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山》2025年第6期 | 湯成難:鹽蝕(節選)
小編說
湯成難的中篇小說《鹽蝕》首發于《鐘山》2025年第6期。小說敘寫一段精驚心動魄歷史的發掘。外祖父的名字、隱秘的字跡……主人公沿著檔案里的遺跡深入歷史的長河。過去與當下,在多線敘事里相互呼應,打撈者穿梭其中,在歷史的蛛絲馬跡里不斷抵近真相,還原一段被流水和時間不斷沖刷和侵蝕幾近埋沒的平民抗戰史,一個個小人物在亂世中的勇氣與堅守浮出水面,重見天日。
鹽蝕(節選)
文丨湯成難
1
雨斜斜地落著,密密匝匝,像無數個小石子墜向江面。水面被勾出無窮的圓圈,層層疊疊,此消彼生,一圈圈地向外擴散并消失。
天上的水與地上的水相互較量,使得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起霧了。
陳默把車開到十二圩的江堤上,便看到這由雨柱和江面共生的水霧場景。有一陣陳默把雨刮器關了,江堤上沒有行人,空闊的路上只有他一輛車。這種雨霧縹緲的時刻極不真實,令陳默感到既抗拒又有點莫名喜歡。很復雜。這大概跟他從事歷史研究有關,既渴望接近真實,不喜朦朧,另一方面,又愛這幻夢之境,如同穿越至歷史當中。
就像此刻,陳默仿佛看見江面上千帆競渡,桅桿如密林倒插于青空,纏著鹽漬的粗麻纜繩在風中繃成弦狀。鹽船首尾相銜,江鷗撲棱棱地低飛。鹽工們赤膊上陣,人如蟻群在跳板上蠕動。前頭的“杠頭”吼著號子,后頭百十人悶聲應和,號子聲壓住江濤聲……
突然,號子聲戛然而止,被一串音樂代替——是陳默的手機在叫,把他拎回現實。電話是老王打來的,老王是陳默的領導,都是市地方志研究所的。老王沒什么事,說前一天喝多了,腦仁兒疼,問陳默頭疼不疼,起床沒,得知陳默在江邊,哼哧笑出來。
對于陳默老愛往江邊跑這事,老王認為是中蠱了,說江里的杜十娘把你的魂勾了去了。老王這玩笑已經開了若干回,陳默已不屑反駁。一開始陳默還是會爭辯幾句的,說杜十娘投的是瓜洲那一帶的長江,自己去的可是十二圩的長江,遠了去了。
哪里遠了,不就十幾公里的事。老王說這話時臉上浮現出一抹邪笑。老王不太像是研究歷史的,對于陳默事事較真的性格有些不屑,總以一副長者的姿態對陳默說,歷史是什么,歷史是前人編給后人看的,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每每這時,陳默便點上一支金南京,麻利遞到老王兩片黑厚的嘴唇間,以此堵住一頓滔滔不絕。
從江堤下來,陳默沒有回所里,而是把車開到了檔案館。院門才開,看門的老楊正把前一天茶缸里的茶葉倒在玉蘭樹下,抬頭看見陳默,便打趣道,又來掘祖墳了啊。老楊把查資料都看作掘祖墳。老楊四十多歲,卻把自己弄得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不管是言行還是穿著,都和這樓里的檔案一樣如同陳年舊物。
這個月陳默已經第三次來檔案館了,每次來都待上大半天,來時老楊道一句“來掘祖墳了啊”,走時再說一句“掘到了吧”。
倒想能掘到呢,陳默在心里回道。最近陳默正在編寫《長江鹽運史》,這是所里的任務,由三個人完成,老王,陳默,還有一個剛從文化局調來的小于。陳默挑了幾個章節,寫南京到入海口的這段長江,主要以十二圩和瓜洲為重點,這是當年的鹽棧重鎮。陳默之所以這樣挑選,是帶有私心的,他的外祖父是十二圩人,是十二圩老船廠的船工,陳默在這里生活過許多年,常去船廠玩,那時船廠早已廢棄,像一只巨獸癱臥在江邊。陳默和小伙伴在廢棄船板上捉迷藏,玩尋寶游戲,度過一段樸素又美好的童年時光。
檔案館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陳默胡思亂想,前味是紙墨的松香吧,中味是塵土的霉味,后味是檔案架的鐵柜的腥氣,美其名曰歷史的沉淀和歲月的痕跡吧。關于編撰《長江鹽運史》,陳默去過北京、南京、上海、合肥、鎮江,他去過中央檔案館、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第二歷史檔案館、還有安徽省檔案館,收集了許多資料,《鹽課奏折》《鹽法志》《兩淮鹽法志》《鹽務稽核所年報》等等,還有一些收藏私人商號(如晉商、徽商)的運鹽日記復印本。理應可以動筆了,但總覺得缺點什么,這個月一趟趟往檔案館跑,希望能發現點新的東西。檔案館資料不多,但有幾套1931年至1938年的鹽運賬單,賬單上除了記錄每日進出鹽量,還有關于鹽船維修的耗材報銷統計,陳默就在其中幾本中看到外祖父曾干活的鄭記船號的賬單。當年鹽運船由鹽商私船和官督商船組成,私船有鄭字號、汪字號、徐字號。徐字號就是徐寶山徐老虎的鹽船,以運速快而著稱;汪字號船體吃水深,帆力強,承運漢口、宜昌等上水線,船尾插綠旗“兩淮鹽引”;而鄭字號船身輕便,載重大,順江東下,承運下水線。這些都是外祖父告訴陳默的,那時候的陳默不過八九歲,卻聽得津津有味,他沒想到幾十年后,自己的工作內容將與這些有關。
鹽船均為木船,艙底需雙層樟木板防潮,隔艙壁加鐵箍防止鹽蝕。每年春秋兩季由鹽棧“船驗司”查船,不合格者罰銅錢五十貫。每只鹽船裝運前也要進行自檢、維修。賬本上就記錄著檢修用的桐油、銅釘、木板等用量,陳默一頁頁地仔細翻過去,果真,他發現了外祖父的名字——楊呂平。是在一份鄭記船號的領料單上,領料人的地方寫著外祖父的名字,外祖父不識字,明顯看出這幾個字是依葫蘆畫瓢而成。1937年,外祖父十四歲,剛被送到鄭記船廠,跟一個叫鄭懷遠的老師傅學徒。這段歷史陳默不止一次聽外祖父講過,此刻陳默眼睛有些濕潤,覺得在這個早晨以這樣的方式與外祖父相遇了——他仿佛看見一個黑瘦的少年在拘謹地走路,簽字,領料,陳默覺得自己像具有上帝視角一樣,凝視著這個青澀背影。
陳默突然明白自己還未動筆的真正原因,也許正是這些,他試圖從歷史資料里尋找與自己建立聯系的部分。他直直地坐著,目光落在一串串數字上,原本枯燥甚至冰冷的數字此刻看起來不一樣了。外祖父簽領的材料是桐油十斤,火麻絲三捆,銅釘五斤,樟木板二十八塊——陳默愣了愣,突然想起什么,他將賬本向前翻,發現這次的領料數量明顯高于以往。他很好奇,當然,這并不能說明什么,或許是因為八月酷暑,耗材用量大。
就在陳默準備合上賬本的時候,他發現裝訂線處有一個淡淡的逶迤出來的筆畫,如同蚯蚓在水泥地上艱難游行而留下的瑩亮痕跡。賬單紙張保存得很好,沒有酸化,那逶迤出來的筆畫應當是鉛筆所為,1937年,至今八十多年,鉛筆字跡的保存可以達到一百年。陳默將賬本放在光線充足處,視線平行看過去,他可以確定的是,瑩亮痕跡是一個走之底,尖翹的尾部像船只,似乎被故意拖拽了出來。
陳默朝門口看了看,陪同他看資料的修復科的人去了廁所,還沒回來。他側過身子,背對監控攝像頭,用力將裝訂線掰開——
是“運”字,陳默略略有些泄氣,他也不知道自己原本期待什么。這個字寫在鹽運賬單上似乎再尋常不過了。但他不死心,繼續將裝訂線撐開,賬單裝訂得較密,一厘米半的間隔。撐開后陳默才發現并非一個字,而是五個字,筆跡與賬單的字跡一致,寫著:非鹽勿運,徐。
2
從沈家茶干店到揚子學校有三條路,一條路是從風月橋經過,是大路;一條是小路,從巷子里穿行,但近了許多;還有一條呢,是從江堤上過去,這條路是最遠的,差不多要花上前兩條路的兩三倍時間。但沈月沁喜歡,每天都舍近求遠,從江堤上慢慢繞行。如果時間充裕的話,沈月沁還會在江堤上坐會兒,那塊她常坐的石頭呈月牙兒形,體恤地托著她的瘦小身軀。
沈月沁看向十二圩鹽棧,鹽工扛著鹽包絡繹不絕,堆鹽的岸灘隆起連綿的銀丘,鹽粒在辰光里泛著冷冽的碎光,遠望竟似落了半江的雪。當然,彼時的沈月沁還不知道,一個禮拜之后,上海將發生淞滬之戰,再一個禮拜,長江航道被日軍封鎖,十二圩鹽棧也被日軍強征,倉庫中的存鹽被日軍征為軍需,運往前線或日本本土。
十二圩這名字起得潦草,不像個鎮名。它是揚州最外邊的小鎮,像是被用力甩出去的一個泥點子,灰撲撲地落在長江邊上。江水在這里聚沙成灘,淤積成這片灘涂。大概在明朝天啟年間這里就有模有樣了,江水千里迢迢帶來的沙粒,堆出了五個沙洲:福德、補薪、永興、天祿、萬壽。當然這些都是荒洲,洲上沒有人,也沒有耕地,荒灘上長滿了蘆葦。
第一個在荒灘上種莊稼的也不知道是誰了,既然能長蘆葦,那也能長出莊稼來,那個人一定這樣想過。于是扛起鋤頭和鐵鍬筑圩攔濤,開荒種地。一道又一道地筑圩,也就是擋水防水的堤壩。一道圩,二道圩,三道圩……一共十五道圩呢。
現在一共還有多少圩,沈月沁也不知道,盡管她一出生就在這里。她出生時候的十二圩已經不是荒灘,而是人口最密集最繁華的鹽棧重鎮了。那時候鹽商們絡繹不絕,他們身著杭綢長衫,乘著雕花畫舫,在揚州城與十二圩之間循環往復。
同治三年(1864年),天京發生劇變,十二圩的歷史正是在這一年被改寫。六月的暑氣中,洪秀全病逝的消息傳來。七月,天京城破,曾國藩帶領的湘軍攻入城內。這支軍隊中就有沈月沁的祖父,他們用戰功為曾國藩換來了朝廷的封賞——太子太保、一等侯爵、世襲罔替、佩戴雙眼花翎。戰事終了,太平軍覆滅。古語有言: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但曾國藩不會烹煮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鄉黨。八月的一天,他提筆寫奏章,請求裁撤湘軍。皇帝準奏,兩萬五千人被裁撤。可是,如何安置?何處是歸宿?南望故鄉,山高水長。極少數的人跋涉千里回到湘江畔的老家,而更多的人留下來,在長江邊扎下了根。沈月沁的祖父也留下來了,他隨曾國藩征戰多年,先前在十二圩駐扎過,東營盤、西營盤、小營盤里,滿是他的記憶與歲月,他熟諳這江邊的地貌與風情。
兩三萬青壯年涌入十二圩,他們建房娶妻,生兒育女,荷爾蒙與汗水在這里揮灑,曾經的荒灘再不見蕭索。江風依舊,卻多了些煙火氣和新生兒的啼哭。
那些年,瓜洲的江岸一寸寸坍進水里。時任兩江總督的曾國藩沿江巡視,最終相中了十二圩。這里地處運河與長江交匯處,江面開闊,水流平緩,既避風浪又宜泊船。最難得的是那道高聳的江堤,像條青灰色的巨龍盤踞岸邊,與瓜洲脆弱的土岸截然不同。于是曾國藩親書“東南利浦”四個大字,并奏請朝廷將鹽棧由瓜洲遷至十二圩。
準確的時間是同治十二年(1873年),這一年沈月沁的父親呱呱墜地。鹽棧遷入后,十二圩的青壯勞力紛紛投身鹽業——運鹽、抬鹽、搬鹽、裝鹽;女人們也靠掃拾撒落地上的“毛鹽”謀生。
沈月沁的祖父沒有加入到這群鹽工的隊伍中,祖母也沒有像別的女人那樣挎個竹籃在鹽道上掃毛鹽。兩口子在鹽棧附近開了個茶干店,靠做茶干營生。
這手藝是祖上傳下來的,世上有三苦,撐船,打鐵,磨豆腐。做茶干比起磨豆腐好不到哪兒去。這活計雖苦,也不能發財致富,但是收入比起普通人家還算有點積余。他們在后院里辟出一塊地,搭了個小廂房,立一口大鍋,堆上柴火,靠墻再搭一塊案板,隔天就要煮豆,點漿,壓型,鹵味,忙得不亦樂乎。到了沈月沁父親成家,他們便把這手藝和秘方交給小兩口,老兩口只負責打打下手了。
沈月沁是個獨女,三代單傳,出生時沈月沁的母親大出血,據說那血跟江濤似的噗噗往外涌,接生婆不得不將一塊毛毯塞進產門。沈月沁母親生產后兩個月都沒能從床上爬起來,落下一身的毛病,之后再沒能為沈家生出一兒半女來。
對于家中唯一的孩子,長輩們自然也是疼愛的,但也不知道怎么個疼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叫她茶干隨便吃。沈月沁喜歡茶干,但她吃起來跟別人不一樣,她不用嘴咬,而是將茶干按井字格撕成指甲大小,再用竹簽戳著吃。
沈月沁性格溫和,內向,人長得瘦瘦小小的,像個豆芽菜。父母舍不得沈月沁以后做茶干的營生,便把她送到學堂去讀書。這一讀好了,人更內向了,常躲在閨房里寫寫畫畫,老半天都不出來。她在北平讀書的最后一年,父母突然雙亡,祖父母不得不接過茶干的營生繼續過活。北平讀書結束,許多同學都留在了那兒,少數幾個去了南方,只有沈月沁坐了兩天一夜的火車回到十二圩。回來那年的冬天,祖父也去世了。那天祖父正在給豆腐切塊,切著切著,身子一沉,臉栽在豆腐上,白凈的豆腐上烙下幾個深深的坑,如同碑文。
沈月沁從此不再吃茶干了,她突然厭惡起茶干的顏色和形狀,那瘦小的干癟的褐色茶干,總讓她想起過世親人的臉。
祖母繼續做茶干,只是做得少了,做好了再挎個小竹籃去鹽棧兜售。
沈月沁也找到一份差事,在揚子學校教書。她很喜歡這個工作,和孩子在一起她也變得些許外向。她教國文和音樂,音樂不是她的強項,只能算五音健全,每到音樂課時,她的聲音就變得小了,細細的,好像不好意思大聲歌唱似的。國文她教得還算不錯,大概喜歡讀書的原因,她常常把讀過的書一一講給孩子們聽。然而讀與寫是兩回事,孩子們作文的能力就不敢恭維了,干巴巴的,缺少細節。沈月沁一度黔驢技窮,她給同學寫信求教。同學回信洋洋灑灑七八張紙,沈月沁在那么多漢字里發現藏在角落里的兩個字:觀察。
沈月沁一拍腦袋,心想如此基礎的答案自己怎么沒想到呢。于是她在作文課上開出半堂觀察課,課程內容就是帶學生觀察自然萬物。
他們去樹林里觀察鳴蟬,去老街上觀察行人,去江邊觀察船只——事情也就是從觀察船只開始的,起先也不知道是哪個孩子發現的,說是鹽船快要沉了。原來鹽船吃水線比以往深了一尺,吃水逾常。而鹽棧每天的進出鹽量是固定的,每日開閘放鹽不超過50船(每船載40引),這些早就聽鹽工們說過。沈月沁愣了很久,汗珠慢慢從額頭上滲出來。她知道不久前上海那邊開始了戰爭,戰火由長江蔓延而來,她記得第一枚炸彈落在十二圩的那刻,原本安靜的小鎮突然間沸騰了。鹽垛被炸開,漫天晶粒混著火藥末簌簌飄落,像下了場摻血的雪。她帶學生躲進防空洞里,地面上槍炮聲像鈍刀刮過耳膜。他們躲了多久,半天,一天,還是更久?沈月沁記不清了,當她和學生從防空洞鉆出來時,除了幾所倒塌的房屋外,似乎又恢復了平靜。小日本主要目標是鹽棧,他們侵占鹽棧并強征鹽船,庫鹽成為日本軍需鹽被運往各地。
鹽棧被強征之后,汪記船號、徐記船號,與鄭記船號均發往下游方向。同等噸位的船號原本吃水線一致,而鄭記船號其中幾艘船吃水線卻異常地深。同樣的載重體積,如果同樣裝的是鹽,為何吃水線有差異?
沈月沁將異常船號記下來,又在紙上畫出船身,標注出吃水線的位置,并寫下船運日期:1937年8月29日。
3
自從發現賬本夾縫里的字后,陳默一連幾天都往檔案館跑,他原本想請單位和檔案館溝通,能讓他將一些資料帶出來,但是這個想法在老王那里就遭到了阻攔,老王不贊成陳默把各種賬本看個遍,認為對寫鹽運史作用不大,純屬浪費時間。
陳默坐在檔案室里,陽光斜斜地照進來,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是1937年的鹽棧。史料記載日軍在1937年以“特別鹽稅”強制征調鹽船,用來運輸軍用鹽,關于這段歷史記載不多,只有一些簡單的數據。檔案館里1937年的資料有許多地方是空白的。陳默問過相關負責人,回說在1982年曾被毀過一次,那時候機構撤并,沒人管這事,當然也有經費原因,許多資料沒保存下來。
陳默翻開寫著“非鹽勿運”的那頁,看了又看,似乎也沒有更多的發現。他站起來,將賬本收好,一本本疊放整齊。他的目光落在裝訂線上,突然,又坐了下來,除了檔案館修復師加固的線外,原始裝訂線有些異樣,陳默發現自1937年八月賬本開始,裝訂線被更換了。之前的裝訂線為棉線,白色,而在此之后,改用一種超細的韌性更強的線,顏色為黑色。陳默用手輕輕捻著,線的彈性比棉線強,表面也光滑,有絲質光澤。陳默對這個線熟悉,他曾在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里看過日本軍服,軍服就是用這樣的線縫制而成,這種線叫日本三菱線,陳默是聽一個研究日本侵華物證的同行說的。陳默可以確定在博物館看到的線和現在賬本的裝訂線是同一種線。當然,這也由此更加確定,1937年八月十二圩鹽棧已被日軍占領和征用。這似乎并不能說明什么,就像老王說的,你以為你發現了新大陸么?!
陳默有些沮喪,但他又有些執拗,在日軍干預的賬本中為什么要留下“非鹽勿運”的字跡。陳默繼續翻看賬本,八月的賬單字跡明顯比其他幾個月清晰一些,難道是故意為之?歷史似乎就這樣,神秘,撲朔迷離,讓人想一探究竟。
這個下午陳默就耗在檔案館里,雖然再沒有新的發現。他想起小學時的一堂自習課,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一道題,同學們誰也做不出來。臨下課了,老師說,做出來的和不會做的,可以離開。同學們紛紛背起書包走出教室,他們放棄了。只有陳默仍然埋頭苦想,老師幾次勸陳默回去,陳默不聽,依舊在紙上一遍遍演算。那天老師不得不陪陳默到很晚,若干年后,每次遇到那個老師,都會回憶起那堂自習課。陳默覺得這個下午和小學時的那個下午多么相似,他覺得自己的執拗勁兒又被激出來了。
陳默繼續在賬本里尋找外祖父的名字,他把注意力和興趣點都放在領料單上。外祖父是船工,唯一有他簽字的地方就是領料單,在賬本后面,他又看到一次外祖父的名字。“呂”字寫得像兩口大鍋,這一次的領料和上次一樣,數量增多。陳默將領料單翻回到上次外祖父簽字處,他發現在八月二十五日、二十八日,桐油數量異常增多。樟木板數量也很奇怪,往日都是領三四塊,而這兩天卻消耗了五十六塊。每天的桐油數量與樟木板數量應該是固定的,因為只是用于船體修復,這兩日明顯增多,莫非增加了船只?然而,鹽船數量卻是固定的……
陳默百思不得其解,他突然覺得自己在解一道難解的字謎。他打算把剩下的賬本看完就不再看了,也許老王說的是對的——你把自己的本職工作做好就行了,別以為還能從這幾本賬本里發現什么新大陸。
1937年九月之后的賬本薄了一點,不仔細看很難發現,或許是裝訂的原因罷,陳默一目十行地翻看,字有一些變化,盡管都是小楷,但瘦長一些,且每個字略微向左傾斜。
賬房先生換了?!陳默心想。
再往下看,九月的賬本字跡,與之前的字跡是略有區別的,明顯不再是八月之前的那位了。而八月之前,甚至到1911年,賬本上的筆跡皆為同一人。
為什么要換賬房先生?莫非和前面的“非鹽勿運”幾字有關?還是借調到其他工位,不做賬房先生了?
陳默從檔案館找來當年十二圩鹽棧的《職員考績錄》,上面詳細記載鹽棧職員(如司秤、庫管、文書等)的日常職責完成情況,鹽斤收發準確性、賬目核查效率、運輸調度協調能力等,當然,也包括職員每日出勤情況和酬勞領取情況。
陳默發現這么多的人名里,有兩個姓徐的,一個叫徐壽山,一個叫徐家慶。兩個人的簽名字跡很像,似一人所為。尤其“徐”字,寫法如一個模子刻的,也與“非鹽勿運”后面的“徐”字是一致的——雙人旁極短,豎向里微斜。陳默分辨不出寫下“非鹽勿運”的是徐壽山,還是徐家慶。但有一點很奇怪,九月之后,考勤表上徐壽山的名字就不見了,也沒有再領過勞務費。
如果這個徐壽山就是那個寫“非鹽勿運”的賬房先生,為什么在九月之后離開鹽棧呢。那么,他究竟是離開,還是消失?
4
徐壽山喜歡老街上的龍虎斗燒餅。龍虎斗是燒餅的名字,有甜咸兩種,大概就對應著龍與虎的意思吧。
十二圩燒餅店一共有兩家,一家在拐角,一家在橋頭。拐角的燒餅店門面小,用一個油布傘撐出來,拓出進深。傘下立著爐子,爐子用青磚砌的,兩個,一個用來炕燒餅,一個炸油條。爐子旁是案板,案板上置著面團,有醒了的,也有正在醒的,一側放著酥油、糖、鹽、蔥花、芝麻……裝在不同的瓶瓶罐罐里,擺得整齊。橋頭的那家燒餅店就不是這樣的了,案板上亂糟糟,物什好像隨時都要從案板上掉下來。徐壽山喜歡拐角這家燒餅,就沖這齊整整的樣子。
燒餅師傅一邊揉面,一邊照看旁邊的爐子,炸油條的事交給女人做,一雙手臂長的竹筷在油鍋里攪動,油條哧一下就胖乎乎的了,翻幾個身,待到渾身焦脆,被夾出來,立在篾簍里。燒餅也炕得差不多了,用鏟子一一鏟出。爐口紅通通的,動作要快,看不清手,只見燒餅一只只落進了竹匾里。食客已經圍了幾圈,雖沒有排隊,但誰在誰前頭,誰在誰后頭,師傅心里門兒清。一個銅板換兩個燒餅,銅板自己扔進一只鐵罐里,叮當一聲,落定。燒餅還滾燙著,師傅就用尖頭小刀從側面起開,折一根油條進去。燒餅的香酥加上油條的酥脆,一口咬下去,渾身得勁。用揚州話說,甩你幾巴掌都不肯吐出來。
燒餅從爐子里鏟出來,徐壽山就要自己動手了——他不喜歡別人的手在他的食物上摸來摸去。他將燒餅仔細剖開,油條卷進去,夾緊,周周正正,服服帖帖,再用紙包上。
燒餅店旁邊是賣豆漿和稀飯的,三五張桌子,圍幾條大凳。徐壽山挑一處角落,坐下之前先從包里掏出一塊小方巾,將碗筷擦一擦,再將小方巾翻個面,桌子和凳子擦一遍,凳子要擦出兩個人的位置來,一邊自己坐,另一邊放上他的包。那包是棕色的,扁扁的,里面好像什么都沒有,實則是放著算盤呢。
徐壽山是個賬房先生,賬房先生愛算盤也無可厚非。那算盤不大不小,正合手,紫檀木框子油亮亮的,檔桿是黃銅的,磨得亮眼。算珠則分兩色:上頭兩顆白的,是牛骨磨的;下頭五顆黑的,是老檀木雕的,圓潤光滑,指肚一碰,便輕巧巧地滑過去,發出嗒的一聲脆響,又穩又準。徐壽山打算盤時,右手拇指一挑,食指一勾,珠子便乖乖地歸位,像是聽話的伙計。左手翻賬冊,右手打珠子,眼睛半瞇。算盤在他手里活泛得很,珠子上下翻飛,噼里啪啦一陣響,賬目便清清楚楚地排開了。算盤用久了,木框子便滲出一層溫潤包漿,銅檔桿也越發亮堂。每日收工,徐壽山必要拿一塊軟布,蘸幾滴核桃油,細細地擦一遍,連算珠的孔眼也不放過。若逢陰雨天,是要把算盤收進樟木匣子的,免得潮氣侵了木料。樟木匣子再放進皮包里,隨身帶著。這算盤旁人是碰不得的,徐壽山說,算珠是認人的,旁人的手指一摸,容易壞了算珠的脾氣。
都說鹽棧有二怪,一個就是徐壽山,另一個是鄭記船號的船工鄭懷遠。說鄭懷遠干活時從不說話,有人跟他打招呼,或遞煙寒暄,他頂多點個頭,眼皮都不抬,只盯著自己那桿黃銅水平儀,眼里只有橫平豎直的規矩。有人說鄭懷遠像塊陰沉木,刨不開、燒不穿,可經他修的船,連潮水漲落的時辰都算得分毫不差,浪里漂十年也散不了架。
徐壽山早聽聞鄭懷遠此人,對于旁人口中鄭懷遠的“怪”,徐壽山認為是工匠精神,雖沒碰見過幾次,但心中對他是存有敬意的。
陽光斜斜地拂在桌子上,篷布的陰影映在徐壽山的臉上。燒餅吃完了,燒餅上的芝麻在豆漿碗里浮了一層,徐壽山用筷頭將芝麻一粒粒地挑出來,再送進嘴里,細細咀嚼。燒餅的酥,油條的脆,豆漿的醇,一一品過了,這時芝麻又在嘴里迸出一點微弱的油香,這頓早飯才算畫上一個完滿句號。
吃完早飯,時間尚早,去鹽棧前他先給老母親送一份早飯。他和母親生活在一起,住在三里巷。徐壽山四十開外了,一直沒有成親,大概跟他潔癖毛病有關。母親催逼無果,只好求諸菩薩,隔天去揚州大明寺上香。徐壽山對婚事不急,他的心思都在算盤上呢,算盤不離手,擦拭,撫摩,算盤就是他伴侶。
老母親不愛燒餅油條,她喜歡茶干,沈記的,幾塊茶干配一壺綠楊春茶,算作早點。
這時的沈記茶干店也開門了,徐壽山看見一個年輕女子正捧著一本書坐在里面。
來六塊茶干,徐壽山說。
沈月沁便把書丟到一旁,一邊皺眉一邊包好茶干遞過去。
當然,這些都是半個月之前的事了,這半個月來,別說喝豆漿、吃燒餅和油條,就連一頓飽飯徐壽山都沒有過呢。
鹽棧被東洋鬼子強占后,生活仿佛墜入地獄,那枚炮彈將“東南利浦”的匾牌擊落的剎那,鹽棧人的好日子就到頭了。他們用刺刀和狼狗對鹽工進行威逼,但凡不服從命令的均用鐵絲綁起來,在傷口上撒鹽后再綁上石頭,扔進長江,這叫下湯圓。
鹽工肩上的鹽包更重了,原本扛一包,現在得扛兩包,原本一天三十趟,現在一天五十趟。肩上的繭皮破了,被鹽腌得鉆心疼,沒有絲毫喘息時間,腳步稍遲疑下,狼狗便立即躥上來。徐壽山親眼看見鹽工因為停下來多喘兩口氣,被狼狗活活咬死的場景。
被狼狗咬死的還有總務科的李瘦子,因為不聽從日本兵命令,被狼狗將臉皮整塊撕了下來。人的慘叫聲和狼狗的撕咬聲,讓徐壽山渾身發抖。他沒見過如此血腥的場面,雙腿一軟,摔在門檻上,算盤溜溜地滾出好遠。徐壽山還沒爬過去,有一只腳已踩住了算盤——是一個軍官模樣的人,他撿起算盤朝徐壽山走來,蹲在他身側說,皇軍正缺精算人才,渴求像徐先生這樣精通兩套賬本的行家呢——徐壽山剛要抬頭回絕,一支槍桿摁住他的肩,說,聽說老母親隔天都要去大明寺上香咯——
徐壽山又坐在了賬房里,只是身邊多了兩個持槍的日本小兵。
他看向窗外,遠處的江面上灰蒙蒙的,仿佛硝煙彌漫,曾經的熱火朝天,號聲嘹亮,消失了,盡管現在依然人頭攢動,卻是一派陰森可怖。江風吹來,裹挾著鹽的咸澀,還有一些腥氣和腐臭。
小鎮似乎又恢復到以前的平靜,街上開始有人走動了,迎春茶樓的招牌又扶正了,燒餅店的爐子也點上了,豆漿店門口桌子旁又有了圍坐的人,橋對面的說書坊說書人的聲音又傳出來了——
那說書坊倒是徐壽山常去的地方。
兩淮鹽棧從瓜洲遷至十二圩后,也帶來了百業的興旺,澡堂,茶樓,錢莊,電影院,典當行,酒肆,旅館,戲班,照相館,染坊,成衣店,藥鋪,醬園……五行八作,一應俱全。
徐壽山偏愛這說書坊,放工的下午,他會在說書坊角落坐下,沏杯茶,閉著眼睛,聽說書人講書:
你道這江灘蘆蕩何處神?
原是曾文正公慧眼定乾坤!
鹽船列檣蔽云天,千帆競渡鎖江煙。
萬擔鹽坨堆成山,白浪滔滔連銀漢。
九街燈火照無眠,五里長街酒旗卷。
東南利浦金匾懸,兩淮稅課半江山!
……
徐壽山睜開眼睛,恍惚了好一陣,才發覺,耳邊空寂寂的。
……
全文首發于《鐘山》2025年第6期
【湯成難,1979年生,現居江蘇揚州。主要作品有小說集《漂浮于萬有引力中的房屋》《月光寶盒》,長篇小說《一個人的抗戰》《只有一只乳房的女人》等,榮獲紫金山文學獎、百花文學獎、華語青年作家獎等多種獎項。曾參加本刊第三屆全國青年作家筆會,在本刊發表有中短篇小說《東北虎》《呼吸》《尋找張三》等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