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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學》2026年第1期|沈嘉祿:寄娘的微笑
來源:《上海文學》2026年第1期 | 沈嘉祿  2026年02月11日08:27

當老三表示要收我做她的過房兒子時,我一時不知所措。我至今還記得那個冬日的黃昏,那張逼近我的臉龐無比溫柔,卻勢不可擋,它蒼白、光滑、柔潤,黑色素微微沉淀的眼角挑起了幾絲魚尾紋。

她雙手擠壓我的面頰,聲音就像……后來我在二醫大游泳池差點溺水時,岸上響起急切的呼喚聲,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那種聲音。對,就是這種遙遠而失真的聲音。

鄰居們都叫她老三,姆媽也叫她老三,我們好像是在同一條弄堂里長出來的,有自己的氣息和語言,眼神也對得上。她家的那排房子是整條弄堂里最好的,清水磚墻,在離地兩米的高度用三排紅磚勒出一條腰線,石庫門的門楣上有立體感很強的水泥浮雕,四季花卉、人物禽獸,雖然已被鑿得七零八落。朝南窗戶還裝有風箱式的百葉窗,朱紅色漆皮褪色嚴重,那是余威仍在的敗相。我家所在的這排房子就不講究了,黃沙水泥墻已出現多處空殼,大門上的一對銅環也不知去向。

關鍵是人,這排房子里的人很少發生口角。

老三的家是底樓統廂房,在大多數日子里有些陰森森,仿佛能聽到蟑螂出更的聲音。前廂房西側對著天井的四扇窗子有幾何狀的格子,鑲嵌彩色玻璃。太陽出來后天井里一下子亮堂起來,陽陰之間的邊界線銳利地切割著地面、墻面,彩色玻璃也進入耀眼奪目的時刻。由于整幢樓的住戶都通過底樓灶披間進出,所以天井等于前客堂人家獨用,大門終年緊閉,也沒有石磨、花盆、火油桶、咸菜缸之類的雜物。

午間的陽光遲緩地移動著,失準的德國韋爾納掛鐘敲了四下,坐在窗前的老三推開臺布,摘下眼鏡揉了揉眼圈。繡一塊臺布要用到三十幾種顏色的絲線,我將線穿進極小的針眼,再卷成圈圈,供她隨手取用。

她喝茶,抽煙,我喝麥乳精,吃杏仁餅干。收音機開始播放京劇選段:“聽奶奶,講革命……”她跟著哼,指關節在桌面上叩得有板有眼。

老三穿了一件合體的中式棉襖,棗紅色罩衫,脖子上套著淺紫色的開司米領圈。那個時代的弄堂婦女都會編結領圈,這是比圍巾更省錢、穿戴更方便的御寒裝備,隱約間還有一種端莊而峭拔的美感。

很多年后我才意識到,這是我一生中最早被仔細打量的女人。

老三在等我表態,姆媽在旁邊只管微笑,那么我只好鼓足勇氣回答:“我已經有姆媽了,一個人只能有一個姆媽。”

“啥人規定的?多一個姆媽就多一個人歡喜你,有啥不好。”老三說,“老底子的蘇州小囡都要拜一個過房娘,或者過房爺,八字不好的小囡只好去庵堂認師太為過房娘。”

我還是不肯點頭。回家后姆媽問我為什么不答應,我想了想說,過房娘這個名字不好聽,好像我要離開自己的親娘跟別人過了。再說老三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我是外頭人……她為什么要這樣做呢?

這個事情我猜老三已跟姆媽談過不止一次了,姆媽聽我意見,無非為了考驗一下兒子的忠誠度。我讀小學六年級,對大人的事,尤其是女人的事還不大懂。最后跟姆媽達成一致,不叫過房娘,改叫寄娘。為啥?寄呀,火車站里寄放行李,到辰光憑牌子取出來,包裹又回到自己手里,一根毫毛也不會少。姆媽噗哧一聲笑出來:人又不是行李。

姆媽還壓低聲音說:你沒看到她家里有一堂紅木家具嗎,條件比我們家好多啦,又沒讓你去做招女婿,怕什么?我低著頭不敢接她的話。

放寒假了,姆媽怕我整天野在外面不學好,就把我送到老三家。我做完寒假作業就幫她穿針引線,中午吃在她家里。老三照例要喝一盅,從廣口瓶里抖出十幾粒油汆花生米,撒點鹽,一雙尖尖的象牙筷一挾一個準。

象牙筷上方下圓,極流暢地收束至尾端,上部四個狹長的平面鑲嵌了十來片多邊形貝殼薄片,在陽光下折射炫麗而活潑的光彩。

老三從生產組領回布料和絲線,在家里繡臺布。那是出口到歐洲的臺布,圖案里有各色玫瑰、蜷曲的藤蔓和翩翩起舞的蝴蝶。環形竹制棚架扣定臺布一角,一塊臺布四個角,繡一塊臺布包括鎖邊約需一天,得一元六角。我從她與生產組同事的對話中得知,她們中的快手兩天可繡三塊,生活挺刮,從不返工。看她篤定泰山地喝茶、抽煙、聽無線電,還要抿個一盅,真為她著急。

老三只吃白酒,非五十三度不可,每天兩頓。她的專屬酒杯跟中國乒乓女隊拿到的考比倫獎杯可有一比,漂亮的流線型就像女人的臉部輪廓,餅狀底部,坐得很穩。她家里的玻璃杯只只有酒味,似乎滲透到玻璃晶體里面了。

冬日的弄堂了無生趣,一片沉寂,西北風從過街樓下進來,在后弄堂拐了個彎,再從旁邊支弄沖出去,沒有關好的門窗或陽臺上用來種蔥的破臉盆都被它照顧到,發出煩心的聲響。前廂房中央坐著煤餅爐,廢氣通過彎彎曲曲的白鐵管排出去。水壺噗噗作響,幾塊橘子皮在爐口的鑄鐵板上蜷起,香氣幽幽彌散。課本里說:壺蓋為什么跳動?瓦特在家里看奶奶做飯,發現了這個秘密。我在看她飛針走線的時候,也希望發現一個秘密。老三說:你太平點,千萬不要發明會繡花的機器,否則我要吃西北風了。

其實老三一直給我鼓勵。穿針引線,我最快;拷乙級大曲,我最快;生煤爐,又快又旺;去八仙橋鴻興館買菠菜肉絲線粉湯,熱水潽燙,還多;殺牛公司的熟食自產自銷,豬舌叫門腔,耳朵叫順風,但這些都不是她的菜,她叫我買炸成金黃色的桂花肉。去馬詠齋買白斬雞,她會告訴我叫、飛、跳分別代表雞頭、翅膀、雞腳。老三只吃翅膀,又叫大轉彎,皮脆肉嫩,都是活肉。馬詠齋的師傅認識這只桃花圖案的搪瓷飯盒:老三近來身體好嗎?

有一次,我買來的白斬雞下面墊了一層鴨肫,但老三并沒有叫我買鴨肫,她給我的這點錢也不夠啊。老三眉毛一揚:老戚夠意思,多少年沒吃馬詠齋的鹽水鴨肫啦。

我從姆媽口中知道了一些秘密。

老三的男人是一個旅長,也許是師長,一九四九年百萬雄師過大江,留守南京的部隊一觸即潰,他帶著正房撤到沈家門,后來又退到廈門,最終去了臺灣。本來說好要來上海接二房三房一起走的,但是等到那年中秋節,有個穿長衫的男人拎著兩只皮包走進弄堂,閃進老三家,十分鐘后拎著一對竹殼熱水瓶去老虎灶泡開水。結果熱水瓶留在老虎灶,人卻不見了。

老三是三姨太,男人與大老婆生的兒子留在她那里,女兒是老三跟男人生的。這關系有點繞,好在《紅燈記》的連環畫和根據樣板戲拍攝的電影我都看過,對比一下也就懂了。

上海的弄堂房子,結構上都差不多,但住得起統廂房的沒幾家。老三家的統廂房做了兩個隔斷,她住前廂房,中間一間沒有窗戶,是終年不見陽光的暗間,給女兒住;朝北一間也叫后廂房,給兒子住,光線還可以,不過熱天熱煞,冷天冷煞,上海人對朝北房子總是怨天怨地。

兒子跟老三對話像發電報,都是短句,惜墨如金。他是一家百貨商店的會計,早出夜歸,一日三餐吃在外面。老三叫他“大弟”,鄰居也叫他“大弟”。在上海方言中,“大弟”與“徒弟”聽起來是一樣的。大弟談了好幾個女朋友,臨門一腳總是射飛。他的房間里掛了一張彩色照片,白毛女與大春的雙人舞。

女兒叫芳芳,鵝蛋臉,柳葉眉,長發及腰,一張大嘴巴,弄堂里的女人說她難看,我倒認為她笑起來有一種讓人信任的親近感。她可是高中生噢,會講卷舌頭的俄語,身邊有好幾個年齡相仿的帥哥,十天半月來聚一下,人一多,室內的橘黃色燈光就顫抖起來。彈吉他,唱俄語版的《三套車》《山楂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有時也會“爭上游”,引爆有節制的吵鬧。暑假里,底樓房間拒絕陽光,開足電風扇,真是一個清涼世界,芳芳差我去買生煎饅頭或冰磚,我也有份。其中一個“黃毛”送過我一本封面破爛的《普希金愛情詩集》,后來我替同學寫情書,這本書幫了大忙,攻城拔寨,所向披靡。

畢業后芳芳在家待了大半年,接到通知后大醉一場,然后剪掉長發去淮北插隊了。幾個帥哥中有的去了黑龍江,有的去了江西,還有一個搞到了一張殘疾證明留在上海,在里弄生產組糊紙盒,領受了大家的一番嘲笑。芳芳走后,她的小床罩起一塊白布,這個空間就像醫院的傳染病房。不過墻上也掛了一張照片,黑白的,是從《電影畫報》上剪下來的王心剛。

同幢房子的底樓前客堂和二樓亭子間,住著二姨太,鄰居叫她老二。老二與那個軍官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已出嫁,小女兒阿萍比芳芳大一歲,在斜土路的亞洲刀廠上班。她住的亭子間,墻壁是湖綠色的。老二畢業于一所教會學校,解放后做了幾年中學英文教師。聽姆媽講,她跟一個體育老師好上了,人家是有老婆的,兩個人好了一段辰光,只開花不結果,最終還是老二吃了大虧,被調到太平橋一家西藥房立柜臺。

老二老三都會講嗲悠悠的蘇州話,一墻之隔卻極少串門,在灶披間用自來水也要歉讓一番。弄堂里的女人買小菜回來,在過街樓下碰到免不了眉飛色舞地聊上半天。而她們在路上不期而遇,微微一笑,一切盡在無言中。老二有娘家親戚在香港,寄來的食品也會分點給老三,比如我吃過的杏仁餅干和酒心巧克力。

認過房娘的習俗,在“五洲震蕩風雷激”之后,正當性和必要性都不復存在。所以這件事不能讓老爸知道。老爸跟老三也熟,還一起吃過老酒,但總以“人民教師”自許,一直端著架子。

姆媽與老三的熱絡是近兩三年里的事情,那時候我懵里懵懂地感覺到一些動靜,比如我姐姐中學還沒畢業呢,老三有一天興沖沖地捏了一張電影票來我家,請姐姐與她的大兒子一起看電影……后來,姐姐和姆媽的關系緊張了好幾天,最后又像什么事也沒有發生過。有一天老爸提醒姆媽:“國民黨軍官的姨太太,雖然自食其力了,但思想改造不是一朝一夕能見效的。”姆媽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老爸只好搖頭,看報紙去。

然而老三非要在家里擺一桌,更難以理解的是,不惜為此賣掉梳妝臺。

老三家里的一套紅木家具真是彈眼落睛,有五尺大床(含一對床邊柜,上海人俗稱夜壺箱)、大衣櫥、梳妝臺、寫字臺、五斗櫥、八仙桌、安樂椅、轉椅、衣帽架等等。上海人把大衣櫥叫作大櫥,是整堂家具中的主角,最有氣派,高而寬的雕花櫥檐向外挑出,就像唐僧的帽子,底盤下面是四只猛獸腳爪,向外膨出,抓地有力。其他家具都矮大櫥一頭,甘當配角,各司其職。

為了給芳芳置辦去淮北的行裝,老三將寫字臺、安樂椅、轉椅、衣帽架,外加一件銀貂大衣送進了“淮國舊”。現在輪到梳妝臺了,它也有四只獸足,邊框臺角也點綴了精美裝飾,稀奇的是一大兩小三塊花旗玻璃,像吸收了日月精光,特別明亮,坐在它前面仿佛能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

“沒用場了,現在啥人還燙頭發啊,放在家里礙手礙腳。”老三輕飄飄地說,將梳妝臺里的瓶瓶罐罐轉移到五斗櫥上。沒錯,五斗櫥上也有一塊花邊鏡子,也一樣精光锃亮,對付梳妝打扮沒問題。老三不在家的時候,我曾將香水瓶一只只打開聞過味道。有一次心血來潮,在鉛畫紙上畫一幅冰雪梅花圖,就將一深一淺兩種唇膏當顏料用,一按就是一片花瓣,真爽。

這頓晚飯來了七八個人,包括生產組里走得比較近的兩位阿姨。姆媽特地在棉襖外面換了一件棗紅色軟緞罩衫,戴了一條黑白大方格的圍巾。芳芳居然有點鐵姑娘作派,春風楊柳,忙里忙外,動作大,喉嚨響。一個月前她就回上海準備過年了。農村三年,酒量見長,她坐在我身邊,不停搛小菜給我吃,我愛吃什么她都知道。白斬雞、醬鴨、熏魚、海蜇皮、辣白菜,我可以放開吃。一砂鍋火腿冬筍燉蹄髈,上桌時還在噗噗作響,這是我平生吃到最鮮美的湯。前客堂的老二一抬腳就過來了,我仍然叫她二阿姨。

我看到老二有點怕,她每次盯著我看,我都不由自主地回避,或低下頭去裝作有什么心事。某天下午我坐在前廂房窗前望野眼,從前客堂傳出老二的聲音:“阿萍,把晾在天井里的東西收進來。”阿萍爽快地應了一聲,就推門出來收竹竿上的東西——這時我才看清楚夾在一堆衣褲中的兩只胸罩,其中一只白底加粉色碎花。是你們自己要掛出來,又不是我存心要看,再說我也不感興趣。我這樣想著,臉上卻越發燥熱起來。

酒過三巡,寄娘起身拿出一件嶄新的茄克衫,一面是炒米色燈芯絨,一面是藏青色卡其布,尼龍拉鏈無比潤滑,可以兩面穿。試穿的時候,大家都說這件衣服好看。老二的夸贊與眾不同:“現在的人真聰明,一件衣服可以正反兩面穿。”

就這樣,我憑空得了一個寄娘。我沒有跟同學說,最鐵的哥們也不說,寒假期間返校,大家打打鬧鬧,不知道我已經“寄”出去了。要說我心里還真有些小得意,似乎比別人多了一個身份。不,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歡喜我的女人。

那個時候大概所有弄堂都一樣,每周一次居民讀報,在家里吃閑飯或給生產組做外包生活的人都要參加。寄娘說:我今朝胃氣痛,你就代我出趟差吧,找個角落坐下,打個瞌睡就結束了。我極不情愿,又找不出理由拒絕,只好硬著頭皮來到居民食堂。下午兩點鐘,空氣里還殘留著飯菜熟過頭的氣味,八仙桌已收拾干凈。門口有個負責登記的阿姨問我:“你是幾號里的?”我回答幾號,角落里傳來一聲冷笑:“資產階級孝子賢孫。”

我耳朵發燙,低著頭一聲不吭,在長條凳上縮起身子。國內外形勢一片大好,我們的朋友遍天下……讀報內容我一句也聽不進去,頭頂心賽過有無數條蚯蚓在蠕動。

第二天,第三天,我貓在家里吃開水淘飯,看看過期的阿爾巴尼亞畫報,烤雞腿,奶油面包,飛過雪山的雄鷹,地拉那足球隊,身穿比基尼泳裝在海邊戲水的美女笑容燦爛。寄娘上樓時一點聲音也沒有,當她出現在面前時,我差點叫出來。

“她算什么東西,玻璃杯呀!我是拿定主意留在上海的,我曉得跟他走是死路一條。我還幫地下黨辦過事呢,派出所李同志心里是有本賬的。有人想踏在別人身上爬上去,想也別想。”寄娘不等我讓座就坐下了,說話時眼神茫然地看著窗外,順手掏出香煙,我拿了一只醬油碟子權當煙灰缸。

玻璃杯?

寄娘說:“大世界、小世界,滑稽戲說大書變戲法,看到穿西裝長衫的客人進來,端一杯熱茶貼上去,皮笑肉不笑的樣子,手里再帶點功夫,接下來的節目全憑緣分了。”

我還是不懂。寄娘說:“小孩子不要什么都問,有些事情等你長大后自然會懂的……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歪,我們沒得罪過任何人,資產階級這頂帽子套不到我頭上。你還是中隊長對嗎?”

我說早就不是了,少先隊沒有了,中隊長也就沒有了。寄娘說:“少先隊又沒取消,以后會恢復的,你還是做你的中隊長。”

我囁囁地說:“我無所謂,我只想看書,畫畫。”

寄娘說:“明天來,給你看一樣東西,保你感興趣。”

她起身后拉一拉衣服,突然在我左腮上親了一下。天啊!我的小心臟撲撲跳,手背上稀疏的汗毛也豎起來了。她開門,再帶上門,猶如一縷青煙裊裊而去,我回過神來,從碟子里拿起一只煙蒂,深嗅一下。

第二天乖乖地過去,寄娘煮了兩個水潽蛋給我吃,又遞上毛巾給我擦嘴,然后拿出幾張臺布花樣,展開攤平。是那種極薄的、卻很有韌勁的拷貝紙,圖案以線條構成,但實際情況比這復雜許多,每個地方都標明了用什么顏色,從哪種顏色開始漸變,到哪種顏色結束,有些符號像密碼,但寄娘一看就明白。生產組有專門的老師傅將圖案拷貝到臺布上,不巧的是這幾天他生病了,生產組長就叫每個組員自己回家拷貝,結果返工率大大上升。

寄娘鼓勵我:“弄臟了不要緊,大不了再洗一遍,要是洗不掉,大不了倒賠賬。我們原子彈也爆炸了,人造衛星也上天了,還怕什么?”

寄娘如此這般交待一番就出去買東西了。我只好硬著頭皮上手,將花樣覆在臺布上,中間夾一層黑色的復寫紙,用鉛筆勾線。關鍵是一筆也不能錯,更不能弄臟白布。

我也許真有天賦,抖抖豁豁試了一下,居然還可以。寄娘拎了一瓶酒和一棵大白菜回來,檢查了我的作業,“我就知道你會的,這次你給我出風頭了。”隨后拿來一塊早就準備好的奶油蛋糕讓我吃,翹起蘭花手指挑了一點奶油涂在我臉上。我們笑得很開心。

半個月后,拷貝花樣的老師傅病愈上班了,我的名聲也在生產組里傳開了,有個阿姨還特地來寄娘家看我,要我幫她畫一對枕頭套的花樣:一枝紅梅加一盞號志燈,那是一個時代的經典圖式。

小孩子都喜歡幫大人買東西,捏牢幾張毛票奔出弄堂,就有一種茁壯成長的存在感。我給寄娘買東西也是如此,小鳥一樣飛起來。食品店的白酒斷檔了,寄娘差我去南京東路醫藥商店買酒精,兌水后照樣有滋有味。還有一次她叫我去淮海中路全國土特產商店買蝦子鲞魚,這種身板極薄的魚干,魚鱗也沒刮清爽,布滿了煤球灰似的紅點子,有什么吃頭?可寄娘端進端出吃了一個禮拜。寄娘還打聽到八仙橋有家食品店供應拆零的中華牌香煙,馬上分配我任務。營業員將五支“海綿頭”塞進一只空煙殼,關照我不要捏得太緊。上海人一般抽飛馬、光榮,上點檔次的是上海、大前門,牡丹有紅與藍兩種殼子,是敬客人的,還有一種專供女人抽的鳳凰;最便宜的是勇士、生產,尷尬起來只好吃阿爾巴尼亞香煙,據說有點臭。

寄娘一般抽光榮和飛馬,領了工資也會買兩包大前門。她從煙殼里抽了一支,移至鼻孔下深嗅幾秒鐘:“給老娘點上。”

寄娘從來不讓我點煙的,抽中華煙就可以神氣活現啦?我很不情愿地劃著火柴,送到她嘴邊,卻被她噗地一下吹滅了。“劃著火柴后,不要急著遞過來,要等兩秒鐘,讓討厭的硫磺味道跑掉。”

我重新劃了一根火柴,兩秒鐘后再遞過去。她嘬起嘴巴吸了一口,“Thank you”,這聲音從她嘴邊滑出,有一種奇異的陌生感。

“下次注意,不能用嘴將火柴吹滅,用力甩兩下就行了。吹氣的話,可能會吹到對方臉上。”

我真有點生氣了,我又不是你的奴仆!

“要記住,給女人點煙是一種榮耀。等你長大后會有許多機會給女人點煙,女人是值得尊重的。”

我馬上反擊她:“現在男女平等了,老爺小姐都被打倒了。”

寄娘哼了一聲:“你看過外國小說,應該知道什么是紳士吧?”

“土豪劣紳也被打倒了。”

“我說的是紳士,不是土豪劣紳。”寄娘嗔笑著向我吐了一個煙圈。

沒過幾天普通香煙供應也緊張了,接著干脆斷貨了。寄娘托關系買來煙絲和專門做香煙的紙片,又從床底下找出一具小巧玲瓏、沒上油漆的木頭盒子。寄娘興奮地說,我們要自力更生,豐衣足食。我看她示范幾遍就學會了,我喜歡操作機械,搖手柄,喂紙,鋪煙絲,做出來的香煙不松不緊,封口也沒散開,她說味道不輸光榮牌。天哪,煙蒂她也要收集起來,拆開后混在新鮮煙絲里,這叫再造香煙。

“我此生最英明的決定就是留著這個丑八怪沒扔,你看,果然又派上用場了。輪回無常事,生死兩茫茫,一切都是因果。”她繼續喃喃自語,“以前在茶館、戲院里經常看到有種人,穿得邋里邋遢,拿了一根細細的竹竿,頭里縛了幾枚針,看到地上有香煙屁股,一戳一個準。香煙屁股剝開來曬干,做成再造香煙賣給三輪車夫,這路人就叫‘捉螊績(捉蟋蟀)’。”寄娘咳嗽時用手絹捂著嘴巴,雙肩劇烈抖動。

過了春節就開學,糊里糊涂混過小半年,又盼來了無所事事的暑假,隔三差五約幾個鐵哥們去二醫大游泳,曬成一個個猴精,飯后再睡個午覺,逍遙自在。一天,鄰居小孩帶信過來,寄娘叫我去一趟。

先吃兩塊西瓜,再喝一杯酸梅湯。寄娘不再繡臺布了,改繡十字花。繡十字花也許比繡臺布稍許輕松些,對照細格子花樣簿上的圖案,一針上一針下。要命的是大熱天啊,羊毛衫就像浴室里的熱毛巾,手伸進里面呼呼燙。寄娘讓我看她的手臂,爬滿了紅彤彤的小點點,“乾坤顛倒,陰陽反轉,冬天的生活拿來夏天做,不死也要蛻層皮。”

絲線換成了開司米,開司米又要劈出好幾股,我熟門熟路地幫她穿針引線,再卷成一個個圈。老掉牙的奇異牌電風扇搖頭晃腦,嗡嗡作響,熱風轉過來,寄娘額前的頭發微微顫動著。她比半年前瘦了不少,身上的藕色短袖襯衫顯得有些寬松,背部有一小片深色汗漬。“你有長遠辰光不來看我了,要是我死在這間房間里你也不曉得。”

我只能傻傻地笑。

寄娘告訴我,大弟的女朋友終于談得差不多了,她在川沙花木鎮上的供銷合作社當倉庫保管員,一個禮拜回上海一次,平時有事的話也可以回來,不過長途汽車要乘半個多鐘頭,還要坐擺渡船到十六鋪,出了碼頭再乘四站有軌電車,路上很辛苦。人么,不難看也不好看,他們自己談得攏就好。到時候在自己家里擺兩桌,十五號里的爺叔答應來幫忙燒菜。

寄娘起身到五斗櫥前,掀開塑料臺罩,拿出一塊墊有粽葉的米糕給我吃。“喏,這就是銀桂昨天帶來的方糕,鄉下農民做的,豆沙粗了點,吃得出豆殼,好在味道還算不錯。”

我試探性地咬了一小口,方糕已經有些開裂,邊緣部分有點硬。

接下來寄娘告訴我即將發生的變化:“芳芳的房間要騰出來,和大弟的后廂房打通,做他們的新房。以后自己開伙倉,各吃各的,我沒有力氣燒一家人的飯菜。”

我問:“我看到新娘子怎么叫?”

“叫她一聲阿姐就可以了。”一切都在寄娘掌控中,我如釋重負。

我告訴寄娘,我正在跟兩個要好同學一起學拉小提琴,我們走正規路子,扔掉簡譜,自學五線譜。淮國舊樂器柜臺掛出幾把意大利琴,據說有兩三百年了,弦線也不敢繃緊,價鈿嚇死人。我向湖州的親戚借了一把,先拉起來再說……

寄娘抬起頭來問:“你現在會拉什么曲子?”“白毛女,北風那個吹。”寄娘嘴角微微一挑:“從前霞飛路上的羅宋癟三,在飯店門口拉小提琴,拉手風琴,地上放頂禮帽,他們閉著眼睛,身體搖來搖去,好像中了魔法一樣。《玫瑰玫瑰我愛你》《蘇州河邊》《鳳凰于飛》……噢,不曉得最好,資產階級靡靡之音,毒害青少年。”

沉默了一會,寄娘清清嗓子說:“如果你明天沒事,吃過中飯來一趟好嗎。我請了“淮國舊”的老師傅來看家具,我睡的這張大床,外加一對夜壺箱,準備一道處理掉。大弟成家,做娘的總歸要出點血。”

我不知如何回答,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那……你睡在哪里啊?”

寄娘的聲音又變得輕快起來:“芳芳房間里的東西要放在我這里,前廂房就局促了,周轉不過來,所以這張大床還是早點處理吧。小床是芳芳的窠,我不能侵占。我么,最近老是睡不好,翻來覆去渾身不適意,一歇歇,馬桶車就咯隆咯隆推進弄堂了。”

“我把我睡的小床搬過來,這是杭州表哥做的,很結實。其實我喜歡睡在閣樓上,那是我的城堡。”

寄娘沒由來地打了一個呃:“大床出送后,我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準時來到寄娘家,“淮國舊”的老師傅姓何,已在屋子中央立定。床板一高一低,側面比我的手掌還寬,老貨就是硬扎、厚實。朝外一面還雕刻了繁復的圖案,玫瑰、葡萄、綿綿無盡的藤蔓,由肥碩的葉片托著,經過與人體及紡織品日復一日的廝摩,滴滴滑,锃锃亮,若干年后我才知道這種效果叫“包漿”。

紅木家具無比笨重,寄娘叫我來,是要借我一把手。老師傅和大弟,再加上我,齊心協力將棕棚翻起來,貼墻擱穩,床底下的皮箱、紙板箱、腳盆等等推到一邊。床架子兩頭的橫桿也要拆下來,最后將床板搬到屋子中央,像騾馬市里待沽的牲畜。

老何用指關節叩擊幾下床板后說:“大床就是這樣,搭起來很占地方,拆散后也就兩塊板。這兩塊板分量蠻重,但好比諸葛亮唱的空城計。”

大弟不明白此話的意思,老何指著底部邊沿說:“你看,這里已經開裂了,說明不是實心板。要是不相信的話可以撬開來看。”大弟不同意:“好端端的東西為什么要撬開來?”老師傅說:“不撬也可以,不過你們對我的估價要認可。”

大弟看看寄娘,寄娘雙肩一聳:“伸頭一刀,縮頭一刀,撬吧,看過才會心死。”

撬開面板一條縫,露出內里乾坤,青灰色的磚頭一塊塊側立疊起,包裹在外面的紅木面板只有一厘米厚。大弟滿臉錯愕,寄娘則古井無波。

討價還價時老何不肯松口:“上個月我在順昌路一家人家收了一張紫檀銀器柜,滿工滿料,品相一流。我將價鈿壓到最低,人家差不多要給我跪下磕頭了。結果呢,領導還是認為我收進價鈿太高,屬于生產事故,要我賠四十元,每個月從工資里扣五元。我十五歲跟師傅在太平橋學生意,跌打滾爬三十八年,皮草、手表、珠寶、竹木牙雕、紅白木家生,軟的硬的,眼睛一瞄手一搭,八九不離十。但是現在……領導認為是事故就是事故,你敢犟嗎?”

寄娘大概跟這個老何打過不止一次交道,她目光堅定地說:“老何,航船水路上,不是順風就是逆風,我今朝坐的是逆風船,你就給我加把力吧。”

老何說:“假使滿工滿料實打實,還可以送到廣交會上賺點外匯,現在這個樣子就只能拆散后派別的用場啦。”

我很好奇地問:“還能派什么用場?”

老何說:“雕花部分不錯,就可以做成鏡架或者相框,歐美客商包括日本人喜歡這路東西,廣交會上一露面,洋盤就來搶。面板這么薄,只能送樂器廠了,做琴面、響板什么的,不管是大材小用還是廢物利用,反正就是這個下場。”

最后老何加了兩元,又說好次日一早派車來裝貨。送走老何,大弟憤憤不平地嘀咕一聲:舊貨鬼。寄娘說:不要生氣,人家這是照顧我們啊!

過幾天老何又踏著黃魚車送來一張小鐵床。這是他從西門路一家舊貨商店買來的,白漆已經泛黃,寄娘懷疑是醫院病房處理下來的東西。老何說:“床架子上有鐵條拗成的花花草草,病房里哪來這路貨色?”我也支持老何的看法,關鍵是只要三元錢,寄娘手一揮,收下了。

等老何走后我說出自己的想法:它應該是學校宿舍里的床,也可能是從前孤兒院里……寄娘擺擺手不讓我說下去。第二天我去老西門拷了一瓶油漆,將小床涂成墨綠色。寄娘雙手抱胸面露微笑:“誰說是孤兒院的,分明就是小公主的呀。”

又過了兩天,我與寄娘將芳芳的東西一樣樣搬過來。兩張小床形成一個直角,芳芳的小床外沿再立四扇斑竹屏風,被子衣物先堆在床角落,有空再整理。幾只樟木箱也只能貼著大櫥疊起來,上面罩一塊格子布,四面垂下一尺有余。我在墻上敲了枚釘子,將王心剛掛上去。

收拾妥當,寄娘留我吃午飯,兩只茶葉蛋剝殼切作四個半只,一碟鰻鲞撕成長條,白酒一噴,油汆花生米多倒點出來,二樓后廂房的老趙從殺牛公司給她帶來一包紅腸,在高腳碗里擺整齊。我給她倒了一杯白酒,給自己倒了半杯白開水。

抿了兩口,寄娘的臉龐紅潤起來,跟我講法國花園和跑狗場的軼事。講到某個男明星,她起身打開大櫥門,從一堆衣服里扯出一把色彩鮮艷的領帶:“這個給你。”我有點不知所措,領帶跟尖頭皮鞋一樣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象征,這年頭誰碰它誰倒霉,再說我沒有西裝,更不會系領帶呀。

“說不定以后會派用場的。”寄娘的表情相當堅定,我只好挑了一根藍底紅花的。她又挑了一根寬條紋的套在我脖子上:“男人必須要有一根條紋領帶。”

又喝了兩口酒,她將象牙筷重重一擱,說:“我還是犯難啊,這張大床加兩只夜壺箱三鈿不值兩鈿,不解決問題啊。”

我接不上她的話,只想著將領帶拆開來做相冊的面子。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這套紅木家具終究也要散的,但是我要留一件給你,這只五斗櫥……昨天我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門板、臺板都是實打實的。”

我想我的眼神肯定是慌亂的,因為我不知道如何謝絕這份好意,更不知道倘若收下將會產生怎樣的后果。那只五斗櫥又像自己會移動似的,它來到我面前,香水瓶、唇膏、發蠟……還有一只淺綠色的刻花玻璃卷口花瓶,插了一束夜來香。

寄娘清清嗓子說:“昨天我跟大弟說好了,大櫥留給他,五斗櫥給你,你不要拒絕噢。我要留字據,他說不必。芳芳總歸要嫁人,我有一只紅木八寶螺鈿嵌的鏡箱留給她,杜十娘的百寶箱也不過如此。”

然而這只紅木五斗櫥終究沒有到我手里。

下半學期開學,胡天野地鬧個幾天,就要掛燈籠、迎國慶了。某天放學回家,在弄堂口碰到老二家的阿萍。阿萍說:“有段時間沒見到你寄娘了吧?”我點頭:“有什么事嗎?”“非要有事才去嗎?過房兒子呀,要經常走動走動,而況又在同一條弄堂里。”

這話暗示著什么,中學生還猜不透,回到家書包一摜就去寄娘家。她在窗前坐著,手里端著一杯茶,碟子里有三四塊餅干,面帶倦容,嘴唇上有幾只細小的氣泡,但應該平安無事。

寄娘平靜地說:“小提琴還在拉嗎?生產組里有個同事的女兒,在東風中學,比你高一級,也在學小提琴,每天抽風似的拉四五個鐘頭,吵得鄰居不安寧。據說每年秋天會有部隊文工團來上海招文藝兵,要是能穿上軍裝,就不用去農村修地球了。你有兩個哥哥在外地務農,一個姐姐在郊區當老師,根據政策你鐵定留在上海,學小提琴不是多此一舉嗎?”

我在她對面坐下:“我就是白相相呀,我爸說一個人總歸要有點興趣愛好。不過弦線蠻貴的,我拉斷的弦線比文元坊老寧波的胡子還多呢。我現在就到淮國舊去買弦線,價格便宜,還是紅星牌,比外地產的音色好。有一天我還碰到何師傅……”

寄娘說:“也對,老古話講,藝不壓身。將來要走三關六碼頭,有一技之長就讓人家高看你一眼。你今朝來得正好,我要跟你商量一樁事體。寄娘活到今天總算想通了,一個人赤條條來,一根草、一粒石子都帶不走,眼一閉,腳一伸,燒成一堆灰,大家還能記住你多久?”

“寄娘你……太悲觀了吧。既然來這個花花世界走一遭,總要開心點對吧。”

“花花世界?你知道什么是花花世界嗎?茶花女、苔絲、安娜·卡列尼娜,這不過是你從書里看來的。”寄娘看了我一眼,眼光中似有無限的憐憫,“就算小老百姓想過個太平日腳,不曉得也有多難。昨天我又叫老何來……給這只五斗櫥估個價。”

我轉臉看了一眼五斗櫥,心里一沉,雖然我并不在意它的最終歸屬權,但轉眼之間賣掉兩件家具,真是兵敗如山倒了。

寄娘說:“大床賣得不好,把我的如意算盤全部打亂,大弟的兩桌酒水雖然在家里辦,但其他開銷也不會少。”我連忙打斷她:“寄娘放心,我是無所謂的,以后留在上海當學徒,賺來鈔票會給你用的。”

寄娘勉強一笑,彼此都知道這種空頭支票要兌現的話是沒有定數的,一個小學徒能有幾只銅板呢,即使滿師后每月也不過三十多元。“但愿你畢業后能得到一份好工作,你姆媽放心,我也舒心。”

五斗櫥上的各色小瓶子統統收到一只紙盒子里,被轉移到樟木箱上。

“寄娘失信了,對不起你,要來點補償,有一樣東西你必須收下。”她起身打開大櫥門,從被褥中間里挖出一包東西,層層剝開泛黃的報紙,露出一只松脆發黃的紙盒,再從紙盒里取出一把紅木筷子。傳統式樣,上方下圓,打磨得十分光滑,每個面都有陰刻花紋。

沒想到她的雙手突然顫抖起來,同時臉色蒼白,嘴唇哆嗦。

她抽出一雙筷子遞給我,我推回去:“我不需要,真的不需要,這個對我來說沒什么用啊。”“不是,你看你看,這筷子……你沒看出有什么蹊蹺嗎?”我拿過來細察,挺刮,光滑,質地堅致,沒毛病啊。

“筷子的頂部原先是有鑲嵌的,現在沒了,一定是被人動過手腳了。喏,這里有一個小孔,就是榫眼。上面鑲嵌的是什么你知道嗎?金子!每雙筷子鑲嵌的金子就夠打一枚金戒指,十雙筷子就是……”

我首先要排除寄娘對我的猜疑:“我是今天第一次看到這個寶貝,你最后一眼看到它是在什么時候?”

寄娘茫然地進入回想,過了五六分鐘才回過神來:“那是很早了,我已經記不得是哪一天了。”我將舊報紙攤開擼平,一張繁體字的《解放日報》,出版日期是一九五六年五月一日……

寄娘將筷子收攏,仍用舊報紙包好:“你說,誰會做這種下作事體?”

我提醒寄娘快去派出所報警,她瞪了我一眼,“你想叫我引火燒身啊?”停了一下她又說,“你能替寄娘保密嗎,破落戶也是要臉皮的。”

我提議用有機玻璃鈕扣銼成小滴子,鑲在筷子頂部,肯定也很漂亮。這個時候我已經學會用有機玻璃等材料做成很時髦的照相架了。

寄娘苦笑一聲:“你要是有興致,就幫寄娘做只照相架子吧。一把筷子其實也沒什么大不了,金子是好東西,也是最害人的,用這種筷子搛蘿卜干、吃泡飯,那才是笑話呢。”

既然自告奮勇,又是寄娘囑托,一個星期后相架就大功告成。大理石紋塑料墊板做底座,乳白色有機玻璃板做上面的平臺,再將透明有機玻璃鋸成寬條,拼裝成立體框架,留一條縫插照片,照片可以隨意更換。最后,去城隍廟“鈕扣大王”挑了四粒淺紫色的珠光有機玻璃鈕扣,巧妙點綴,大功告成。

星期天上午,天氣悶熱,陽光燦爛,弄堂里一如既往地嘈雜,女人嘰嘰喳喳忙作一團,洗衣服,洗菜剁肉,打罵孩子;男人也沒閑著,有的敲煤餅,有的做小菜櫥,有的做金魚缸,有的用中央商場淘來的零件拼裝自行車。我興沖沖地走進寄娘家,迎接我的卻是一片沉寂。大弟也不在家,用纖維板隔出來的狹窄通道剛剛油漆過,一股香蕉水味道讓我莫名興奮。推開前廂房的門,看到寄娘坐在窗前,用點燃的香煙燙一張小紙片的邊緣,走近一步看得更加仔細,她的另一只手里拿著一張黑白照片。

“你別過來,保持距離。”寄娘的喉嚨里發出了沙啞但堅定的聲音,她甚至連眼皮都不抬起來。香煙在緩慢燃燒,一明一滅的煙頭游走在照片邊緣,一縷淡淡的青煙繞著她的手指,空氣仿佛也被燒焦了。我情不自禁又走近一步,被她呵止:“你站著別動,要么就出去。”

她用力吸上一口,再將煙頭燙去照片上她不需要的部分,神情比繡花還要專注。

寄娘穿了一件白底黑點的短袖襯衫,眼鏡滑到鼻尖上,一把棉紙團扇掉在地上,繡到一半的羊毛衫上,玫瑰尚未綻放。陽光直射天井,散射光將前廂房的墻面照得相當敞亮,王心剛在微笑。

一支香煙燃盡,寄娘總算收手,吹去桌面上的浮灰。“來來來,陪我喝一杯。小小年紀,有些東西還是眼不見為凈。”

我在她對面坐下,從碟子里抓了幾顆油糴花生米扔進嘴里。她對我淡淡一笑:“你好奇心太重,今天就讓你猜個謎。”

她把殘破的照片推到我面前,那應該是舊上海照相館里常見的布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坐在軟包扶手椅上,高領旗袍,披肩長波浪,玻璃絲襪,高跟皮鞋,手里拿一只漆皮小包。她身后站著的那個人已化為灰燼,一點痕跡都沒留下。寄娘又從照片邊緣剝下一點紙灰,捏成粉末。

“寄娘,這不就是你嗎?”我脫口而出。

“是我嗎?不,不是我。”

“就是你,就是你,頭發不一樣,眼睛幾乎一模一樣。”

“她叫丁淑貞,原籍江蘇同里,在上海法租界啟秀女中讀了兩年,輟學后去米高美,上班就是跳舞,跳到精疲力盡。擅長華爾茲、探戈,廿三號,英文名字黛茜。”寄娘心如止水地說。

“我不管什么黛東黛茜,吃準就是你啦,像電影明星一樣漂亮!”我由衷地感嘆。

寄娘淺淺一笑,“電影明星?你見過那個時候的電影明星?你倒是像四馬路的報童,什么都知道一點。”說完拿過一只造型別致的玻璃瓶,給自己續了半杯酒。這天她喝的不是白酒,而是一種琥珀色的酒,閃爍著美麗的金黃色,香氣很強烈。

“三星白蘭地,五月黃梅天。今天你一定要喝一口。”

我不敢喝,我覺得那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液體。在我轉臉面對窗外時,發現天井里有些小變化,準確地說,在墻根處多了一只破舊的臉盆,里面積了薄薄一層紙灰,是經過充分燃燒的黃色紙灰,有風吹來,微微顫抖。我們家自紹興來,我知道這是錫箔灰。

前客堂傳來老二的聲音:“阿萍,快點把臉盆拿進來!”

我趕快將視線收回,寄娘從酒懷里倒了一點白蘭地在手心,搓了搓,伸到我面前:“你要記住,這就是男人的味道。”然而沒等我湊近,就抹在我臉頰上了。

她突然像少女似的笑得燦爛:“這瓶酒,在樟木箱里不聲不響躺了二十年。”

我不相信,沒有一瓶酒能逃過她的鼻子和眼睛。

不幸總是來得太快。一個陰沉沉的黃昏,大風與烏云一起醞釀凜冬的第一場雪。我跟著媽媽來到寄娘家,她躺在小床上,臉色蒼白,臉頰也削了進去,只有眼縫中間還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寄娘從被子下面伸出手等我去握,冰冰冷的手指仿佛露出了骨頭。“你還認識寄娘嗎?”

芳芳的小床堆放著一些雜物,還有我給寄娘做的相架,里面夾著被她燒過的那張照片,因為邊緣不平整,就粘在一張白紙上,空白處還寫了一行字:“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寄娘讓姆媽從她的枕頭下面拿出一張照片,這是寄娘當初進里弄生產組時拍的報名照,稍帶一點側面,慈祥溫和的表情,加上條紋的中式罩衫以及淺淺的褶裥,是那個年代上海女性最具時代特征的形象。她把照片遞給姆媽。

寄娘仿佛放下了心事,臉色潮紅,雙眼放光:“你還在拉小提琴嗎?從前,小提琴也叫梵婀鈴。你曉得嗎,我以前也唱過《白毛女》呢,女的一排,男的一排,藍卡其雙排鈕列寧裝,慰問勝利歸來的志愿軍。女聲唱: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男聲唱:門神門神扛大刀,大鬼小鬼進不來……”

寄娘猛烈咳嗽了一陣,叫芳芳拿來一件東西。這是一個紅木底座玻璃罩子,長度在一尺左右,底座的平面鋪了一層黃色絲絨,座子四邊有精致的雕刻,萬字不到頭的圖案。

寄娘說:“好看嗎?這個玻璃罩子也叫寶籠,玉如意,紅珊瑚,牙雕牡丹,件件好看,件件可愛,罩子一罩就不會被灰塵弄臟。后來……彩云散盡琉璃碎,只剩下空落落的殼子舍不得扔掉。不是嗎?空就是多,空就是大,空就是永遠。”

這只玻璃罩子對我來說一點用場也沒有,寄娘還逼我表態:“喜歡嗎?”

“我們家沒有寶貝,難道讓我放一只……番茄、黃瓜?”

“對啊,黃瓜、番茄、燈籠辣椒,還有杮子、橘子、香櫞、百合,都是很好看的呀。可惜有一面的玻璃碎了。”

寄娘握著我的手說,“男人守信最重要,你來了,我開心,thank you。”我眼睛一閉,從她手中逃脫出來。

一個星期后,寄娘就去世了。

大概要到我讀初三那年,才想起要修復這只寶籠,但五金店里沒有一毫米厚的玻璃。那時我正在心血來潮地學做家具,書桌、書柜、方桌、沙發一樣樣做過來。木匠離不開直角尺,商店里的白木直角尺質量太差了,容易變形。于是我將寶籠拆散,利用底座面板做了一把紅木的直角尺。

戲劇性的情景出現在那個時候。在我撕開寶籠底座那塊已有蛀洞的黃絲絨時,發現下面夾著一張折了兩道的拷貝紙。在一片模糊的淚漬中,尚能看清幾行用鉛筆寫的字:

“親愛的兒子,寄娘虧欠你了。筷子的事我總算想起來了,那一年我吃了大半年的面疙瘩,煙酒斷貨也有三個月了,年關將近只好逼上梁山。我是舊社會過來的人,在新社會又自食其力生活了二十多年,不欠人家一分錢,知足了。不要責怪寄娘,糊涂總是難免的。只求你,要記得黛茜,像鳳凰于飛在云霄一樣的笑。”

(半個世紀后,我越來越懷疑寄娘在紙條里對自己的責備。她沒糊涂、也沒遺忘,她只是通過我完成了最后的赦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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