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真快，2026年是文學巨匠茅盾誕辰130周年了。在歷史的維度里，茅盾生活的年代漸行漸遠，但是隨著研究的深入，茅盾對革命和文學的貢獻卻越來越清晰。他宏闊的現實主義文學視野，抵達人性深處的藝術筆觸和作為最早中國共產黨人作家的身份，在歷史的多維度中成為現代文學史上獨特的文學高峰，至今仍無出其右。

最早的中共黨員之一

從沈雁冰到茅盾，他經歷了人生淬煉的過程。1916年進入商務印書館的沈雁冰因博學和才華橫溢開始嶄露頭角，尤其受到《新青年》影響后思想發生很大變化，開始接受馬克思主義。在五四運動的影響下，沈雁冰和其胞弟沈澤民等14位烏鎮青年一起，在1919年暑假創辦“新鄉人社”，宣傳社會革命，倡導新文化，呼吁底層年輕人起來，“掃出一條路來，讓后來的人走”。

當時，陳獨秀在上海看了沈雁冰撰寫的文章，也和沈雁冰談了話。后來他對別人說：沈雁冰也會加入共產黨的。果然，1920年10月，沈雁冰參加上海共產黨早期組織，是最早的中國共產黨黨員之一。在中共“一大”之前，沈雁冰為黨內刊物《共產黨》翻譯、撰寫了有關黨建實務的文章，直接投身中國共產黨的創建?！豆伯a黨》雜志是黨內秘密發行的刊物，它專門發表宣傳介紹共產黨建設的理論和實踐，撰稿的作者都是黨內同志。茅盾入黨以后，就在《共產黨》雜志第二號上發表了《共產主義是什么意思》《美國共產黨黨綱》《美國共產黨宣言》《共產黨國際聯盟對美國IWW（世界工業勞動者同盟的簡稱）的懇請》等譯文。在《共產黨》雜志第三號上，茅盾撰寫了《自治運動與社會革命》，翻譯了《共產黨的出發點》。在《共產黨》第四號上發表列寧的《國家與革命》中的第一章的譯文，即《階級的社會與國家》，這是我們黨內同志較早翻譯的列寧經典著作。沈雁冰在“一大”前的這些努力和貢獻，對我們黨的早期建設十分重要。

中共“一大”以后，沈雁冰利用《小說月報》主編的身份，擔任直屬黨中央的聯絡員，負責全國各地黨組織和黨中央的聯系。各地給黨中央的報告都先寄到商務印書館，信封上寫“沈雁冰先生轉交鐘英小姐臺展”或“沈雁冰先生轉陳仲甫先生臺啟”。“鐘英”是“中央”的諧音，陳仲甫就是陳獨秀。沈雁冰在編輯《小說月報》期間將各地送給中央的文件整理好，每天送到中央機關。有時各地黨組織派人到中央匯報工作，也是先到商務印書館找沈雁冰聯絡。沈雁冰問清來人情況，向中央報告以后再通知來人。沈雁冰的這些工作十分繁瑣，但對我們黨早期建設來說尤其重要，事關黨組織的安全，事關黨的自身發展，因此年輕的沈雁冰一絲不茍，嚴守黨的紀律和秘密。他在擔任黨中央直屬聯絡員的幾年間，沒有發生任何意外和偏差。在第一次國共合作時期，沈雁冰還擔任上海、浙江、江蘇地區的中共黨組織負責人，為黨的早期組織建設和對國民黨右派的斗爭做出了積極貢獻。

大革命失敗以后，沈雁冰遭到國民政府的通緝，隱居在血雨腥風的上海景云里，足不出戶，以剛剛過去的轟轟烈烈的大革命為背景，創作小說《幻滅》《動搖》《追求》三部曲，以“茅盾”的筆名在《小說月報》上連載?！懊┒堋钡臋M空出世，是沈雁冰在革命淬煉中的必然結果，沒有此前那些驚心動魄的革命經歷，就沒有后來的“茅盾”的誕生。

鮮為人知的是，沈雁冰在家里足不出戶創作《幻滅》等小說前后，國民黨上海清黨委員會在上海到處搜捕共產黨人，而沈雁冰就是被通緝的共產黨人之一。他曾經秘密辦公的地方，因為叛徒告密，被清黨委員會當作他的住宅搜查，而知道他家地址的黨內同志也遭逮捕。在敵人的嚴刑逼供中，梁閨放、顧治本、曹元標等黨內同志始終堅貞不屈，沒有泄露他在景云里的真實住處。顧治本、曹元標同志后來為黨的事業獻出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新知識、新思想的“播火者”

茅盾是一位博古通今、學貫中西的文學巨匠。大學期間他系統學習古典文學和中外歷史，課余將二十四史讀過兩遍，工作以后專門選注過《莊子》《淮南子》《楚辭》等。據茅盾同時代人回憶，茅盾對《紅樓夢》熟悉到能夠背誦的程度。他撰寫的《紅樓夢》學術文章，都是信手拈來，見解獨到，可見他對《紅樓夢》了解精深。

茅盾學過日語、法語，精通英語。日語是他在商務印書館工作時學習的，法語是他在北京大學讀書時學習的，而英語是讀小學時就開始學習的。主編《小說月報》時，茅盾發揮自己的外語優勢，對歐洲文學的關注一直沒有停止。據不完全統計，從1921年1月至1924年6月，他專門編寫“海外文壇消息”206則，涉及當時西方文壇的方方面面，既給中國讀者帶來西方文壇的最新消息，同時自己也得到了多種文學素養的充實。

在《新青年》的影響下，茅盾從翻譯起步，開始關注西方文學的發展和進步，關注被壓迫國家和民族的文學，茅盾將不同樣式的文學作品介紹給中國讀者。五四運動以后，茅盾就開始用白話文翻譯，他翻譯介紹作品的數量之多，介紹持續時間之長，在現代文學小說家中遙遙領先。據不完全統計，茅盾的翻譯作品達250萬字左右，涉及近30個國家，其中有小說、散文、戲劇、詩、政論以及科普作品。他翻譯的作家有法國莫泊桑、俄國契訶夫、印度泰戈爾等文學巨匠，也有弱小民族的作家。所以五四運動以后，茅盾就已經成為一位介紹新知識、新思想的“播火者”。茅盾在30歲之前，曾經專門研究北歐神話、希臘神話以及中國神話，梳理了神話的起源以及發展歷程。30歲以后，茅盾又集中研讀了32部歐洲古典文學名著以及7位作家的7部代表作，撰寫了《漢譯西洋文學名著》《世界文學名著講話》。因此茅盾的文學底色是由古今中外的文學精華鋪就的。

現實主義史詩性的創作

今天我們欣賞茅盾的文學作品，依然可以看到茅盾所處的時代底色，感受到他的時代人生和歷史使命。茅盾用心血營造起一座20世紀現實主義史詩性的文學殿堂?！段g》三部曲（《幻滅》《動搖》《追求》）是茅盾的成名作。它真實反映了大革命時代人物的真實思想和性格，其中有名有姓的小說人物都各有其時代特點，革命的、想革命的、假革命的、反革命的、投機分子、動搖分子，亢奮的、悲觀的、頹唐的，可謂形形色色，這些人物都是大革命時代的產物，是那個時代社會的真實存在。所以茅盾的同時代人讀過他的作品以后，有的人將自己對號入座，甚至和茅盾理論，為什么把自己寫到小說里去。茅盾只有苦笑，不置可否。茅盾在《虹》中成功塑造了年輕女知識分子梅行素追求進步的形象，被國外學者稱為茅盾小說中最具魅力的女性。這個女性形象是有生活原型的，梅行素形象的塑造部分取之于革命家胡蘭畦的生活經歷。甚至連小說中的一些風景地點也都真實存在。茅盾的扛鼎之作《子夜》也是如此。茅盾親戚中的年輕女性讀過《子夜》后，對小說人物也對號入座，可見茅盾小說的真實感和時代感。所以在20世紀80年代，就有學者把茅盾小說按照反映的內容重新排列，發現其內容就是一部中國20世紀前半葉的形象史?！端~紅似二月花》反映從辛亥革命到五四運動時期縣城和鄉村新舊矛盾交織和斗爭的歷史，《虹》反映五四運動到五卅運動時期知識分子的革命成長之路?！段g》三部曲反映大革命時期社會風云和知識青年的精神歷程。《子夜》反映30年代前期上海在世界經濟危機影響下的都市和鄉鎮社會狀況，《鍛煉》《走上崗位》等長篇小說反映抗戰初期工業經濟界內遷的矛盾與斗爭，劇本《清明前后》反映抗戰時期重慶發生的金融風波，揭露了抗戰時期政府的腐敗。這些長篇小說和劇本串連起來，就是一幅20世紀前半葉中國歷史的時代畫卷，在中國歷史維度上留下了文學的印記。

茅盾是最懂經濟與時代關系的作家。他善于將藝術筆觸深入金融家、企業家、小鎮老板、土財主等形象的內心世界，描繪出一系列都市和江南鄉村不同類型的人物群像。同樣，茅盾的短篇小說如《林家鋪子》《春蠶》等也都是現實主義杰作，是在歷史維度中留下真實印痕的杰出作品。茅盾的散文創作主要體現在對大西北風情人文的謳歌，對社會生活不公平現象的揭示以及對香港生活風情的回憶，這些散文的思想和審美價值都很高。

茅盾是駕馭時代熱點題材的文學巨擘。他的《蝕》《子夜》《霜葉紅似二月花》等小說能夠迅速抓住時代的熱點和亮點，這些亮點既可以是現在式的，也可以是過去式的，但是他始終沒有離開時代的維度，所以將茅盾的創作視作“史詩”，是研究界的共識。茅盾創作既有時代的高度，又有人物挖掘的深度，他筆下人物的性格，特點，內心世界的豐富性、獨特性，以及他對人物性格的開掘深度，都直抵人性的最深處。他的作品中既有《蝕》三部曲中的時代新女性，也有《霜葉紅似二月花》中人情練達的大家閨秀女性形象，這些女性人物性格和形象的刻畫和塑造，源于茅盾對生活的精細觀察和對時代的深度思考。

茅盾深厚的文學素養與知識素養是其取得巨大文學成就的前提條件。茅盾讀小學時就被先生視為“神童”，認為“此子必成大器”，在中學階段就打下堅實的詩詞基礎，在大學階段打下古典文學和外國文學的堅實基礎。這些同他刻苦讀書與思考有關。據說茅盾在北京大學讀書三年間，只有陪同剛到北京工作的堂叔沈薰南去頤和園游玩過一次，而到上海商務印書館編譯所工作以后，兩三年沒有到商務印書館以外的地方游玩過，工作之余都是在讀書。

即使功成名就以后，茅盾對生活的思考和對社會的觀察也沒有停止過。1942年他在桂林創作《霜葉紅似二月花》時，還將每天聽到、看到的社會情狀記錄下來，作為創作的參考。我們讀茅盾日記可以發現，晚年的茅盾幾乎每天晚上“閱書”到11時，可見環境、時間的改變從來沒有改變過他勤奮的習慣。如果我們細讀茅盾的文學作品，就會體會到茅盾筆下的文字描摹格外精準，有的用詞、用字甚至到了無可替代的地步。

新中國成立后，茅盾以文化部部長和中國作家協會主席的身份從事國家文化領導工作，他把責任看得很重。新中國剛成立時，茅盾抱著虛心的態度去做好領導工作，他讓秘書每天收集時事政治信息，簡明扼要地寫在一個筆記本上，供自己每天學習掌握。1949年11月，文化部草擬了一份新年畫工作的指示，送中央領導審批。毛澤東11月23日批示，“應有沈雁冰署名。應公開發表”。所以茅盾在下發這份《中央人民政府文化部關于開展新年畫工作的指示》時，以“中央人民政府文化部部長沈雁冰”的名義發布。此后文化部的不少公文都以文化部部長沈雁冰的名義頒布。茅盾在擔任文化部部長、中國作家協會主席和第四、五屆政協全國委員會副主席期間，講政治，講大局，講奉獻，他的廉潔自律、政治自覺和巨大貢獻，今后仍然需要進一步地研究和弘揚。

回望歷史維度中的茅盾，他始終令我們高山仰止，充滿崇敬與懷念之情。

（作者系中國茅盾研究會原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