湖的朋友們和那些消失后被梅見飯局重拾回來的雅集。

其實我知道，最美好的飯局留在了記憶深處，回不去也忘不掉，這里面有時光的秘密、歲月的回聲、往事的沉渣。其實梅花可以謝了又開，而那個夾著一塊明晃晃的肥肉往我嘴里塞的祖母，以及鄉下那些充滿年味的飯局，已經永遠地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