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風行（油畫） 樊 磊 作

數智圖像藝術的流行成為2025年美術界難以繞過的熱門話題。一方面，數智圖像更普遍地涌進日常生活，各種社交媒體平臺可即時生成算法推演的準油畫、準水墨畫等作品，這一現象再度拷問了美術專業院校的存在感；同時，這些由算法推演的準繪畫也深度影響了人們對繪畫藝術觀賞的感知經驗，繪畫藝術的價值能否被AI替代已成為業界不能逃避的本質追問。另一方面，美術創作者借助AI完成美術創作逐步被業內接受，藝術院校所增添的“AI+”課程以及AI藝術學科的興起等，也在很大程度上挑戰了傳統美術基礎教學的實施，重構了創作形態與藝術理念。第十屆中國北京國際美術雙年展數字藝術特展以“人智共生”為主題，也為探討傳統美術與科技藝術如何實現并行發展提供了思路與方向。

主題展與學術展并重

2025年，主流美術創作既注重數智藝術、科技藝術的扶持孵化，也注重圍繞著主題展的策劃而積極推動主題美術創作；一些具體美術門類，如油畫、工筆畫、漆畫等，以專業展或紀念展的方式推動了該門類的藝術深耕。

這一年度較有影響力的主題展不在少數，并隨不同時間節點漸次展開。

由文化和旅游部、中國文聯共同主辦的“人民必勝——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美術作品展”8月在中國美術館展出。從李樺的木刻《怒吼吧！中國》到袁武的國畫《抗聯組畫——生存》，再至張永的油畫《高郵受降》等，展覽以歷時性方式匯集了抗戰主題美術經典之作及最新創作成果，全景式、多角度地展現了中國人民艱苦卓絕的抗戰歷程與民族奮斗精神。這是迄今為止規模最大、最完整的抗戰美術作品匯總，一些抗戰美術文獻、圖片與作品共同展陳，讓人們深切地感受到抗戰主題美術作品所建構的20世紀中國美術史敘事，幾乎所有的美術變革都濃縮在這一以抗戰為主題的美術史的敘事之中。因而，各地進行的各種形式的抗戰美術作品展覽也均形成了對中國現代美術變革史的梳理與回顧，從而推動了相關藝術史學研究，涌現出一批如《丹青鑒證：1931—1945美術中的抗戰歷史》《刀鋒刻史：李少言抗戰版畫藝術》等優秀圖書。

“藝動巴山蜀水 共繪時代新篇——第十四屆中國藝術節全國優秀美術作品展覽”10月至11月在重慶四川美術學院美術館舉行。作為第十四屆中國藝術節的重要展覽項目，該展匯集了近3年涌現的優秀美術作品。從創作時間看，該展參評作品包括入選2024年舉辦的第十四屆全國美展的部分作品，并增加了文化和旅游部近年組織的主題美術創作項目的結項作品以及各地選送的新作，涉及中國畫、油畫、版畫、雕塑等種類，其在組織方式及業界影響力等方面，已開始呈現出與全國美展平臺同等的競爭力、影響力。此外，第六屆中國民族美術作品展2月在貴州美術館開幕，展覽較準確地切入了當代民族生活的變遷以及非遺民俗的視覺發掘，其中來自不同民族與地區的美術創作展露出濃郁而獨特的民族風情。由北京市委宣傳部等策劃推出的“藝蘊雙奧——全國體育美術作品展”8月在北京奧運博物館舉行，該展以征集作品的方式再度激發了美術家對體育運動題材的創作熱忱，使奧運精神獲得視覺藝術的審美凸顯。

由中國油畫學會、中國工筆畫學會及中國美協部分專業藝委會舉辦的專項展覽，更加聚焦某一門類創作風貌的新態勢。比如，9月，“巍巍者華——中國油畫學會三十年藝術展”在上海美術館（中華藝術宮）舉行。展覽以600余件作品系統回顧了中國油畫學會成立30年來，油畫在反映社會風貌以及本體語言、觀念探索等方面取得的藝術成就。此次展覽規模宏大，可謂對世紀之交中國油畫的整體學術檢閱，學界也把油畫學會這30年定位為中國百年油畫的“黃金時代”，標志著中國當代油畫整體學術水平的提升。6月至7月，“第十二屆中國工筆畫作品展”先后在江蘇省美術館、中國美術館舉行，展覽以“工成當代·固本開新”為策展理念，以381件征集作品和90余件名家邀請作品，概覽了近5年工筆畫界的整體創作狀態，這些工筆畫不再滿足于現代都市生活的描繪，而力求在回歸藝術本體的過程中真正實現富于精神張力的個性表現。此外，第三屆全國水粉畫大展5月在河北石家莊鐵揚美術館開幕，第十四屆水彩·粉畫作品展覽10月在黑龍江哈爾濱禹舜美術館舉行，這兩個展覽都集中呈現了小畫種在新時代的發展面貌與藝術成果。11月，第七屆漆畫展覽在魯迅美術學院大連校區開幕，展覽以展現新時代社會生活為作品內涵，豐富和發展了漆畫本體語言，展現了其在當代視覺新質中進行的邊界拓展，以及在不同語言跨界中形成的探索新貌。

青年創作群體蓄勢待發

2025年，美術界更多關注青年美術創作的孵化和展示。11月，在重慶四川美術學院美術館舉辦的第八屆全國青年美術作品展覽匯集了近3年青年美術家的創作成果，482件入選作品涵蓋了中國畫、油畫、版畫、雕塑、裝置等九大藝術門類的新作；此外，曾在第十四屆中國藝術節舉辦的“全國優秀美術作品展覽”亦于11月再度在此開展。相較而言，三年一屆的全國青年美展更能展現當代青年美術的活力。陳果的國畫《同頻共振》、樊磊的油畫《踏風行》、張玉惠的漆畫《墨染星辰》、賈巍的水彩粉畫《新人類·共生》和劉夢潮的綜合材料繪畫《青黃漫溯》等，既體現了數智圖像對作品當代性的視覺新質探索，也凸顯出青年美術家對手工繪制所傳遞的某種人性溫度的堅守，尤其是對筆墨、油彩、水彩、大漆等藝術經典媒介持有的創造激情。

青年美展體現的傳承性與創新性還深刻折射了美術界對青年創作群體的孵化。由中國文聯指導、中國美協主辦的“青年伙伴計劃”，以及中國美協的“‘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大采風活動”成為本年度美術界影響力最大的創新藝術項目?！扒嗄昊锇橛媱潯本売?023年啟動的“兒童圖畫書創作100項目”，該項目在2025年得到中國文聯大力扶持，并由中國美協組建專家團隊，開展了兩輪青年人才培訓，指導了百余名學員完成原創故事與繪畫創作，并先后在南京雨花美術館、北京中國婦女兒童博物館舉辦“兒童圖畫書創作100”作品展覽。2025年，“青年伙伴計劃”已啟動了“陶瓷100”“動畫創作100”“繪畫100”“時尚100”和“策展100”等項目的開班培訓，使青年美術創作人才形成更厚實的學術梯隊。該計劃通過與各地美術院校、藝術機構協同合作，形成孵化青年美術群體的新機制，并以美術院校為依托，匯集全國最優秀的資深藝術家為培訓師資，破解青年美術創作人才從院校到創作最后一公里的人才培養難題。

“青年伙伴計劃”所積蓄的創作人才更需到現實生活中歷練思想、提高境界?！懊佬g里的新時代——中國美協‘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大采風活動”，于6月正式啟動。其目的是化散為整，將美術家個體化的分散寫生行為，變為規模化、系統性的深入生活活動，特別是通過采風將國情考察、文藝志愿服務（如基層美育輔導）和學術研討等有效地結合在一起。這一采風活動極大地調動了眾多藝術家走向生活的積極性，已先后組織了8個方向的采風路線，分赴東北、京津冀、粵港澳大灣區等地域。其成果將為“光輝歷程 時代丹青——主題美術作品創作計劃（2025—2027年）”夯實生活根基，其階段性創作成果備受業界關注。

服務基層美術、助力農民畫生態建設，也成為大采風活動的亮點實踐。1月，由中央宣傳部文明實踐局、文化和旅游部公共服務司、中國美協主辦的“‘新生活·新風尚·新年畫’美術創作展示活動”在浙江湖州小西街、西塞山美術館舉辦。6月，首屆中國鄉土繪畫（農民畫）作品展覽在上海美術館舉行。10月，由文化和旅游部、國家博物館主辦的“大地繪彩——2025年農民畫大展”在國家博物館舉行。這些扶持農民畫的展覽，一方面體現了新時代農民畫的創新活力，另一方面有關農民畫的專業化、商業化等問題，也反映了農民畫生態出現的新變化，農民身份的城市轉變、農民畫的現代特征等均引起學界關注和討論。

內外交流與科技藝術呈新態

2025年，美術交流十分頻繁。一方面，專項美術交流顯現出細微與深入的特點。比如，“中國當代美術作品展覽”在意大利羅馬的意大利國家現當代美術館舉辦，展品涵蓋了中國畫、版畫、雕塑、水彩粉畫、漆畫、綜合材料繪畫等當代中國美術的探索新貌；另一方面，民間的、學院機構組織的交流展，也力圖呈現學院學科建設層面的深度交流。如“2025無問西東國際對話展：從上海到羅馬”在意大利國家現當代美術館舉辦，以架上藝術為主的展陳力圖展現中國經驗的國際藝術樣貌。

在引進的美術交流中，以2025年底在北京展覽館舉辦的第十屆中國北京國際美術雙年展為亮點。本屆雙年展以“共生”為主題，凸顯了面對當下不斷發生的地區沖突、生態危機與文明隔閡等全球性挑戰，如何以藝術的方式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思想內涵。展覽采用“主題展+特展+國別展”結構，薈萃了來自近120個國家和地區的近600件美術作品。這些作品既有大量豐富的架上藝術，如張敏杰的版畫《和平的旋律》、張望的國畫《對望》、德國畫家喬治·科恩的油畫《被抹去的蒙娜麗莎》和保加利亞畫家瓦西爾·科列夫-瓦西洛的版畫《竊聲者——摯友肖像》等國畫、油畫、水彩、綜合材料繪畫、漆畫和雕塑作品，也有讓觀眾特別喜愛的裝置、影像、數媒等新媒體藝術，如新西蘭藝術家卡瑪·M·巴恩斯的裝置《共時流逝》、韓國藝術家趙淑伊的裝置《浮游的鳥》等，體現了北京雙年展將架上藝術與實驗藝術并置展陳的創新理念。同期舉行的首屆國際美術大會，深度探討了文明互鑒之中的藝術創新命題。2025年，外展引進的質量、體量均刷新了中國外展紀錄。如上海浦東美術館與法國奧賽美術館合作舉辦的“締造現代：來自巴黎奧賽博物館的藝術瑰寶”，以130天的展期創造了超過百萬的觀眾流量；上海博物館舉辦的“金字塔之巔：古埃及文明大展”，以13個月展期創造了逾277萬人次的觀眾流量。相比之下，國內其他主題展聲勢雖大，卻也存在觀眾流量偏少的問題。

在“AI+”作為2025年中國社會發展引擎的語境下，美術界也出現了兩種聲音。一種是積極運用數智科技進行新藝術探索。如第三屆濟南國際雙年展以“人智時代”為主題，吸引了線下觀眾超60萬、線上點擊突破4億的流量；中國美術學院美術館舉行的“黑神鑄煉”——《黑神話：悟空》藝術展全景式呈現了游戲《黑神話：悟空》從概念設計、原畫、雕塑到場景構建的完整藝術創作鏈條，探索數字藝術與傳統文化的融合，在社會上引發強烈反響；第30屆廣州國際藝術博覽會暨2025世界藝術IP大會以“藝術IP動能轉化”為核心，匯聚海內外數萬件作品，有效鏈接藝術與產業；而北京雙年展首次設立國際數字藝術特展，并以“人智共生”為主題，表達了數字的“智能”與人類的“感能”彼此塑形的藝術理念。另一種觀點則認為，藝術創作的本質是表現人的精神情感，并通過手對心靈的傳遞，最大限度地發揮人手的創造力而實現感知表現，尤其是中國藝術對虛靜的崇尚，筆墨所承載的人文品格遠非視覺觀看可以替代，這和科技進步特別是視覺機器或數字視覺的發達并不構成直接關聯。相反，應警惕這種機械視覺或數字視覺對人類感知經驗的干擾和損傷，這種停留于視網膜刺激層面的藝術探索，是喧囂浮躁心態的暴露。因此，水墨畫、油畫、版畫、漆畫、水彩和雕塑等本體語言的獨立性、歷史性等藝術品質再度被學界提出，甚至中國國家畫院策劃了“中國百年素描——學術邀請展（第一回）”，以此回應對AI圖像生成的反思。中國畫不僅僅有倡導水墨媒介變革的當代性特征，也有不斷追求“古意”，“以古為新”“與古為徒”的當代風貌。

總之，聚焦數智圖像研發與藝術創造力之間的關系，不僅是當代中國美術理論探討的重要課題，而且即便是傳統形態的造型藝術也一定繞不開由AI圖像帶來的視覺新質改變，畢竟人類肉眼已形成數智圖像的經驗性感知。

（作者系中國美協理論與策展委員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