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提升詩歌公共性的一些思考
對于當前的詩歌生態,很多人或許會持有這樣的看法:詩歌寫作群體持續擴大,發表渠道不斷增多,展現形式日益多樣,但它的受眾卻不斷萎縮。大眾對詩歌的印象,或停留在古典詩詞,或固化為散漫老舊的抒情與艱深晦澀的現代文本。作為一個讀者,同時也是寫詩的人,我也時常在想:在現代生活里,詩歌真的被人們所需要嗎?它似乎總被看作一種小眾的、私密的語言藝術。即便相較于小說、散文,它的受眾也都屬于相對的少數,更遑論時下熱門的網絡文學。但筆者認為,這種斷裂背后,是詩歌教育的缺位,是傳統傳播與接受機制的乏力。詩歌從未真正離開過公共生活——它只是需要被重新看見、重新激活。
詩歌要回歸公共生活,首先要明確它作為詩的主體性與公共性。詩歌是承情的載體,它既體現基于個人經驗、個人幻想的私人性,也體現源于共同生活、共同情感的公共性。因而,詩歌必須與現實土壤緊密相連。這里的“現實”并非狹義地指向題材選擇,而是說,詩人應該具備關懷公共生活的能力與意識。這是建立詩歌公共性的基礎。
這就涉及詩歌公共性與個人性之間的辯證關系。近些年來,來自各行各業的人們介入詩歌創作,形成了蔚為大觀的新大眾詩歌熱潮。他們的詩歌不追求繁復的炫技,而是從忙碌的流水線中、追星趕月的小電驢上、煙熏火燎的燒烤攤前截取現實的細節與剎那的震顫進行創作。當然,有些作品還比較瑣碎、稚嫩,沉溺于個人生活的簡單羅列,但也有很多作品經過了精巧的提煉和升華,凝結成飽含真情實感的美妙詩句。這些詩作源自創作者的個體經驗,使那些與之有類似經歷與感受卻不知道如何表達的人們在閱讀它的那一刻找到了情感的共鳴。這說明,詩歌的公共性并非外在的要求,而是來自對普通人生活的深刻體認。詩歌可以記錄一個群體的命運,可以為一個時代留下情感標本,可以在個體敘述中蘊含集體共鳴。它需要創作者走出書房,傾聽街巷的聲音,注視勞動者的雙手,關心共同體的悲歡。
實際上,往深了說,任何詩歌都是對現實生活的反映。比如,當前,一部分詩人的創作呈現出“知識化”的態勢。他們的詩歌具有強烈的思辨性,讀者閱讀其作品需要一定的積累與門檻,其中的私密性要大于公共性。這樣的詩歌,有些當然也非常好,甚至有極強的先鋒探索意味。這些詩作對現實的反映和表達,采取的是一種比較復雜的方式和路徑。這就需要詩歌評論家和教育工作者對它進行深入淺出的闡釋,才有可能使之抵達普通讀者群。因此,這類詩作就像閬苑仙葩,無法廣泛地種植于廣袤的大地上。這自然使得它們的潛在受眾不會太多。這是因為,在當下的社會中,人們習慣于快節奏的生活,為生存奔波,被海量信息包圍,所以很多人并不樂于去深度思考詩中的哲思,去探索那些復雜的密碼。作為詩歌寫作者,我覺得,我們不可能對讀者有諸多的苛求,反而應該反過來思索如何將詩歌寫得更加通俗易懂些——當然是在不損害藝術水準的前提下。實際上,大部分的偉大詩歌,都是通俗易懂的。
詩歌要更廣泛地進入公共生活,離不開相配套的載體與場景。比如,在校園、地鐵等地方建立更多的詩歌公共空間。在很多城市,詩人們的作品得以出現在地鐵站、商場內甚至是街頭等公共空間內,成為“可觸摸的風景”。同時,人們積極將詩歌與音樂、戲劇、視覺藝術等進行結合,使詩歌多角度多層次地融入大眾生活。此外,可以在中小學教育中加入更多關于現代新詩的內容。現在很多小學開始重視培養孩子們的寫詩能力,涌現出一個個小詩人群體。他們長大之后,即使不能成為真正的詩人,也一定可以成為優秀的詩歌讀者。
隨著媒介的發展,人們的生活不僅存在于真實的現實中,也存在于虛擬的網絡上。數字平臺所提供的網絡空間,為新詩傳播提供了新的路徑。在這一空間里,更便捷化的傳播交流途徑使得那些具有顯著公共性的詩歌能夠被更廣泛的人群所閱讀,達到作者可持續創作、平臺可持續運營、讀者有穩定陣地的三贏局面。特別是小紅書詩歌節、中國詩歌網發起的詩歌直播等活動,以數字化交流途徑將原本松散、隱蔽的個人創作連通,形成一個又一個交流便捷、無障礙的詩歌社群。這些節點使得詩歌的宣傳展示突破了傳統的時空壁壘,共同構建了一個實時的、公開的、互動性強的網絡版的詩歌公共空間。
詩歌的網絡傳播具有其特定的規律。簡單地說,網絡讀者可能更喜歡那些“金句”式的作品,而網絡算法也更喜歡推薦這類詩句。因此,網絡上流行的作品,跟我們通常所認為的好詩,在很多時候還不大一樣。因此,網絡空間中的詩歌公共性,有時候也需要我們去深思。也就是說,我們必須思索:這些流行的詩句,有沒有真正回應普通人的生存境遇、反映整個社會的發展變遷和精神圖景?
總而言之,詩歌作為公共精神生活的一部分,它的公共性最終體現在它能否參與塑造一個社會的情感共同體。在節奏匆忙、話語喧囂的時代,詩歌提供了一種凝神注視、深度感受的可能;在個體容易感到孤立無援的當下,詩歌可以成為聯結彼此的心靈紐帶。
讓詩歌重返公共生活,不是降低其藝術品質,而是恢復它本就具有的關懷能量與溝通力量。這需要詩人、編者、讀者、教育者與文化機構的共同推動。唯有當詩歌真正置身于生活的現場,傾聽并表達眾人的聲音,它才能擺脫“邊緣”與“小眾”的宿命,獲得持久而蓬勃的生命力。
(作者系江西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