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劇作家大衛·海爾創作于1995年的《Skylight》（《天窗》）是一部經得起時間考驗的作品。它在首演翌年獲得奧利弗獎年度最佳劇目，2014年英國國家話劇院復排該劇，并將其制作成NTLive戲劇電影，引進中國放映后也廣受好評。近日，由司徒慧焯導演，謝君豪、王菀之主演的粵語版來京巡演。

粵語版將劇名翻譯為《Skylight天色》（簡稱《天色》），創作者認為該劇“不宜過度本地化”，對文本的改動不大，二度創作也基本遵循劇本的舞臺提示展開。然而演出效果卻不盡如人意，原作中擲地有聲的思想爭鋒與糾結拉扯的愛情故事都沒有得到充分展現。

狹小一室通向廣闊社會

大衛·海爾的《天窗》以生活流的方式展開。冬夜里，餐飲大亨湯姆敲響了舊情人凱拉的門，妻子離世后他過著消沉的日子，決定重新面對與凱拉這段懸置未了的感情。而此前湯姆的兒子愛德華也剛剛突然到訪，表達對凱拉的思念，勸她回到父親身邊。如今凱拉是一所平民中學的老師，生活簡單而充實。盡管二人仍然相愛，但隨著交流的深入，作為理想主義者的凱拉與信奉新自由主義的湯姆之間橫亙著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天窗》的結構嚴格遵守“三一律”的創作原則，故事以這對舊情人的關系為主線，在黃昏到黎明的時間內，集中在凱拉的家里展現戲劇沖突。形式上，全劇均由“對子戲”構成，每場戲都是兩個角色在場，分別通過凱拉與湯姆父子的對話，講述她與這個家庭多年來的情感糾葛，同時清晰勾勒出人物各自的價值立場。

但《天窗》絕非一部守舊泥古的情節劇，而是將尖銳的社會議題寓于傳統的結構模式之中。它代表了戰后英美戲劇的一個重要流派，即通過私人化的親密關系映射普遍存在的公共議題，使主題從狹小的家庭空間延伸至廣闊的社會空間。比如1956年約翰·奧斯本的《憤怒的回顧》，就是聚焦一個出身工人階級、受過良好教育的青年與他出身上流社會、為人冷漠的妻子之間的矛盾，借此諷刺資本主義社會階級流動的神話。

《天窗》中凱拉和湯姆都“背叛”了自己的階層。凱拉家境優渥，父親是知名律師，來到倫敦后，在湯姆和妻子愛麗絲的庇護下，擁有體面的工作和富足的生活。但某一天，“溫室里的花朵”突然離開湯姆，在平民學校執教，蝸居陋室，過著“修女般的生活”。湯姆則出身草根，憑借自己的打拼躋身富裕階層，但是他對普通人和貧窮的看法逐漸變得偏執。

在親密關系中呈現鮮明的階級反差，是何等巧妙的手法！該劇的一大魅力，就是看他們拼命想把對方拉入自己的價值認知，但誰也不能說服誰，最終相愛的兩人因為價值觀的分歧而分道揚鑣。這部戲承載了大衛·海爾對上世紀90年代英國社會的敏銳觀察和思考，談到創作《天窗》的原因時他曾說：“（上世紀90年代）執政的保守黨政府認為現代社會最重要的群體是企業家，而非教師、醫生等從事公共事業的人——他們都沒用！”

司徒慧焯導演的《天色》則淡化了政治背景，這從舞美風格便可見一斑。2014年的英版《天窗》中，凱拉家陳設簡單老舊，窗外是一排排狹窄逼仄的公寓，生活的不易一目了然。而《天色》以寫意的百葉窗簾取代了窗與墻，室內布置溫馨簡潔如樣板間，屋外變為一片廣袤的、有路燈照亮的詩性空間，乍一看似乎住在這里也不錯。

與原作中引人入勝的思想交鋒不同，《天色》中最為動人的場面，是湯姆離開后在夜色中踱步，漫天白雪飄落肩頭帶來無限遐思。含蓄雋永的詩意取代了原作直觀的力量感，但對于現實主義劇作來說，過度提純會使人物失去生活的根基，觀眾很難理解凱拉為何忽然要做個理想主義的苦行僧，更難捕捉二人忽然分手、依然相愛但又無法重歸于好的深層原因。

情感故事也沒講好

考慮到觀眾的文化語境差異較大，《天色》對社會背景的弱化處理是可以理解的；轉而集中剖析這對舊情人的關系，將其視作一部愛情戲也完全可以，畢竟大衛·海爾也說自己想寫一個愛情故事。而且編劇留給舞臺的闡釋空間足夠豐富，凱拉與湯姆的沖突不止是三觀的分歧，還有滲透在生活方方面面、具體而微的矛盾。

雖然這部作品將一位在成長中實現精神獨立的女性作為主角，但大衛·海爾并沒有像近年的一些作品那樣將主張女權作為作品的首要目的，他讓湯姆和凱拉勢均力敵，展示他們溝通的困境——有時愛是無力的。而司徒慧焯導演對這部作品的現代性解讀是“人們很難相互接納，都希望自主選擇人生、擁有獨立空間”。但由于凱拉的分量被削弱了，造成對二人關系的處理并不準確。

始終在場的凱拉承載著劇作家的偏愛，我們可以從臺詞中拼湊出她的過往：聰明，受到良好的教育，幼年喪母，父親是個成功的律師，同時對她的控制欲很強；為走出父親的陰影，她18歲時獨自前往倫敦打工，被湯姆和愛麗絲夫婦賞識，后來她成了湯姆的秘密情人，直到被愛麗絲發現私情后，凱拉滿懷愧疚地逃跑；此后她的人生選擇某種程度上也像是一種贖罪，并且開始重新審視自我與外界的關系。大幕拉開時，凱拉已然成長轉變，她的理想主義不是徒托空言，而是如羅曼·羅蘭所說“認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熱愛生活”。

遺憾的是，王菀之沒能演好這個“有故事的凱拉”。起初她對愛德華和湯姆態度含糊、逆來順受；到第一幕結尾，湯姆對兒子的貶低和忽視讓凱拉積累的情緒爆發了，此處編劇給出的舞臺提示是“她拿起一盤餐具用力扔了出去”，但王菀之摔盤子的行動軟弱無力，觀眾很難捕捉到她的憤怒。

特別是與謝君豪張弛有度、情感層次較為清晰的表演相比，王菀之飾演的凱拉缺少人格魅力，也看不出她對自己涉足他人婚姻、對愛麗絲的病逝有任何說不出口的歉疚感。有觀眾在網上發表觀感就提到，因凱拉的“背德”表現而有些不適。

沒出場的角色反而最豐滿

有意思的是，愛麗絲的形象卻在二人的對話中逐漸豐滿鮮活起來，這個從未登場的女性角色為作品增添了耐人尋味的一筆。

愛麗絲在發現丈夫與凱拉的關系后，以超然的平靜應對一切。她將生活重心從事業、家庭轉移出來，把時間花在園藝、縫紉和閱讀這些獨處的事情上。湯姆用自己的方式做出了彌補：在愛麗絲生病后舉家搬至郊區，為愛麗絲建了一個有天窗的臥室。湯姆認為自己讓妻子看到了最想要的風景，而事實卻是他無法從情感上給她任何慰藉。

愛麗絲病危時，湯姆每晚都給她帶一束紅玫瑰，一如他們戀愛時。但愛麗絲拒絕了他的花：“這些花屬于你愛我的時候，現在我不想要了。”被最信任的兩個人聯手背叛，讓愛麗絲對感情再不抱任何希望，她表現得既不憤怒也不悲凄，對湯姆的求和示好也不做回應，但是她至死都沒有原諒他。

誠然，湯姆和凱拉都有各自的難言之隱，但他們尚能傾訴，而愛麗絲的心聲永遠塵封在了那扇天窗里。我們不知道那六年她是怎樣度過的，是裝糊涂還是真的一無所知？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我們自以為最動人的天色，或許在他者眼中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