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疆文學》2026年第1期|趙小平:那年征兵(中篇小說)

趙小平,四川興文人,軍旅作家,中校軍銜,宜賓市作家協會副主席。曾就讀于魯迅文學院作家班,已發表作品二百余萬字。著有小說集《天邊那片消失的彩云》《邊關的月亮》、長篇小說《金色舞臺》、長篇報告文學《士兵之星》和《騰飛的鷹》五部。有作品榮獲四川天府文學獎和陽翰笙文藝獎等獎項。
一
新兵團一行人在綠皮火車的硬座車廂里,哐哐當當坐了三天兩夜,一路向北,到達河南新兵征接地下車出了站臺,身體似乎還顫悠悠地在鐵軌上搖晃,皮鞋被浮腫的雙腳撐得發緊,走在地上木木的,有些乏力,軟綿綿地像踏在沙土里,小腿也像灌了鉛似的明顯腫了。
在出站口的廣場上,一行人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與匆匆前來接站的征兵辦梁參謀見了面,一陣熱情的握手寒暄后,坐上車趕去了軍分區招待所。
此時,大街上華燈璀璨,夜色濃重,已是晚上十點,路兩邊的人行道上,行人漸漸稀少,北方的冬天已刮起了寒厲的風,開著的車窗被吹得呼呼作響。
在軍分區招待所的大門口下車時,卻碰見了一件稀罕事,一側的房檐下躺著一個男人,那人哼哼唧唧地咳嗽著,裹著一床軍用被褥。新兵團汪為良團長見后,覺得蹊蹺,便問梁參謀:“這人怎么啦,大冷天的咋躺在這里?又不像個叫花子……”
梁參謀尷尬地笑了笑,支支吾吾道:“這人神經出了問題,每年的征兵季節都要來這里睡上十天半月的,若是碰上首長什么的領導就要硬纏著去當兵。”
汪團長疑惑了,驚奇地問:“怎么會這樣?”
梁參謀嘆息一聲,皺了皺眉:“說起來也挺可憐,六年前他也從農村入伍當了兵,結果到部隊新兵集訓時,才發現患有癲癇病,一個多月就被退了回來,回來后就不行了,精神受到刺激,一到這季節就犯病,說是分區坑了他,要求重新回部隊去!”
大伙聽了都感到不可思議,惋惜地搖擺著頭,用一種憐憫的目光往那邊看,新兵團干事陳景問:“那就沒人管了?”
梁參謀說:“這種事,誰來管,要管也管不了的。”
又都嘆息這人真蠢,心胸太狹隘了!怎就在一棵樹上吊死呢?社會發展到今天這一步,還有不少好的出路啊。
這時那裹在被褥里的人似乎受了驚擾,動了動掀開被子坐起身來,蓬頭垢面的竟穿著褪色的軍裝。
大家見了,唏噓不已,轉回頭各人攜上自己的行李,進了軍分區招待所大門……
二
新兵團的接兵干部到了后,首先是熟悉當地環境。
這個市下轄三個縣,后續趕來的三個新兵連,將被安排進駐到各縣,對接的單位是各縣人民武裝部,武裝部屬軍分區管,新兵團將在兩個月內,在全市完成征集新兵800人的任務。
第二天的早餐,吃羊肉泡饃,新兵團除汪團長是北方人外,其他都是南方人。入鄉隨俗嘗一嘗鮮,大家都覺得挺有意思,唯有陳景覺得這熱滾滾的一大海碗味重,太油膩了,濃濃的羊湯味,湯里還飄著羊肉片和粉絲黃花菜,倒掉又覺可惜。只好硬撐著吃了半碗。
上午,按分工安排,由助理李文華和軍醫劉潤元去與招待所協商后續三個新兵連的住宿和伙食事宜,由汪團長帶著參謀楊建平和干事陳景正式到軍分區征兵辦去報到,之后又禮節性地到分區司令員、政委那兒坐了坐,算是先聯絡聯絡感情。
下午幾人去市區逛了逛,這里是位于中原腹地的一個中等城市,隨處有古城墻、古牌坊等歷史遺跡,大街上高樓林立,五彩繽紛的廣告牌四下可見,走在路上,斑駁的古城墻遺跡與現代樓宇比鄰而建,獨立共生,夯土殘垣倒映在時尚大廈的玻璃幕墻上,奇妙魔幻,交相輝映。
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煙火味十足。巷子里燴面館、驢肉火燒、胡辣湯、涮羊肉火鍋店……一家緊挨著一家,沿街還有推著三輪車架著幾格蒸籠、吆吆喝喝高聲叫賣大白饅頭和肉餡包的男女,路邊有一棵棵年代久遠的老槐樹,飄著漫天的白絮。
逛了半天街,晚飯前回到招待所,梁參謀正在大門口等著他們,迎上來說,晚上軍分區與地方有一個軍民聯歡會,邀請新兵團去參加,地點就在軍分區的小禮堂,汪團長聽后覺得很有面子,這初來乍到的就讓人家當貴賓,立即就嘻嘻樂著同意了。
新兵團的成員中陳景最興奮,他在部隊是文工隊的隊長,這次來接兵,他有一項主要任務就是要招幾個會吹拉彈唱、能歌善舞的男女文藝兵。參加聯歡晚會,正好可以了解一下當地的文藝演出水準和演員水平情況。
軍民聯歡會是晚上八點舉行,當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后,新兵團幾人才從招待所出來,順著一道紅色圍墻走了一段路,進軍分區大門又在大院里繞了一大圈,才到小禮堂門前,門外熱熱鬧鬧的,有腰上扎著武裝帶的士兵在執勤。
梁參謀正好從小禮堂里出來,見了他們,打招呼說:“哈哈,我還正準備說再來請你們呢,部隊已入了場,地方上的領導和演員已到了。演出馬上就要開始。”便帶著他們走進禮堂。
新兵團的幾人進了禮堂大廳,只見大廳內燈火輝煌,小舞臺上閃爍著五顏六色的聚光燈。十來人組成的一個電聲管弦樂隊正在熱情高漲地奏著隆重熱烈的《迎賓曲》,大廳里已坐滿了十多排觀眾。第一排是分區的幾個首長和地方的幾位領導,后面幾排是官兵,再后面幾排就是部隊的家屬了,老人小孩都有,臉上都洋溢著過節般歡樂的喜氣,眼睛大多看向舞臺,也有說說笑笑的。
前排的首長和地方上的領導,興致勃勃地也在交談說著話,時不時還開懷笑上幾聲,軍民關系的氣氛,非常融洽和諧美好,旁邊留著幾個空座位,新兵團的幾人就被梁參謀引到了那里。汪團長見多識廣,挺會來事,見那么多首長和領導坐在那里,他禮貌地大步走上前,在幾個首長和領導們面前“啪”地一個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嚴肅中帶著笑意,用一口地道的安徽話鏗鏘有力道:“首長和領導們好!”
分區司令員一愣,他是一個大塊頭,腆著微微隆起的肚子也站了起來,代表大家回了一個軍禮,然后用濃重的山東話向地方領導介紹:“這是新兵團的汪團長,昨天剛從云南邊疆趕過來,今年在我們市征兵,他可是一個邊防團的參謀長,在邊境上參過戰的!”
司令員的介紹,立時引起了大家的關注。旁邊坐著的一個頭上謝了頂的瘦高個領導,滿臉驚喜地站起了身,上前兩步伸出了熱情的手,與迎上去的汪團長的雙手握住了,高個領導真誠地激動著說:“歡迎歡迎啊!邊防部隊來的戍邊衛士,你們辛苦啦!”
站在汪團長身后的幾人見這感人的場景,不禁心中一熱,竟同時抬手敬了一排整齊的軍禮,高亢地喊道:“首長和領導們好!”
會場里仿佛也受了這氣氛的感染,鼓起了熱烈的掌聲。新兵團的幾人高昂地仰起頭,敬禮的手激動地貼在軍帽的下沿,向鼓掌的觀眾席轉動著頭和身子敬了舉手禮。
待幾人坐下后,陳景的注意力被舞臺上一直在演奏的音樂旋律所吸引。舞臺上有電子琴、電吉他、電貝斯和架子鼓,兩旁還站著幾個手持小號、長號、圓號、黑管、薩克斯的樂手,舞臺前卻空出一大片空間,隔很遠才是觀眾席。
陳景就不解地問旁邊坐著的梁參謀:“大廳中央留出這么大的場地,干啥呢?”
梁參謀笑笑說:“晚會上半場是表演文藝節目,下半場是軍民聯歡跳交誼舞活動。”
陳景哦了一聲,驚奇道:“還有這樣的安排?”
梁參謀咧了咧嘴,打趣說:“邊防部隊沒這么開化吧?內地軍分區不帶部隊,只管著幾個武裝部,但有一項重要任務,是支持保障地方經濟建設,也就是保駕護航唄,所以自然思想更開化。”
梁參謀的話,無意中讓陳景感覺有那么點連諷帶嘲的意味,嫌邊防軍人是土包子么?但又感覺他說得似乎有些道理。
陳景轉過頭又看了看場內坐著的那幾排官兵,心下卻思忖,難怪就只有這么幾十號人,不戰備不巡邏的,不去支持地方經濟建設還不閑出毛病來!哪像邊防軍分區,下面還管有邊防團,部隊集會坐在大禮堂看電影或看文工隊演出,場子里一坐就是黑壓壓一大片,邊疆地方是偏遠落后,自然不開化,加上邊防部隊長年駐扎在邊關哨卡,擔負著守衛疆土的任務,又要巡邏又要戰備的,哪還顧得上開什么舞會……跳啥交誼舞。
這時舞臺上吹奏的音樂一停,演出就開始了。開場節目是一個別具特色的古典舞蹈,大廳的白熾燈光滅了。
當三聲悠揚的編鐘和婉轉的琵琶聲合鳴響起,舞臺上亮起了色彩斑斕如夢如幻的燈光,隨著白色的煙霧在舞臺上流淌漫涌,十六位身著盛唐華服的姑娘踏著悠揚的音樂翩翩起舞,飄然而至。她們曳地的石榴裙在舞臺上綻開朵朵紅云,臂間披帛如流霞般輕盈流轉。姑娘們云髻高挽,邁開碎步飄逸著柔軟身姿在變化著舞蹈隊形,她們婀娜的舞姿時開時合,時而似流云舒卷,齊揚水袖時,如繁花盛放,額間花鈿映照著盛唐氣象。隨著《霓裳羽衣曲》的韻律,十六道倩影時而如牡丹綻放,時而似柳枝扶風,廣袖翻飛間仿佛讓敦煌壁畫中的飛天仙女重現人間。
哇——太美了!場內觀眾屏住了呼吸,都被舞臺上這華美綺麗的迷人舞蹈給震懾住了。新兵團的五人更是首次觀看這充溢著盛唐雍容氣度和萬千風雅的古裝舞蹈,眼睛都睜得大大的,嘴里不由哦哦地發出一聲聲驚嘆和感慨。
舞蹈結束時,音樂漸歇,余韻未絕,舞臺上那擺出婀娜多姿各種造型的十六位姑娘仍衣香鬢影,翩躚不去……場內頓時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接下來第二個節目,是女聲獨唱。電聲管弦樂隊重新奏響了起來。在優美而又蕩氣回腸的音樂伴奏中,一個身材高挑、穿白色套裙的女歌手,風姿綽約地從后臺一邊款款走向前臺,一邊傾情演唱旋律委婉優美的歌曲《珊瑚頌》。她那甜美、純凈的歌聲,一下就吸引住了全場觀眾。歌詞里“一樹紅花照碧海,一團火焰出水來,珊瑚樹紅春常在……”這扣人心弦的歌聲,柔情似海又感人肺腑,在大廳里飄逸回蕩。
一曲唱完,臺下響起了隆重熱烈的掌聲。女歌手向熱情的觀眾鞠了一躬,動了情說:“今晚,剛剛才聽說在我們的觀眾席里,還有幾名來自云南邊疆西南邊陲、守衛邊關的邊防軍人,我在這里向他們獻上一首《邊疆的泉水清又純》歌曲,向新時代最可愛的人致以崇高的敬意!”
在全場一陣更熱烈的掌聲中,音樂奏響了,女歌手深情唱起了動人的歌曲。當她動容地唱道:“……清清泉水流不盡,聲聲贊歌唱親人,唱親人邊防軍,軍民魚水情意深”時,觀眾席中的陳景,被深深地感動了,他眼里閃著淚光,跟著歌聲在心里輕輕哼唱起來。
女歌手在舞臺上那優雅的儀表和甜美動人的歌聲,仿佛山澗那甘甜、清冽的小溪,潺潺流淌進了陳景的心田。他欣賞著陶醉著,沒想到才剛到這一座北方城市,就享受到了這充滿著厚重文化底蘊歷史名城——音樂舞蹈的文化盛宴,心中無限感慨地遐想,如這次征兵,能征到這樣的女歌手當文藝兵就好了!
接著,又上演了一些歌舞節目,都不錯。梁參謀見陳景興趣很濃,一直陶醉其中,就介紹說:“這臺文藝節目是市總工會組織,來慰問部隊的。坐中間那一位瘦高個領導,是總工會主席,也是市委的常委。”
陳景哦了一聲,感嘆著回應:“不錯不錯,這軍民關系搞得……真是有聲有色!”
文藝節目演了一個小時結束了,聯歡會轉入了舞會環節。大廳里的旋轉彩燈也閃爍了起來,舞臺上的樂隊奏響了節拍歡快的三步舞音樂《今夜無眠》,隨著薩克斯悠揚的樂曲和架子鼓清脆的節拍鼓點,那些表演舞蹈的姑娘們已換了便裝,帶著甜美的笑臉,前來邀請首長和領導們跳舞,也有去邀請后排軍官的。此時是九十年代,改革開放的春風吹向神州大地,在這萬象更新的年代,人們心情歡暢,交誼舞會在全國各地蓬勃興起,就連街頭巷尾的空地上,也時常能見到隨著錄音機翩翩起舞的身影。
那個身著白色套裙的女歌手,就微笑著向新兵團這邊走過來。梁參謀便先站起身,迎了上去。他熱情地與女歌手打過招呼后,引著她到了汪團長面前,介紹說:“這位是新兵團汪團長。”
汪團長沒有心理準備,壓根兒沒想到舞臺上那么光彩照人、引人注目的女歌手會首先來到他的跟前,一時有點慌了神,手足無措地站了起來,向著女歌手連連夸贊:“你的歌聲唱得好,唱得太好啦!你唱《邊疆的泉水清又純》讓我們那個感動啊……真的是熱淚盈眶!”隨即伸出手熱情地要與對方握,女歌手有點靦腆地也伸出白細的手與他握了,然后大大方方地說:“我來邀請來自邊疆的邊防軍人汪團長跳個舞。”
汪團長臉一紅,身體往后退了退,抬起雙手搖擺著說:“不行不行,我不會……真不會的。”
弄得那女歌手尷尬地愣在那里,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梁參謀噗嗤一笑,調侃著揶揄道:“人家姑娘都主動來邀請,汪團長這點面子也不給呀?”
汪團長被弄得有點狼狽,但他又確實不會,今晚來,純屬湊熱鬧。梁參謀以為是他謙虛,偏不饒他,汪團長見拗不過,又擔心大家小瞧了新兵團,這種場合,一個新兵團就代表了一個單位的形象,而這個年代大家心氣高,追潮流趕時尚,改革開放如火如荼,整個社會都在時興跳舞。他不想當著眾人的面讓人產生老土的感覺,堂堂的邊防軍人,豈不讓人笑話!于是他轉著頭,打量打量了手下的幾人。揚起粗眉對陳景說:“你是部隊文工隊長,搞吹拉彈唱的,你代表我們陪人家上場跳舞吧。”
陳景的情緒早被調動了起來,也就瀟灑地站起了身,很紳士地一揚手,邀請女歌手進入了大廳中央的舞池里。他那從容自信的神情,像是在執行一項重要的任務。陳景這文工隊長年齡只有二十七歲,近一米八的個子,方臉高鼻梁,長得精干帥氣,雖然他在文工隊重點是寫劇本搞管理的,但也是一個萬金油,跳個交誼舞啥的自然不在話下。演員都是性情中人,人來瘋,見新兵團的其余人都不敢下舞池,而軍分區許多干部都在舞池里盡興地跳舞,家屬也參進來了不少,陳景心血來潮地就有了為新兵團出出風頭的想法。而剛好這《今夜無眠》音樂,又是華爾茲舞的旋律,如跳開了跳出了彩,就不是一般的交誼舞了,會上升到舞蹈表演被觀賞的境界。
于是,一開始,陳景帶著女歌手在歡快的節奏音樂中平緩地踱著舞步,待雙方都適應了,便放開步子旋轉蕩漾了起來,繞著舞池大幅度滿堂地旋轉。悠揚起伏的音樂中,二人的身體輕盈舒展,默契地進退回旋,在閃爍的舞池燈光里,時而貼近,時而旋開,身影交織,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這旋轉的韻律里……不知過了多久,樂隊仍在激情蕩漾中吹奏著,舞池里已只剩下了幾對,而他們這一對尤其顯眼,男舞伴高個帥氣,一身筆挺的軍裝顯得氣宇軒昂,女舞伴高挑靚麗,又是一位優秀的歌手,剛才她那甜美動人的歌聲已征服了在場觀眾,這當兒他們在迷離的燈光下翩翩相擁,交織流轉,那瀟灑的舞姿帶著令人心醉的優雅和浪漫,把華爾茲舞的優美高貴展現得淋漓盡致。
《今夜無眠》音樂一奏完,頓時,大廳內響起了一片叫好聲和雷鳴般的掌聲,這是在為他們精彩的華爾茲雙人舞喝彩。
陳景和女歌手滿面紅光,嘴里喘息著,像一對舞蹈表演者,向觀眾席鞠躬行了一個大禮,才退到舞池一邊。
樂隊又奏響了另一支舒緩的音樂,人們又三三兩兩徐徐進入了燈光閃爍的舞池。
陳景和女歌手還一臉潮紅著,額上冒著細汗,情緒仍在亢奮中,似乎這一曲華爾茲舞跳下來后,二人已成了老朋友。
“你跳得真棒!”女歌手由衷地說,即從白色套裙的上衣兜里,摸出了手絹遞向陳景。
“你才跳得好,舞姿輕盈,儀態翩翩。”陳景激動著禮節地伸手接了,抬手欲擦額上的汗,卻下意識地停住了,支吾著說,“這給你弄臟了……”
女歌手嫣然一笑,大方地說:“那就……送你了呀。”
陳景就不好客氣了,在額上擦起汗來。手絹上一股淡淡的幽香已浸入了他的心扉,他咧了咧嘴說:“我叫陳景,還不知你的姓名呢?”
“我叫何驪。”女歌手咯咯地笑了起來,微開的紅唇,露出了一排細細的白牙,“認識你真高興!”
“我也是,你歌聲甜美,舞也跳得好!我們這就算認識了。”陳景也笑嘻嘻地說,將手絹慎重地裝進了軍褲兜里。
接下來,在兩人的交談中陳景作了進一步的自我介紹,并知道了何驪是一個大型工廠的工會干部,她是從音樂學院畢業后,作為文藝骨干被招到廠里的,而市總工會每年開展的進軍營、到廠礦、下社區慰問活動,都要從各個廠抽調能歌善舞的文藝骨干,臨時組成慰問團舉辦慰問演出活動。
陳景和何驪算是文藝同行,這樣一來,可謂一見如故,倆人自然就很投緣,雙方便都留下了聯系方式,約好了下次見面的時間和地點,因為今天這樣鬧騰騰的場合,顯然不適合深入交流。
三
一天后的傍晚,陳景打的來到了街心花園。這里是市中心,是何驪約他在這里見面。
陳景按捺住內心激動的心情,來的路上,一邊觀賞著沿途大街上的景色,一邊回味著聯歡晚會上他與何驪交往的一幕幕細節。這個姑娘給他總體的感覺,是一個美麗清純、落落大方、專業很強的優秀歌手,而且性格也爽朗熱情,在這個陌生的北方城市里,確切地說,他已感覺到了她身上的那一種熱情,一個北方姑娘身上滾燙燙的熱情。
在街心花園下車后,陳景按預約去噴泉邊等候。這現代都市就是不一樣,噴泉四周環繞著一大片鮮艷的月季,花色濃郁,有紅色粉色紫色黃色白色的……飄著淡淡的芳香,不經意間還會讓人誤以為是盛開的牡丹。陳景只知道這里是牡丹之都,沒想到月季也盛開得這樣燦爛。
這當兒,何驪穿著一套秋冬季紅色毛呢套裙,從花叢的那一邊風姿綽約地走了過來,在鮮花和霓虹燈的映襯下,凹凸有致的性感身材顯得耀眼奪目。陳景迎了上去,用欣賞的目光打量打量她,贊嘆道:“啊!你這身打扮真漂亮。”
“是么?”姑娘粲然笑了笑,端莊中透著嬌媚,“你真準時。”
“軍人的時間概念是很強的。”陳景挺了挺腰,認了真說,“何況我們又剛認識,遲到就不太禮貌了。”
姑娘眨眨水靈靈的眼睛:“我從小就很崇拜軍人,覺得你們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氣質,尤其是你,你是軍人,又是在部隊從事文藝工作,真太完美了,在我眼中,你就是標準的軍人形象!”
陳景聽后臉上熱乎乎的,心里涌起了無限的感動。他凝神屏氣地看向何驪,她白皙的臉上紅潤潤的,有幾分羞澀。
他們也就不說話了,繞著盛開著月季鮮花的噴泉漫步轉了一圈。
何驪說:“前面新開了一家咖啡店,挺不錯的,我們到那兒去坐坐。”
“好吧。”陳景心里喜悅,與姑娘一同越過人行道,往一條繁華街道走去。
約莫行了三百米,見街面上有一家咖啡廳,門亭上有巨幅霓虹燈招牌閃爍,名為“夢幻咖啡廳”。門口站著迎賓的禮儀小姐,他們就走了進去。廳內果然裝飾得富麗堂皇,每個臺位都擺了藍色的皮椅,小桌上的花瓶里還插了一束玫瑰花,有射燈照著,浪漫溫馨中顯出幾分朦朧和高雅。他們就尋了個背靜的臺位坐下。
陳景坐下后,轉頭看了看其他幾個臺位上坐著的一對對情侶,輕聲說:“這高雅的環境,這浪漫的氣氛……真不同尋常。”
“年輕的男女,都喜歡到這兒來。”何驪含笑著看了看他,問,“你喜歡喝什么咖啡?”
“都可以。”陳景這才又仔細打量一下姑娘的衣著,好奇地問,“我感覺,你很喜歡穿職業裝?”
“不好看么?”
“挺好!端莊,靚麗。”
“咦,女兵穿軍裝,那才叫一個靚麗!那英姿颯爽的帥氣兒……我做夢都想穿一穿啊。”
“是么?”陳景一愣神,問,“你今年多大了?”
“你猜猜?”何驪狡黠地笑了笑,揚起臉,向忙碌的服務生招了招手。
服務生快步走了過來,遞上了一個精致的食品菜譜。何驪嫻熟地點了兩杯咖啡和三樣小食品,吩咐服務生咖啡另加一杯熱牛奶和一碟方糖。
陳景看著她那白里透紅的鵝蛋臉,搖了搖頭:“猜不出。”
“二十二歲了。”
“不會吧?”陳景驚訝地睜大了眼,“你怎么看……就是二十歲的模樣呵。”
“哈哈哈……”何驪用白白的纖手半捂了口,臉笑得像一朵綻放的牡丹花,“陳隊長,真會夸人呀。”
“我說的是真話。”陳景坦言道,“你專業這么好,今晚見面……我還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見,讓你當女兵哩。”
這下輪到何驪驚訝了,她怔怔地看著陳景,笑盈盈地張大了小嘴:“是么?我大學畢業都參加工作一年了……可我這年齡行嗎?”
“按招女兵的年齡標準,是超過了。但有特長的可適當放寬一點。”陳景說。
“是嗎?”何驪高興地叫了一聲,見前面有人轉回頭來往這邊看,意識到自己太激動了,壓低了聲音,“那我要報名當文藝兵。”
陳景就認了真地說:“我們這次來征兵,就是要招幾個搞文藝的女兵和男兵。”
何驪聽了,臉上泛著一片激動的紅云,她疑思了一會兒,道:“說起搞文藝的,我倒還有一個吹小號也會主持的表弟,他比我小一歲,當主持個頭矮了點兒,但那小號吹得倒蠻好。”
“可以啊,他現在干嘛呢?”陳景感興趣地問。
“初中畢業后在一家印刷廠做零工,晚上就在歌舞廳吹號。”
“能讓我見見嗎?難說我就招了他。”
“真的呀?”何驪眼睛亮了亮,“你要也招了他,那就太好了,他家里一直為他的工作犯愁呢。”
“那你就聯系一下他,看什么時候見個面。”陳景說得很真誠。
“好呀,那我現在就打電話問問他。”何驪說著起身向服務臺那邊走去——吧臺上有座機電話。
不一會兒,服務生端了個大盤過來,將兩杯咖啡和點心往小桌上擺放。陳景從衣兜里摸出錢夾子來要付賬,服務生禮貌地笑笑說,那位女士已付了。即收起空盤子離開。
這時,何驪從吧臺打完了電話,走了回來,嘻嘻地說:“我表弟,今晚正在歌舞廳演奏,他聽到這一好消息可高興了!說啥時見都成。”
陳景是個急性子,說:“好啊,那就今晚去見,正好可以看看他的專業演奏水平。”
何驪重新坐下來,用手示意了一下桌上擺放的咖啡和點心食品,一臉的笑容:“先品嘗這咖啡,吃點東西。時間還早著呢,等會兒我們再去。”
這樣過了半小時,兩人像一見傾心的朋友知己,喝著咖啡吃著點心,總有聊不完的話題。說起何驪的歌聲,陳景又贊嘆:“你的歌聲我很欣賞,婉轉甜美猶如天籟,清澈中富有穿透力,渾厚而富有磁性。”
“過獎了,過獎了……”何驪羞紅了臉,謙虛地搖晃著手。
陳景又提到他們即興跳的那一支《今夜無眠》的華爾茲雙人舞時,何驪聽著也激動了起來,眼里放著光,一邊附和著一邊笑吟吟道,她也感到很驚異,在這種場合跳舞她還是頭一次這樣超常發揮。此時此刻,兩人說著笑著,身上似乎仍在熱血奔涌,亢奮不已。
時間過得很快,已九點了,他們才意猶未盡地起身離開咖啡店,在街邊打了一輛的士,直接去何驪表弟演奏小號的歌舞廳。
在夜色闌珊的大街車流中,他們轉了幾條街,就到了一家歌舞廳的大門前。何驪介紹說,這里是全市最高檔次的歌舞廳。陳景抬頭看時,只見招牌上閃爍著“新世紀歌舞廳”六個紅色大字。門口呈八字擺著兩排高腳花籃,就這排場,確有些氣勢,便在心里感嘆這都市的繁華。到了門口,那禮儀小姐和門衛都認識何驪,很客氣地讓他們進去,進到里面,舞會已開始多時了,舞臺上的樂隊奏著音樂,大廳里已有不少客人。舞池里燈光柔和,樂隊和燈光效果極為協調,整個情調渲染著情人幽會的氛圍。有十幾對舞伴在舞池里徜徉著,斑斑駁駁的燈光雪花般灑在他們的身上,顯得撲朔迷離。陳景瀏覽大廳一周,見舞池一邊除擺了二十多張臺位外,全是雅間,而雅間還分樓上樓下三個檔次,一看就是一個高消費的場所。
何驪帶陳景到一個臺位上坐下后,一個服務生就過來彬彬有禮地問要點什么。何驪說:“你是才來的?”那服務生點點頭,一臉恓惶。何驪便吩咐他:“等下你去給那吹小號的余天說,客人到了。”那服務生聽后點頭喏喏地走了。
何驪就用手給陳景示意樂隊里那吹小號的表弟,陳景看時,見是一個戴著墨鏡披了一頭獅子般長發的中等個兒小伙子,穿著時尚打扮很酷。便問:“他小號吹了幾年了?”
“有七八年吧,記得他上小學四年級時就吹上了,前幾年還學吹上了薩克斯。”
“他平時不去社會上胡混吧?”陳景皺了皺眉頭。
“這倒不會的,只是愛好個吹吹打打,上學時一直是學校的文藝骨干,成績當然不行,一塌糊涂。”何驪說到這兒兀自笑了起來。
陳景看她表弟吹小號的陶醉模樣,那小號吹得倒蠻不錯的,高亢激昂,起伏悠揚,有正規舞臺演奏的水準,又看了看已有些擁擠的舞池說:“這里生意不錯嘛。”
何驪說:“市里體面的人下舞廳,都到這里來。”
陳景點點頭,拿眼順著看那些遮了門簾的雅間,見有一對對男女在那兒出入,有的手上還拿了大哥大手機,就感嘆道:“現在有錢的人,真不少。”
何驪說:“是不少,這里隨手牽一個出來都是經理老板的。但這些人張口閉口都是生意和錢,俗!沒什么意思。”
陳景就驚訝地說:“我就感覺,你是個不一般的姑娘,果真如此!”
何驪感覺出陳景說的是好話,神態自若地笑了笑。一臉的純真。
這時,一曲舞結束了,那小號手從舞臺上走了過來,見了陳景倒有些拘謹,全然沒了剛才舞臺上演奏時那股搖頭甩發的瘋狂勁兒。
何驪對他表弟說:“余天,他就是我向你說起的陳隊長。”
那叫余天的小伙子受寵若驚般規規矩矩地弓著腰伸過手來,很有禮貌地道:“陳隊長好!”
陳景欠了欠身子,握了他的手,取笑說:“你叫余天?好響亮的名字,可別無法無天呵!”
小伙子紅了臉,說:“不好意思,這名字……”
陳景幽默道:“名字是父母取的,藝術上就需要無法無天嘛……”說得三人都笑了起來。
余天便把他們帶去了樓上預先安排好的一個小雅間,坐定后,余天喚服務生去吧臺拿了飲料、啤酒、瓜子、拼盤水果來。
陳景在一邊觀察余天的一舉一動,一看就知是個油條,遂問:“除了小號,你還有什么特長?”
余天小心謹慎地說:“除了小號,我還會吹薩克斯,也能主持。”
陳景看了看何驪,交換了一下眼神說:“能讓我們……見識見識么?”
“好,我這就去。”余天屁顛顛地下了樓。
又一支舞曲音樂奏完后,舞池里安靜下來。只見在彩虹閃爍的舞臺定點燈光中,余天瀟灑地走了上去,手持話筒用一口有磁性的標準普通話報幕道:“尊敬的各位先生、女士們,大家晚上好!下面我為大家傾情獻上一支薩克斯獨奏音樂《回家》,希望大家喜歡。”
場內就響起了掌聲,余天向大家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在后臺拿起薩克斯在電子琴的伴奏下吹奏了起來。一時間,一支蜿蜒起伏、優美動聽的薩克斯獨奏音樂在大廳里悠揚回蕩,纏綿飄逸。與開始那高亢激昂的小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陳景陶醉地聽著,心里不禁感嘆這小子雖然貌不驚人,倒是個一專多能的文藝青年,臉上就流露出了幾分喜色。何驪見了,樂了說:“怎么樣,專業上還不錯吧?”
“不錯不錯!”陳景贊賞著點點頭。
悠揚飄逸的《回家》薩克斯音樂奏完后,余天來到了樓上雅間里,謙遜地說:“讓陳隊長見笑了,我吹奏得不行。”
陳景笑嘻嘻地說:“可以啊,你專業上很有功力的。”
余天聽了,樂滋滋地說:“不行不行,還要請陳隊長多多指導。”就規規矩矩地坐在了陳景的斜對面。
陳景問:“聽你表姐說,你想去當兵?”
余天興奮地說:“想,我一直就想到部隊上去鍛煉鍛煉。”
“當兵很苦的,又是在偏遠落后的邊疆,可沒有這大都市舒服,更沒有這歌舞廳浪漫瀟灑。”
余天就無可奈何地說:“在這歌舞廳里干,我早已膩煩了,可現在沒個好職業,只好先在這樣的地方混著。要說吃苦,我在廠里什么粗活重活都干過,如能當上兵,我一定好好干!”
陳景見余天態度誠懇,說:“你既然有這么大的決心,那我們就都努力吧,你的專業不錯,我這關算過了,什么時候我叫團長他們也來聽聽,都認可了,事情就好辦了。”然后看了何驪一眼,補了句,“不過你得去把頭發剪了,大老爺們的留一頭女人的長發,實在有些不雅。”
余天聽后,傻傻地笑了笑:“陳隊長放心,明天我就去剪了,你說剪多短?”
“三公分吧。”
“三公分?”余天一愣,面有難色。
何驪見了,臉上有幾分嚴厲說:“三公分好啊,男子漢的味道就出來了。想去當兵,還舍不得那頭發?”
余天咬了咬嘴唇,身體陡地一坐正,仿佛將整個人都豁了出去:“好,三公分就三公分!”
三人正說得熱鬧,一個艷麗女子闖了進來,沖余天說:“余哥,老板找。”
何驪接了話茬兒道:“你給老板說,余天有點兒事,等會兒去。”
那女子聽出了聲音,看了看坐在陳景旁邊的何驪,驚喜道:“喲,何驪姐也來了呀,剛才沒注意。”
余天就向女子介紹說:“這位是陳隊長,部隊文工隊的隊長。來招文藝兵演員的!”
那女子聽后,驚訝地叫了一聲:“哇,陳隊長好帥好年輕,趕巧也把我招到部隊……當演員去。”
陳景尷尬地笑了笑,見那女子穿了一件粉色低胸毛衣,濃妝艷抹的臉上有一些輕浮。陳景正不知說什么才好,余天扯了扯那女子的手說:“去吧,別在這兒添亂了。”
那女子扭捏著甩開了余天的手,羞紅了臉,嬌滴滴地道別后轉身要走。陳景對余天說:“你也去吧,別耽擱了工作。”
余天抱歉道:“太對不起了,我去去就來。”
何驪打圓場說:“你去忙你的,這兒有我呢。”
余天釋然:“好嘞,需要什么盡管去吧臺拿。”
余天走后,陳景問:“剛才那姑娘是余天的女朋友?”
何驪遮掩:“不是,是吧臺的服務小姐,不過,她追過余天,余天不干。”
陳景不好再問,就拿了飲料喝,邊喝邊撩起簾子看下面的舞池。
何驪說:“我們下去跳一曲舞。”
陳景看了看手表,猶豫地說:“今晚就不跳了,時間不早了,我們回了吧。”
兩人就下了樓,何驪去給余天打招呼,余天追到門口來問:“怎就不玩了?”
何驪說:“陳隊長還有事,我先送他回去。”
“我還說等會兒一塊去吃燒烤,這……”余天一臉的失意,想挽留。
陳景友好地笑了笑:“下次吧,時間還長著呢。”即在路邊攔了一輛的士,兩人上車后離去。
四
陳景回到招待所時,已快十二點了。新兵團的二樓上還鬧鬧嚷嚷的,走廊上有人在來回走動,幾間房里的燈還大開著,有人在洗漱,有人在談笑,就知是新兵連的人趕來了。
在樓梯口,陳景碰上了軍校同學趙成強,他是新兵連二連長。趙成強驚喜地迎上來,打了他一拳說:“怎么,你是存心在躲我……還是出去瀟灑了?我一來就在尋你。”
陳景也一臉驚喜,反罵道:“等你們兩天了,才老娘們似的拖拖拉拉趕來,還以為是路上撞了火車哩。”說著兩人嘻嘻哈哈地笑著握了握手。
“我倆,怕有一年多沒見面了吧?”趙成強感嘆。
“有了,上次我帶著文工隊下邊防連隊巡回慰問演出,說你請了探親假,去貴陽相親了……”
趙成強就繞開了話題:“我回來后聽說了,你帶著文工隊那幫男兵女兵樂顛顛地一路走邊關演出,快活得很,惹得下面邊防連隊的幾個老同學好不羨慕。”
“哈哈,羨慕?這可不是什么美差。”
趙成強撇撇嘴:“這還不是美差啊?誰不羨慕。”
陳景打趣說:“瞧你這眼紅的,要不我們換個位兒,也讓你來美一美?”
“靠!你就別笑話我了,看看我這虎背熊腰的,不是搞文藝這塊料。”趙成強擺了擺手,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陳景,關切地問,“你比上次見,又瘦了。大機關待著日子這么滋潤,不該這樣啊。”
陳景搖頭笑了笑:“文工隊不好干!業務上操心,管理上費神……”
趙成強善解人意地說:“男男女女的一大群,是難管理,這我理解。”又問,“你這次親自來,想必又要招幾個文藝兵?”
“正是,你在下面留意點兒,發現有能歌善舞的應征青年,告訴我一聲。”陳景說,隨即拍拍趙成強的肩膀,“走,咱們兩個老同學下樓轉遛一圈,說說話。”
兩人就下樓出了招待所大門,沿著軍分區紅墻邊的那條小道,散起了步。陳景問:“聽說,你老兄上次去貴陽相親收獲不小啊,人家姐妹花后來都跑來邊防連隊看望你了?”
“你也知道了?”趙成強有點驚異地轉過臉來看著他。
“嘿,這樣的好事,還不一下傳開了!不僅整個邊防團,連分區機關許多人都聽說啦。”
“唉!雞飛蛋打……空歡喜一場。”趙成強嘆了一口氣,“本來談得好好的,結果她們來了一趟邊防,黃了!”
“黃了?不會吧?”陳景不解地停下步,望著他。
“還不是怨我虛榮,跟人家吹了一大堆,把邊疆吹神了……啥美麗的傣族山寨、云遮霧繞的連隊、雄偉的界碑!吹得神神秘秘跟花似的,還帶了些傳奇色彩,結果把人家的胃口吊起來了,過來一看,不是想象中的那么一回事。”趙成強垂頭喪氣地說,“還有就是連隊確實條件太差了,天天吃土雞也壞了事……”
“這扯哪兒啦?邊防連隊條件差是實情,可吃雞……咋還壞事了?”陳景疑惑,因為在邊防吃寨子里的土雞是逢年過節會餐,才有的主菜。
趙成強就沮喪地講起了原委:本來他去貴陽相親是順風順水的,那姑娘是個工廠干部,人漂亮有文化,家境條件也好,一見面,兩人竟都對上了眼。介紹人是團里一個干部的家屬,熱心幫忙牽的紅線。這個姑娘還有一個妹妹,人也漂亮,大學剛畢業,見過面后,對趙成強也有好感,結果姐姐在妹妹的鼓動下,三月后,就來邊防連隊探了一次親。當時他那個激動啊,一口氣便花了半個月的工資去寨子里買了八九只土雞來關養著,每天讓炊事班殺雞來盛情款待姐妹倆。開始吃那兩頓,都說寨里養的土雞香呀,肉鮮味美,可連續吃了三天后不行了,雞肉都吃出雞屎味來了,而邊防連隊就這么個條件,平時購買蔬菜肉食類給養,都得開車顛簸幾十公里去很遠的縣城。帶她們去寨子參觀吧,也不是那么美妙,郁郁蔥蔥的棕櫚樹、椰子樹、芭蕉葉掩映下的山寨竹樓,遠看秀麗神秘。可進了寨子,村道上一不小心就會踩著地雷般的牛糞豬便,臭氣惡心——大城市來的姑娘哪見過這個。而那立在邊境上的界碑,是在莽莽高山密林的深處,姐妹倆就打了退堂鼓。原計劃待一周的,第四天就匆匆告別走了。他買那些土雞才只宰殺了一半哩。
姐妹倆回去后,漸漸的就斷線了。問起介紹人,才說她們現在一憶起這趟走邊關,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寨子里的土雞來,這個趙成強傻乎乎地把姐妹倆全當成月母了!現在她們見了雞肉就反胃,一輩子恐怕都不能聞那味……提起吃雞都恐怖,婚姻自然就指望不上了!
陳景聽后忍俊不禁,這都是啥事兒啊?這老同學也太實心眼得離譜了!
說即嘲諷著笑道:“你別介意,我聽到的傳聞,卻給你說的是另一回事呵,說你老兄走了桃花運,女朋友都來連隊探親了,已把生米煮成了熟飯。”
趙成強聽后氣不打一處來,罵:“誰他媽的在背后胡咧咧?”
陳景忙寬慰:“別生氣呀,事情都過了,人家要怎么說,也不重要了。但我信你!”
趙成強長長地嘆息一聲,不說話了。
兩人默默地走了一段,陳景鼓動說:“戀愛的事也不用急,不是說天涯何處無芳草么……現在有許多姑娘都喜歡邊防軍人,從頭再來唄。”
趙成強苦笑了笑,自嘲:“聽天由命吧。”即反過來問起陳景的情況。
陳景說:“我那位是老家高中的同學,還好。只是雙方太熟悉了,不溫不火的。”
“不都說……平平淡淡才是真么?同學間了解。”
“你是說,有青梅竹馬的意思?”陳景坦言,“了解沒得說,她還比較理解我。”
“你尋到真愛了!”趙成強替陳景高興地說,“相互愛慕又相互理解,才是最完美的愛情!”
兩人在招待所外面聊天散步溜達了一大圈,看看時間都深更半夜的了,才回到房間里休息。
第二天上午,新兵團在招待所的會議室召開了第一次會議。汪團長傳達了有關征兵的文件精神,并對征集的795名男兵、5名女兵的兵員分配情況進行了介紹。然后,又對三個新兵連的征兵區域、任務進行了布置,接下來才由新兵團的參謀、干事、助理、軍醫對各業務口上的一些事宜交代補充。陳景還重點強調了招收文藝兵的相關事項。
新兵連走后,陳景對招文藝兵的事,迅速又動作起來。他向汪團長簡單匯報了一下何驪和余天的情況后,說:“下午我到市文化局去跑一趟,先摸摸底。”
汪團長眉開眼笑地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伙計,你動作夠快啊,這么三天工夫已搞定了兩個!”
“才開始呢,男文藝兵還需要唱歌的、敲架子鼓的、跳舞的,女兵還急需招一個跳領舞的。”陳景如實說。
汪團長說:“不是已給征兵辦說了嗎,那梁參謀還專門給各武裝部打了招呼,要他們幫著物色。”
陳景說:“那天向征兵辦提出來,只是先給他們傳遞一個信號,為的是下一步好開展工作。真要挑選人,還得靠自己。”
汪團長點點頭:“行吧,你在這方面有經驗,由你全權去辦理了,需要我出面時再說。”
陳景心下高興,說:“好嘞,那我就去了,有什么情況,再向你匯報。”便匆匆去了文化局。
在文化局,陳景見了幾個男男女女的文化人,他進門都一一稱呼對方為老師。態度很謙恭,并作了自我介紹。人家見是部隊來的軍人,又是搞文藝的同行,都很熱情。遂把歷屆舉辦文藝匯演的獲獎人員名單,以及平時掌握的一些優秀文藝青年的情況,都一一翻出來查找,排列出了一個名單后,竟有一大串,又逐一將結了婚的和大齡青年除去,把工作條件好的排開,靠近應征青年范圍的就寥寥無幾了。但陳景還是很欣喜,因為在那余下的少數人中,男的有打架子鼓的、唱歌的、跳舞的,女的也有跳舞的、唱歌的。他如獲至寶地將這些男女青年的家庭地址和單位、學校記下來,再三謝過后離開。
出來后,陳景見時間還早,便按地址先去附近一家機床廠。在廠里的保衛科找到了那打架子鼓的青年邵經濤的父親,說明來意后,那當科長的父親喜上眉梢,當即叫人到車間里去喚他的兒子。不多一會兒,一個穿了油漬漬工作服的愣頭小子就闖了進來,油亮的臉上長了幾顆青春痘。見辦公室里坐著一名軍官,突然手腳就不自然起來,顯得有些扭捏拘謹。陳景問:“你是邵經濤?”
“我是邵經濤!”小伙子身體一挺,脖子都漲紅了。
陳景見他太緊張,打趣說:“聽說你是打架子鼓的,還在市里獲過獎,怎么一點兒也看不出藝術家的風度?”
“這……”噎得那小子就在那兒嘿嘿干笑,話也不會講了。
“平時都在哪兒演出?”陳景隨意問了問,緩和著氣氛。
那叫邵經濤的青年才吞吞吐吐道:“在廠里……”
“俺廠里有個電聲樂隊,他是鼓手。”邵科長插話說。
“經常開展活動嗎?”
“過去常開展的,近年來廠里效益不太景氣,活動也就少了。”邵科長尷尬地笑笑。
“那樂隊的樂器還在嗎?”
“在的,全在廠工會俱樂部。”
陳景說:“那……現在就去試一試怎樣?”
父子倆一聽,都樂乎乎地點點頭。于是他們就去了廠工會。在工會樓上的一個俱樂部小禮堂里,舞臺上果然放著一臺紅色的架子鼓,只是長時間沒搞活動了,那鼓上已蒙了一層灰。邵經濤過去找了一塊布把那鼓擦拭了一番后,就坐上去按幾種節拍和鼓點叮叮咚咚地在那兒敲了一氣。鼓點鏗鏘有力,節奏分明,慢拍時,鼓聲悠揚、韻味十足。鼓點緊密時,如疾風驟雨,起伏跌宕,整個禮堂空間都在共鳴,令人熱血沸騰。陳景心里暗喜,這小子的架子鼓演奏技藝很有功力。就把聯絡的電話雙方都重新記下來,并囑咐他們聽候通知,便一起下了樓。
到廠門口時,陳景正準備告別,卻有一輛桑塔納轎車已停在了那里。邵經濤的父親上前拉開車門,就要陳景坐進去,很謙恭地說能認識陳同志非常榮幸,為小兒的事費那么多心找來,萬分感激,要代表全家請陳景去酒樓吃河南水席表示感謝。
陳景連忙擺著手婉言謝絕,推脫說新兵團晚上有個重要會議,現在得趕回去。那邵經濤父子也就不好強留,但說什么也要讓司機送送。陳景見拗不過,說:“那就由司機送我行了。”即與父子倆告了別,坐上車回軍分區招待所。
五
自冬季征兵一開始,地方政府也很重視,市電視臺隔三岔五都在進行宣傳報道,連一些偏遠的鄉村也能從電線桿上的大喇叭里聽到電臺廣播。大街小巷四處都掛有“一人參軍,全家光榮!”等宣傳內容的長條橫幅和標語。
此期間,陳景也到下面三個縣征接地的新兵連去轉了一大圈,還有所收獲。
這天陳景坐長途客車到了新兵二連進駐的縣城后,趙成強和新兵連的幾個干部在一家小酒店為他接風洗塵。酒桌上,陳景問起選拔文藝兵的情況,趙成強笑著抬起酒杯與他碰了一下,滿面紅光說還真為他物色到了一個男高音,小伙子精精干干的叫于東明,今年剛從職高畢業。陳景一聽心里喜悅,急著想見見人,趙成強就讓手下一個干部去打電話聯系,半小時后,那個叫于東明的小伙子騎了一輛自行車風風火火趕了來。
小伙子在酒店外放好自行車,進門就一張笑臉很有禮貌地點頭喊:“首長們好!”一看他那挺胸收腹的站姿,就是參加過學校軍訓的。
陳景見他長得一表人才,人也顯得文質彬彬,問:“說你是唱歌的,聲樂學了幾年了?是美聲還是民族唱法?”
那叫于東明的小伙子就站在那兒,惴惴不安地答:“初中就開始學了,美聲和民族唱法都學,已學了五年。”
陳景看看趙成強,說:“找個地方,聽聽他唱歌。”
趙成強抬手示意:“這酒店的樓上正好有一家卡拉OK廳,我們上去怎么樣?”
“好啊,這就去。”陳景站起了身,全桌人就都一同去了樓上的OK廳。
在一個大雅間的演唱廳坐定后,陳景對于東明說:“你自選吧,唱你感覺最好的歌。”
于東明有點緊張,就在歌譜上點了一首《有一個美麗的傳說》,可伴奏音樂放響后,不料那OK帶上錄制的歌曲卻比專業演唱降了一個調,于東明唱起來就很別扭,音總是高出半個調,將那曲兒壓住抬不了頭。
陳景發話:“你就清唱吧,不要那伴奏。”
于東明如釋重負,索性話筒也不要了,放開嗓子唱了起來:“有一個美麗的傳說,精美的石頭會唱歌,它能給勇敢者以智慧,也能給勤奮者以收獲……”
歌聲洪亮高亢、音域寬廣,音色厚重而富有質感——好一個標準的男高音嗓子!一下把整個卡拉OK廳都震撼住了。連其他雅間里的人也被吸引過來看熱鬧。
陳景邊聽邊滿意地對趙成強說:“行啊!你老兄真有眼光,這兵要了。”
歌聲一唱完,現場鼓起了熱烈的掌聲,于東明激動地紅著臉說謝謝,鞠躬給大家敬了個禮。
陳景站起來贊賞道:“不錯不錯,歌唱得好!”又問了一些本人的基本情況和參軍的愿望,于東明這下變得小心謹慎起來,誠惶誠恐地一一做了回答。并表態說從在學校參加軍訓那天起,人生的理想就是參軍到部隊,做一名合格的軍人。
陳景挺滿意,心里想著有了一個喜歡的女歌手,現在又發現一位優秀的男歌手,齊了!喝了酒的臉上亮著喜悅的紅光,與趙成強交流了幾句后,帶著幾分的關心,叮囑站在大廳中的于東明:“這段時間多在家里陪一陪父母,出門騎車要小心,別摔著磕著了,不然身體體檢過不了關,一切都白費了。”
于東明一聽這關心的話,感動得連連點著頭。
一行人就在說話交流中,離開卡拉OK廳下了樓來。站在街邊,陳景對于東明說:“你回去吧,接下來要參加體檢和政審,有什么事可直接找趙連長他們,也可以找我。”便把軍分區招待所的地址和座機號碼告訴了他,這才相互告了別。
陳景在縣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下午回了市里。同住一間房的李文華告訴他,那個叫何驪的女歌手已打了兩次電話來招待所找他,像有什么急事。說晚上8點還會打電話過來。陳景聽后心里咯噔一下,不知出了什么狀況?這兩天雖然在縣上跑,但心里時不時也在掛著這邊,特別是何驪,可一時又猜不出個所以來,心里也就忐忑不安地煎熬著在房間里等電話。
李文華見他坐立不安焦慮的樣子,幽默地調侃說:“咋啦,瞧你這心神不定的,遇上什么好事了?”
陳景掩飾道:“沒有啊,說啥哩……”
李文華咂咂嘴,臉上詭秘地笑笑:“魂都快丟了似的,還說沒啥?新兵連來那天晚上,你半夜才回來……結果躺在床上又翻烙餅般興奮睡不著,弄得我也一宿沒睡好。”
“那晚,你不是早睡死了么?”陳景詫異,繼而笑罵道,“好你個李文華,你狗日的可以去當特務了。”
李文華雖比陳景小兩歲,但已結了婚,時不時還以過來人自居,這當兒嬉笑著反唇相譏:“男男女女間的那點事,我清楚著呢,你是不是喜歡上人家了?”
陳景一聽,便明白他所指。這咋還成男女之事了?紅著臉認了真說:“胡扯!李助理啊,這種事可不能亂講的哈。”
“我是過來人,男女間相互欣賞、相互喜歡很正常嘛。你又是單身,虛什么?而今想起你們跳那雙人舞,還在眼前晃悠、飛轉呢……多少人羨慕!”李文華看向他,感慨著嘲諷道,“一間房里住著,你身上那股興奮勁兒會傳染人的。后來才知道,那天晚上,你是出去考察演員去了。”
陳景被噎得一時無語,這個李文華看著老實,肚子里竟然還裝有壞水,就過去嬉笑著在他胸上打了一拳,說:“我們倆住一屋,有些話我們只能關上門來講,可別讓汪團長他們產生誤會。”
“那是自然,我口很嚴的。不過,有什么好玩的,別忘了兄弟伙。”李文華笑了笑說,又感嘆,“說真的,我很羨慕你,姑娘見了你都喜歡,你會有一個美好的愛情。”
陳景啞然一笑,他能理解李文華的心情。
真要說呢,陳景對李文華比較了解。他早戀,在老家放牛那陣兒,就與村里一個姑娘在山上放牛中日久生情好上了,兩家人定了親后,他才參軍到的部隊,后來又考上了軍隊后勤學校,要當軍官了,就有些嫌棄那農村姑娘,提出分手,那姑娘可不依了,也是狠角色,攆到了軍校來鬧。這下就把事情鬧大了,弄得學校和男女雙方都下不了臺,軍校后來就讓李文華做選擇,要么與那姑娘成婚繼續上學,要么退婚他背著鋪蓋卷滾蛋走人……軍校可不培養“陳世美”!最后,李文華進行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后妥協——婚不敢退,在軍校順利畢業,在領畢業證提干的同時,也老老實實領了結婚證,得了個“雙喜臨門”的笑話段子,這至今讓他哭笑不得的段子,還在部隊流傳哩。
李文華每每談起自己的婚姻,都會意味深長地自嘲——悲哀!
陳景在房間里,7點開始的新聞聯播沒等播完,就按捺不住性子到了招待所的前臺等電話。左等右等電話在8點準時響起,他跨步過去接起電話,果然是何驪打來的,她在那頭著急地說參軍報不上名,原因是年齡超了。
陳景一聽是為報名的事,松了一口氣,虛驚了一場。他還以為發生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忙安慰說:“不急不急,開始沒想到這一茬,報名的事由我們去找征兵辦協調。這個你放心,等著參加體檢就行了。”
何驪在那一頭嘆口氣,說:“這兩天找不到你,心里空落落的……這下總算落地了。”
陳景聽后心里動了動,胸口咚咚地跳著,蹦到了嗓子眼:“你就放心吧,接下來的事,我們會全力去辦……”
何驪那邊,從電話里也能感覺得到她情緒上的激動。她在電話里激動著似乎還想說點什么,好像又有些不便,支支吾吾向他問了問好,猶豫著掛了電話。
陳景這頭本來話已到嘴邊,想約她見見面。但心里又防范著李文華,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在這個節骨眼上,他不想有任何的節外生枝。)
轉回身,陳景就急著去了汪團長的房間。汪團長正坐在桌前,用鋼筆在稿簽上寫著什么,見他急急忙忙地敲門進來,站起來招呼他坐在沙發上。
陳景看了看汪團長的單人房間,說:“我們選上的女歌手何驪,剛才打電話來,她去報名參軍沒報上,說她超齡了。”
汪團長聽后,淡定地拿起桌上的牡丹牌香煙拍了拍,抽出一支夾在手指上:“這個應該問題不大,部隊選上的人,特事特辦,明天我去一趟征兵辦。”即點上煙,抽一口說,“縣上你也跑了,唱歌的有了……你說招啥女領舞的兵,恐怕只有在這市里頭找。你得抓緊嘍,不然新兵一進入體檢,就來不及了。”
陳景沒想到汪團長對招文藝兵的事這般重視,心里涌起幾分感動。下午從縣上趕回來后,趁吃晚飯的當兒,已在飯桌上向汪團長和大家作了匯報,這下見汪團長放下手中的事兒專門與他談論招文藝兵的事,心里熱乎乎地說:“明天我去一趟文化館和那里的舞蹈培訓班,看能不能發現優秀的舞蹈女青年。”
“好,選中了告訴我,都是招兵。能多給部隊帶幾個文藝人才回去,皆大歡喜嘛!”汪團長笑嘻嘻地說,神情肅然地吐了一口煙。
從汪團長那兒出來,陳景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回了自己的房間。
六
這天上午,陳景去了文化館,在一間墻上鑲嵌有巨大玻璃的舞蹈培訓廳里,陳景見到了一個姓張的男舞蹈老師。說明來意后,那張老師也是熱心人,立馬將那些正在把桿上練功的三十多個姑娘、小伙集中起來,像作匯報演出一樣,在鋼琴的伴奏下把學過的各種舞蹈組合一個個進行了表演。
這些姑娘小伙年齡大多數都在十七八歲之間,充滿著青春的活力。陳景邊看邊記下了三個女生和兩個男生的相貌特征,之后便與張老師交換了意見。張老師將陳景選下的人留了下來,其余人宣布解散,陳景就上去問留下的五名學生愿不愿意到部隊去當文藝兵,結果女生中只有一個叫張琪的姑娘愿意,男生中也只有一個叫盧勇的愿意,陳景就又啟發兩人各自展示舞蹈技巧:大跳、平轉、點翻、雙飛燕、打旋子等難度動作,這些高難度舞蹈技巧動作,兩人有些會有些不會,一通練習下來緊身衣的背心都濕了,滿頭大汗……陳景再仔細打量一下這兩個小青年,那叫張琪的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長得嬌小玲瓏、眉清目秀,活潑中透著幾分天真爛漫,盧勇的性格恰好與張琪相反,顯得靦腆內向,但兩人的舞蹈感覺都很好,柔韌度也不錯,雖然離擔綱領舞演員還有一定的差距,但有較大的培養潛力,總體感覺不錯,就給他們留下了新兵團的住址,交代他們回家征求了父母的意見后,再去找他,遂向張老師謝過后要離開。
這時,那彈鋼琴的女老師過來問:“部隊要招女主持嗎?”
陳景點點頭說:“要的。”
“我過去帶過一個姑娘,各方面條件都不錯,舞蹈也跳得好,你肯定能看中。”那老師眼里閃著光說。
陳景見那女老師那么自信,問:“能見一下嗎?”
“可以,不過我已好久沒見到她了,得先和她聯系聯系。”女老師說,“我姓徐,我把家里電話留給你,過兩天你給我打電話。”就把電話號碼寫給了陳景。
陳景有些感動,接過寫了電話號碼的紙條,再三謝過后,向兩位老師道別。
陳景回去正趕上吃中午飯,趁還沒上菜的工夫,坐在餐桌上將情況給汪團長和大伙聊天似的做了個簡要匯報。汪團長聽后笑容滿面道:“好啊,進展不錯!”便也說起去征兵辦給何驪報名參軍的事。
“報上名了?”陳景懸吊著一顆心,急了問。
“咳!何驪在軍分區人的眼中算明星了,征兵辦的人都知道她。”汪團長話說到一半,在每人臉上打望了一眼,賣了個關子,“你們猜人家怎么說?”
陳景搖搖頭,大伙都不解地看著汪團長。
“征兵辦的說,沒想到何驪這樣漂亮的女歌手還愿參軍,感到很意外,與那些傍大款圖享樂的女演員比起來,簡直太讓人敬佩了!”汪團長說著也有一些激動,提高嗓門道,“人家表態,全力支持!”
一桌人不禁鼓起了掌。餐廳里的客人和兩個女服務員都好奇地往這邊看。
上了幾道熱菜,大家正要動筷子吃飯時,陳景說:“還有一個事想與大伙商量一下,主要還是看汪團長的意見,就是前段我選中的小號手余天和架子鼓手邵經濤,想讓大伙都見見他們,考察一下專業水平。”
汪團長問:“在哪里考察?”
陳景說:“只能去地方歌舞廳,看他們演奏,實地考察。”
李文華一聽就興奮起來:“好啊,地方歌舞廳我還沒去過,趕巧去開開眼界!”
參謀楊建平比較保守,他坐直身子哼哼了兩聲,藐視地斜眼看了看李文華說:“那種花花世界的地方,我們去怕影響不太好喔!”
李文華不屑地回懟道:“去那種場合,不穿軍裝就是了,誰知道咱們是當兵的?再說我們是帶著任務去考察演員。”
軍醫劉潤元不表態,她文靜地坐在那兒,優雅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左右看了看……仍不說話。這時大伙的目光都望向汪團長。
汪團長作為新兵團長,他雖不是大塊頭,但軍姿上隨時都保持著肩背筆直,不茍言笑中,氣場仍十足,讓人產生一種不言自威的感覺。
這當兒,汪團長嗤地一笑,諷趣道:“瞧你們這眼神,都瞪大眼看著我干嘛?又不是讓你們去炸碉堡……”
見大家都不吭聲。汪團長說:“去就去么,穿便裝,都去看看。等新兵體檢一開始,就沒閑工夫了。”
陳景吁一口氣,說:“好,下午我與他們聯系,最好今晚就去考察。”
“行,你先聯系安排。”汪團長點點頭,算是答應下了這事。
一桌人便開始吃飯,三個葷菜三個素菜,加一大海碗胡辣湯。新兵團五人的伙食由李文華安排,大多數時候都在分區招待所用餐,偶爾也去地方飯館吃上一頓,換換口味。
下午4點過,陳景在房間里與李文華聊著天,前臺服務員喊接電話。陳景去接起電話一聽,是何驪回過來的。問:“都聯系好了?”
何驪在那頭高興地說:“余天與歌舞廳的老板都說好了,安排出一個大雅間恭候部隊的首長!”
陳景強調說:“別把動靜弄大了,說是來考察,其實就是來聽聽余天吹小號和薩克斯,也聽聽那個打架子鼓的青年邵經濤演奏打鼓。”
原來中午吃過飯后,趁大家都去午休了,陳景就在前臺,按何驪給他留的電話號碼通了外線電話,先告訴了為她參軍報名這一好消息。接著讓她通知余天,今晚新兵團幾人去他那里考察專業業務,順帶也安排打架子鼓的邵經濤一起考察。
何驪在那頭囁嚅說:“要不早一點出來,我在歌舞廳附近的酒店先請大家吃一個晚飯?”
陳景說:“這就不用了,汪團長不會同意的。晚上8點,一起在歌舞廳見面。”
何驪就不好說什么,雙方都心情喜悅地掛了電話。
晚上7點半,看完新聞聯播。出發前大家都穿了便服,汪團長見女軍醫劉潤元在走廊里還穿著軍裝,說:“小劉,快換下軍裝,一1起去啊。”
劉潤元笑著戲言:“那地方可不歡迎女士,我就不去了。”
陳景揶揄說:“看你說哪去了,那里跳舞的都是成雙成對的。”
劉潤元嬉笑:“那就更不能去了。”
李文華逗趣說:“人家劉醫生新婚燕爾的就出來接兵,人在這兒心都在家里呢。哪有心思出去唱歌跳舞,尋歡作樂。”
說得劉潤元一臉緋紅,靦腆了說:“今晚我真的有事,要等一個重要電話。”
汪團長搖搖頭:“好吧,你留守,我們就去了。不過,小劉,人出來了就別把人家管得那么嚴嘛,這大老遠的還遙控指揮啊?”
劉潤元頗有幸福感地說:“現在誰管得了誰呀,這世界都是你們男人的。”
陳景就在一邊催促汪團長:“那我們趕快走吧,不然,劉潤元同志要給我們上政治課啦。”就都嘻嘻哈哈地出了門。
四人坐的士,到達新世紀歌舞廳大門前,何驪和余天早在那門口等候著了。迎賓的花籃前站著兩個身上佩戴著紅色綬帶的禮儀小姐,現場氣氛熱烈而又莊重。余天已剪了短發,顯得清爽精干,他一臉笑著跑步迎上前;“歡迎首長和領導們的到來!”
何驪也迎上來,嬌媚地笑著,她似乎刻意地又穿上了那晚聯歡會上演出的白色套裙,彬彬有禮道:“領導們好!又見面了。”隨后半側轉身,用手優雅地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引著一行人進了歌舞廳。
歌舞廳的其他人見這前呼后擁的,以為來了什么大人物,都用一種奇異的目光打量他們。在二樓正中間的一個大雅間里坐下后,茶桌上已擺滿了茶水、啤酒、香煙、飲料、瓜子、牛肉干、水果拼盤等東西。汪團長看了一眼桌上,對余天說:“看看,怎么弄得這樣復雜?不搞這排場,把這些東西都收起了……我們只是來隨便坐坐。”
余天緊張地賠了笑說:“首長是稀客,平時要請還請不來的,你們能來這里坐坐就是看得起我們這地方了。”說得大家心里都很舒坦,幾人也放松了下來。
陳景就給余天介紹了所有人,并說:“你去忙吧,今晚來一是見見你,二是聽聽你演奏小號和薩克斯……哦,那個打架子鼓的邵經濤還沒趕到吧?等會兒他來了,你帶他上來就是。”
何驪見余天還愣頭愣腦地站在那兒,說:“你聽陳隊長的,快去。這兒有我招呼呢。”即忙碌開來,帶著一臉的微笑給汪團長幾人倒茶。
余天一邊點頭一邊應著出去。不一會兒,舞臺上就奏響了音樂,演奏的樂曲是《山楂樹》,隨著歡快激昂的音樂響起,整個舞廳都沸揚熱鬧了起來。雅間的門正好對著樂隊,只見余天手持小號瀟灑地站在那兒吹奏著,小號聲洪亮起伏、悠悠揚揚,極具感染力,一下就吸引住了大家,參謀楊建平站起瘦高個的身,興趣盎然地走到門口,凝神往舞臺上看了片刻,回過頭感嘆道:“這小子的小號吹得好!當戰士時我在司號隊吹過軍號,一聽就知道這功力。”
舞廳里一曲《山楂樹》音樂奏完,大家都對余天的小號演奏贊不絕口。陳景笑了說:“余天的薩克斯也吹奏得不錯,還能主持節目,算是一個多面手。”
何驪見大家都在夸贊余天,臉上也美美的,在一邊補充說:“他是這里的臺柱,還能唱通俗歌曲。”
李文華一聽,眼睛亮了起來,對何驪說:“說起唱歌,我們最喜歡聽的還是你唱歌,今晚你也正好在……再唱一首讓我們欣賞欣賞!”
何驪就噎在那兒說不了話。這時,余天帶了邵經濤進來,邵經濤見里面坐了這么多人,不知都是些什么領導,又遲到了時間,顯得局促不安。陳景問:“你怎么現在才到?”邵經濤手里提著頭盔,惶惶地說:“摩托車在路上出了點故障……”陳景就對汪團長說:“他就是邵經濤,架子鼓手。”汪團長打量了一下,問:“聽說你在工廠里工作,又是搞文藝的,部隊很艱苦,你愿去?”邵經濤漲紅了臉,結巴了說:“俺……就是想到部隊上去鍛煉鍛煉。”說完扯了扯衣角。陳景見邵經濤站在那兒有些尷尬,看看何驪問:“你在這里唱一首歌,方不方便?”余天搶過話頭:“我姐要在這里唱歌,立馬就會驚艷全場!”
這時舞廳的臺上,有一個通俗女歌手正在唱著《好人一生平安》歌曲,舞池里有二十多對男女舞伴在盡情地跳舞。何驪見大家都看向她,愣了一會兒,用手捋了捋披散在耳邊的長發,說:“那就唱一支《情深誼長》吧。”陳景喜悅,看著邵經濤和余天說:“那你們去伴奏?”余天高興地點點頭,在邵經濤肩上拍了一巴掌:“走吧,哥們!我們去準備。”說完,兩個小伙子走在前面,何驪也跟了出去。
片刻后,待上一支歌曲唱完,余天就走上前臺,手持話筒報幕道:“各位嘉賓,現在我隆重為大家請出優秀女歌手何驪女士,她曾在我市青歌賽中榮獲一等獎的桂冠,請大家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她為我們友情演唱一支《情深誼長》經典歌曲。”全場安靜了一下,頓時響起熱烈的掌聲。
余天報完幕,退到后臺的樂隊里吹奏起了薩克斯,邵經濤卻坐在架子鼓上,瀟灑自如地敲擊著鼓點。當何驪慢步走上前臺,伴隨著樂隊悠揚的旋律,亮開嗓音動情唱道:“五彩云霞空中飄,天上飛來金絲鳥……哎……哎……”時,全場都被她那優美動聽的女高音歌聲震撼住了,自發地又鼓起了熱烈的掌聲。邵經濤的鼓點配合得很默契,鼓槌起落間,韻味十足,疏密有致,激情四溢,余天的薩克斯也吹奏得悠揚纏綿,跌宕起伏,而何驪那甜美動人的歌聲,清亮高亢、飽含深情,穿透整個空間……把歌舞廳的演唱推向了高潮。
陳景站起身看向舞臺,激動地說:“三人同臺演出,配合得太漂亮了!”
歌曲唱完,全場爆發出了經久不息的鼓掌聲,有不少人在喊“再來一首!”“再來一個!”……
離開新世紀歌舞廳,在回去的路上,汪團長高度夸贊了三個文藝青年的專業水平。對陳景說:“你挑選的兩個小伙都不錯,不過怕這樣的兵不好調教。”陳景自信地笑笑說:“對付這樣的兵,我自有辦法的。”汪團長爽朗地笑道:“好啊,既然你都這樣說了,就招吧!”
七
新兵體檢就要開始了,前一階段通過宣傳動員,踴躍報名參軍的男青年已遠遠超過了征兵人數。女兵呢,因名額太少,報名幾乎是在悄無聲息中進行。
眼下各征集地都在進行新兵體檢的準備工作。武裝部與當地醫院密切合作,專門設立了新兵體檢站,接兵干部也跟著忙碌起來。
市新兵體檢站設在郊區一個鄉公所里,這里位置偏僻,離城約十里,平時作民兵訓練基地,有一幢陳舊的三層辦公樓兼住宿部,還有一個水泥壩子操場。興許是為了避開外界的種種干擾,才選擇了這僻靜的地方,總之每年的這個節骨眼上,征兵辦的幾個主要領導就會神秘失蹤了,像搞地下活動似的只與跑面上工作的個別參謀、干事保持單線聯系,以傳達他們的指示,非棘手之事不會露面。因在整個征兵過程中,不管你官大官小,還是社會上的什么名流、老板,只要貽誤了體檢這一道關,后面再有多大的能耐都沒戲了,所以體檢成了征兵中的第一熱點。這期間打電話、寫紙條、托人情的,一切都在公開和半公開中沸沸揚揚地進行。
汪團長帶著新兵團幾人到那兒時,體檢已經開始了,第一批應征青年已進了體檢站。體檢站就設在操場邊的那幢辦公樓里,樓道口站著警察,維護著體檢的秩序。第二批正站在操場上,在市武裝部軍事科廖科長的唱名下,一個個青年排好隊,拿出戶口簿、身份證和學業文憑在那兒驗證檢查,操場邊還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汪團長他們一出現,就成了注目的中心。這時,只見一個頭戴破絨帽,身穿舊軍裝,背了掛包和水壺,腰上還扎著軍用皮帶的男人躥到了面前,一個立正,就給他們齊刷刷地敬了個軍禮。汪團長一怔,還沒反應過來,那人就喊了聲“報告!”。這一下立時引起了旁邊人群的哄笑,把新兵團的幾人都弄得挺狼狽,顯然是遇上瘋子擋駕了。正進退兩難,新兵連的連長吳汝輝和一名警察過來了,將那男人趕走。
那男人到了大門口,扯起嗓門揮舞著手吼:“當兵嘍!當兵嘍!”一群小孩就尾在了他身后,笑笑鬧鬧地跟著嚷。汪團長納悶地問:“這人……是誰?”陳景嘆息一聲,說:“怕就是那晚,睡在分區招待所路邊那個!”汪團長恍然大悟,苦笑著搖了搖頭。
“當兵嘍!當兵嘍!”
聲音又響了起來,像一只破鑼在空氣中縈繞、徘徊,只是漸漸地走遠了。
吳連長過來說:“這瘋子叫狗蛋,一大早就在這兒吼,攆也攆不走。”
汪團長問:“新兵體檢進行得怎樣?”
吳連長上前一步匯報道:“還算順利,每個體檢室我都派了接兵干部盯著,我看地方上那些醫生都很負責。”吳連長是新兵團下屬三個新兵連中的一連長,負責市區和鄰縣286名男兵和5名女兵的征接工作——女兵雖然具體由劉潤元辦理,但新兵編制上臨時隸屬于新兵一連。吳連長便把如何派人監督醫生,如何與其他兄弟接兵部隊聯手把關,如何與武裝部協調等作了個詳細匯報。
汪團長聽后滿意地點著頭,陳景卻在一邊插話說:“你們與醫生的關系別搞僵了,有什么事好好商量,難說我們也要求人家的。發現有什么疑點,把名字記下來就行了。”
吳連長明白過來,說:“這倒也是,等下我就去給兄弟們打招呼。”就帶新兵團幾人去見武裝部的領導,結果武裝部的部長和政委都不知躲去哪兒了。那個廖科長苦著臉說,每年的這個季節都有這樣關系,那樣關系的來找,武裝部又是受軍分區和地方政府雙重領導,很多關系是得罪不起的。這不,做主的都躲去了,能躲則躲。
廖科長就陪汪團長一行在體檢樓轉了轉,有視察和檢查工作的意思,見每層樓都有武裝部的干部在把關、招呼,還有同來市里征兵的海軍和新疆部隊的接兵干部也在盯著,秩序井然,也就下樓來到了操場里。告別時,汪團長友好地握住廖科長的手說:“老伙計,我們的兵員質量就要請你把關了。”
廖科長笑著表態:“就憑汪團長這么重視,分兵時自然會把最好的兵給你們。”
……
新兵團幾人回到分區招待所,大堂里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說是要找陳景。陳景上前一問,對方禮貌地站起來,說:“我是張琪的母親,女兒回家說部隊要招文藝兵,也就過來問問。”陳景就想起了那個跳舞蹈的小姑娘,遂將部隊的情況做了介紹。張琪的母親聽了很動心,說:“我們家都是醫生。女兒能去部隊當女兵,我們全家都支持。”陳景說:“既然當家長的同意了,那我們就盡力辦這事。”
陳景剛送走張琪的母親,盧勇的父母又找來了,問明了情況后,都表示愿意送兒子到部隊,陳景就向對方交代明天帶盧勇去參加體檢等事宜,之后,他又電話通知了余天和邵經濤,約好第二天上午一起去體檢站。
八
第二天一大早,陳景帶著余天、邵經濤、盧勇乘公交車到體檢站時,吳連長在大門口迎住了他們。說體檢的事已與武裝部溝通安排好,也就帶他們去操場邊的一間平房找一個叫李參謀的辦理報名登記手續。
進門后,見那李參謀正被幾個人糾纏著,一聽,便知是托了關系來臨時要求參軍體檢的,雙方都在那兒磨嘴皮子。吳連長就向李參謀介紹了陳景,李參謀就客氣地拿了花名冊對余天、邵經濤、盧勇逐一進行報名登記,邊登記邊咕嚕:“應征青年參軍,都是從基層一級一級把關,報名送上來。當然被部隊看中挑選上,要辦特招的例外。”顯然,這話是說給那幾人聽的。那幾人上下打量著陳景,恓惶地被晾在一邊。
辦完了登記手續,余天三人就站到了操場邊一大群等待體檢的應征青年行列里。武裝部的一個干部就吹了哨子,集合隊伍在操場上跑步,跑了幾圈后大家頭上都出了汗,又讓在原地跳躍活動,見沒有因體力不支暈倒的,才又重新集合隊伍進體檢大樓。
進了一樓,陳景見里面擁擠著許多人,對吳連長說:“這里你熟,三人就交給你了,我在外邊透透風轉一轉。”吳連長點點頭,“你放心,有我在就行了。”
體檢進行了兩個多小時,吳連長才帶著三人出來。陳景問:“沒什么大問題吧?”
吳連長搖搖頭,幽默詼諧道:“大問題倒沒有,余天右眼視力只有0.6,打槍估計瞄不準靶,但不會影響上舞臺。邵經濤的血壓有點偏高,可能與剛才劇烈運動有關。盧勇的體重差2斤……憋一泡尿的事。”
陳景聽后松了一口氣,笑笑:“讓吳老弟費心了,不然,這三個小子體檢關就被卡下了。”說完高高興興地帶著三人離去。
回城的路上,余天講起剛才在體檢中的經歷還心有余悸。他在視力體檢時,右眼只有0.6,正好被海軍的接兵干部當場逮住了,按規定體檢就不能再往下進行,正好吳連長又上廁所去了,他們不好找醫生的岔,揪住余天就要將他轟出體檢樓,把余天嚇得驚惶失措,就鬧了起來,直到吳連長從廁所回來才解了圍。
……
陳景回到招待所,汪團長已帶著楊建平和李文華到縣上的征兵點去了,檢查另外兩個新兵連的工作開展情況,留下軍醫劉潤元守家,重點關注女兵的征集情況。
劉軍醫見陳景回來了,在樓道上截住他說:“文化館有一個姓徐的老師打了電話來找你,說有什么要緊事,讓你回來后務必給她回電話。”
陳景愣了愣,應道:“好嘞,知道了。”立刻返回到一樓,去服務臺回電話。
其實前兩天,陳景已與徐老師通過了一次電話,可對方還沒聯系上人,陳景為這事心里正懸著哩,而且還有些慌了起來,按以往的經驗,若體檢前仍尋不到適合的人,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
接通了電話后,那頭的徐老師激動地說:“哎呀,總算找到那個姑娘了!她前段去省城參加了一個主持人進修班,所以沒聯系上,昨天回來了。我給她說了個大概意思,她本人樂意去部隊,你看什么時候約個地點見見面?”
陳景聽后不勝喜悅,說:“見面的事,就由老師定。”
“那……干脆今晚來我家吧。”對方說,隨即將家里的地址詳細告訴了陳景。
下午,陳景陪劉軍醫去征兵辦協調了一下征集女兵的相關事宜。晚上吃過飯后,他就按徐老師給的地址,乘車尋了去。當敲開一家小院子的門時,陳景一下怔住了,在女主人的身后站著一個亭亭玉立的高個兒姑娘,姑娘羞澀地微笑著閃著一雙晶碧碧的大眼,精致的鼻梁高高的,白皙秀氣的瓜子臉上有一對迷人的小酒窩。給人第一感覺,就是一個仙氣十足、氣質不凡的女主持人選!
徐老師熱情地讓陳景進門后,對那姑娘說:“玉倩,他就是我向你說起的部隊文工隊陳隊長。”
姑娘抿嘴甜甜地一笑,很有禮貌地點了點頭:“陳隊長好。”
“她叫蘇玉倩,是我的鋼琴學生,會主持,舞蹈也跳得好。”徐老師心直口快地說。
陳景回過神來,他感覺除了在電影和電視上見過的那些女明星外,現實生活中從未見過這么美麗動人的姑娘。再聽那姑娘清脆甜美的聲音,心里似乎一下就化開了,完完全全有了底。
“還站在外面干嘛,快進屋去。”徐老師見兩人都傻傻地站著,忙招呼進客廳。
進了一扇大門,陳景見是一間寬敞明亮的大客廳,驚嘆:“好大氣的客廳,這裝飾真漂亮!”
徐老師謙和地笑笑:“我就喜歡寬寬敞敞的客廳,我老公是做生意的,也喜歡寬敞。”就指了指邊上放著的一臺三角鋼琴,“這兒也可以上音樂課和舞蹈課。”
“好一個藝術客廳!”陳景感慨,又打量了一下廳里的布局,“這么寬敞……跳舞蹈都可以。”
“是可以跳舞的啊。”徐老師笑著,轉向那姑娘,“玉倩,那你就先給陳隊長跳一段?”
“嗯。”那叫蘇玉倩的姑娘又點點頭,脫下外套站在了客廳的中央。徐老師走到鋼琴前坐下,彈起了一曲深情動聽的《沂蒙頌》音樂。
在鋼琴悠揚的旋律中,姑娘舒展雙臂,胸腰微挺,輕盈翩然起舞。她全情投入,眸中晶瑩的淚光閃動,眉宇間情意流轉,舞動開了曼妙的身姿。隨著音樂的起伏,她雙臂柔韌而有力地揮動,牽引著身體旋轉、騰挪、下腰、抬腿……倏忽間,一個干凈利落的點翻平轉行云流水般一氣呵成,用飽含深情的舞姿,將音樂中蘊含的深沉情感,詮釋得淋漓盡致。
陳景心里一陣驚嘆,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漂亮……太美了!”
接下來,蘇玉倩以主持人的角色,模擬了報幕表演。她普通話標準,儀態端莊優雅,一投一足間都表現得很專業。最后,她坐在鋼琴前彈奏了一曲《梁祝》,隨著她那雙纖纖玉指在琴鍵上靈動起伏,一曲美妙而哀婉的旋律流淌開來……陳景整個人都被深深地震撼了,他沒想到竟會遇上這樣多才多藝而又美麗的姑娘。他甚至在一念間就喜歡上了這個叫蘇玉倩的姑娘……那是一種欣賞加傾慕的喜歡!
在蘇玉倩的表演過程中,有那么一瞬間,陳景還不由自主地拿何驪與她比,雖然各自的專業特長不一樣,但就容貌,何驪只能算是端莊漂亮,而這個蘇玉倩舉手投足間那充滿魅力風情的一顰一笑和那一對甜甜的酒窩,那才真正叫美麗。一種攝人心魄的美麗!
離開老師家的時候,陳景很紳士地提出送送姑娘,姑娘含蓄地同意了。他們并肩走在大街上,路過的行人都用一種驚異的目光回頭看他們,陳景心里也就莫名地激動著,瞬間生出無限的自豪!他們一邊走著,一邊聊著些有趣的話題。蘇玉倩偏了偏可愛的頭問:“陳隊長,部隊的女兵準留長發嗎?”
“準呀。”
“那……聽說,部隊的女兵都要剪短發的。”
“怕頭發剪了,變丑了?”陳景見姑娘那帶著幾分清純的樣兒,詼諧道,“我要是個姑娘,也舍不得剪掉長發的。像你那一蓬瀑布般的長發,本來就是一種美。”
蘇玉倩聽了,有些感動,她轉過頭來看著陳景,臉兒紅到了耳根,嬌羞地說:“那……我就不剪了,讓長發一直留著。”
“好啊。”陳景也被姑娘的純情所感動,“留著,文藝兵本來就是要求留長發的。”
過了三條街,走到一個小區門口,就到了蘇玉倩家的樓下。她熱情地邀請陳景去家里坐坐,陳景看看表說:“有點晚了,怕打擾你家里人,以后吧。”便又向姑娘交代了一些事后就告別了。
……
新兵體檢到了第三天,部分身體有爭議的男青年在逐步進行復查。這時,女兵的體檢也要開始了。陳景一邊關注著幾個男文藝兵的體檢進展情況,一邊將精力集中起來跑蘇玉倩的事。張琪的母親通過關系已為她報上了名,蘇玉倩卻因家里沒有半點社會關系,連名都報不上。陳景和劉潤元去了兩趟征兵辦也無濟于事。在征女兵的問題上,征兵辦的口徑一致。
由于全市只有15名女兵的名額,競爭非常激烈,所以報名限制在很小的范圍內進行。就連與新兵團走得比較近的梁參謀也搖頭說難辦,他向陳景解釋:“全市縣局級干部加起來就有上百人,而女兵名額這么少,政策只能向他們傾斜……你們挑選上的女歌手何驪,都是作為特殊情況考慮的。”
陳景沒招,只好心急火燎地給在縣上新兵連檢查工作的汪團長打電話匯報情況。第二天上午,汪團長帶著李文華就風塵仆仆地趕回來了,留下楊建平參謀繼續在下面蹲點。他見面就問招女兵的事。劉潤元苦了臉說:“征女兵的事,地方早已把名報好了,我們插不上手。到時只有在矮子中挑高人兒。”
汪團長聽后,幽默地用手比畫說:“小劉啊,我們這個新兵團,你是省軍區重點派來把關招女兵的,到時可別把胖得像地瓜、瘦得像電桿的姑娘弄到部隊去喲。不然,被部隊官兵數落是小事,還會指了我們的背脊罵哩。”
李文華在一邊感嘆著插話:“過去的女兵,個個出來都是有模有樣的標志,瞧瞧現在招那些關系女兵,不是黑就是胖……莫說招啥美女,能像我們劉軍醫這樣的好身段就可以了。”
劉潤元紅了臉:“你們別尋我開心了,嫌我丑,以后我就四門不出了。”說完看了看陳景,“招女兵有陳干事在挑選,最后定兵,有汪團長把關,我只為大家做好服務。”
“哈哈,小劉把球踢回給我們了。”汪團長撇了撇嘴,“那你們抓緊辦理手上的事,我下午去找一下征兵辦主任。萬一不行,直接找司令員。”
陳景見汪團長這么重視,心里又有了底氣,下午他守在招待所座機前,挨著給三個新兵連的連長通了電話。除了解一些基本情況外,重點還問了相關文藝兵的事。他與二連長趙成強通電話時蹦出了一個新情況。趙成強說:“于東明的一個同學雷鋼找了他,也是唱歌的,還會吹嗩吶,要不要?”陳景聽后心下高興:“好啊,先讓他參加體檢。”趙成強在那頭說:“參加體檢沒問題,就擔心下一步政審過不了。”陳景納悶地問:“犯過錯誤?”“錯誤倒沒犯……他父親過去是鄉里的會計,因看不慣鄉長搞腐敗、玩弄女人,就告了鄉長的狀。”陳景硬了語氣說:“不就是一個鄉長么,還能翻了天?若要有意刁難,找縣里解決去!就不怕追究他打擊報復!”趙成強覺得有道理,表態說:“好,先報名體檢,爭取把這個兵帶走。”
汪團長從分區回來時,帶給了陳景一個好消息,說找了司令員,征兵辦才答應先讓蘇玉倩參加體檢,算補報上了名。
九
到女兵體檢那天,場面還搞得比較隆重,一大早就有各種小車將參加體檢的應征女青年陸陸續續送到軍分區。有的家長也跟來了,更多的只帶有司機,小車停滿了壩子。
當56名地方女青年在軍分區大樓前成兩列集合排好隊,這頗具儀式感的陣容,像是要接受什么檢閱。這樣熱熱鬧鬧的場景,對于不帶部隊的軍分區來說,一年都很少見。而在這群朝氣活潑的列隊姑娘中,蘇玉倩、何驪、張琪顯得格外靚麗耀眼,引人注目。
集合整隊的梁參謀,興許是有意安排,專門讓高挑個兒的何驪和蘇玉倩站在第一排的前頭,這兩大美女風姿綽約地往那兒一站,整個隊伍就亮眼了,有英姿颯爽的風采。分區司令員在征兵辦幾人的陪同下走出辦公大樓,他滿意地看向操場壩子里站著的隊伍點點頭,見新兵團汪團長一行和其他部隊的接兵干部已到了。過來給大家見面打招呼,然后對汪團長說:“看看,今年的應征女青年中還是有人才嘛。”
汪團長附和著,笑嘻嘻道:“司令員親自這么重視征兵工作,那還有的說!”
司令員聽后頗高興,興致勃勃地又看向操場里那群正在站隊的女青年,臉上肅穆的神情中帶著喜悅的笑容。
汪團長上前靠了一步,匯報道:“司令員,那兩個排在前面的高挑個兒姑娘,就是我們選的文藝兵。”
司令員哦哦地點了點頭,嘆道:“不錯嘛,就該選拔優秀的女青年到部隊去!”
“她們兩個很優秀,都能歌善舞,向司令員匯報過的。”汪團長解釋。
司令員回過神來,又打量了一下那列隊的姑娘們:“我就說么,那排頭的女青年有點眼熟,就是軍民聯歡晚會上,唱《邊疆的泉水清又純》的姑娘……”
“是的是的,司令員還記得她……這還得感謝征兵辦同志們的鼎力支持!”汪團長借機表揚了一番征兵辦。
這時,一臉嚴肅的梁參謀集合人員點完了名,跑步過來向司令員報告。司令員表情肅然地腆著油肚,聲如洪鐘中帶著幾分打趣,揮了揮手說:“路上注意安全,這些可都是些公主,組織好,別出了問題!”梁參謀向司令員行了個軍禮后,又跑步回去,張羅姑娘們登上兩輛大客車。新兵團由陳景和劉潤元隨同前去,海軍和新疆部隊也各有一個女軍官參加,整個氣氛顯得肅然莊重。
到了體檢站,醫生已在那兒等候了,不同的是今天全換成了女的。體檢樓的外科、內科都神秘地包裝了一下,全拉上了遮擋的窗布,并在樓上增設了婦科。
姑娘們在梁參謀的組織下,在壩子里跑步活動了幾圈后便排隊進體檢樓。陳景對身旁的劉潤元叮囑:“你負責把身體關,她們就交給你了。”劉潤元知道他的意思,認了真低聲問:“你選的人,如那方面有問題……怎辦?”話才說了一半,臉竟紅了起來。陳景清楚她指的那方面是什么,沉默一下,也低聲道:“若有問題……也不能留下白紙黑字。”劉潤元嗯了一聲,詭秘地笑笑:“那你就等好消息吧。”邁步進了體檢樓。
陳景沒急著離開,他站在體檢樓外徘徊。不知咋的,今天他心里無端地在咚咚直跳。這樣過了一會兒,便聽見隔著窗布的里間有呯呯嘭嘭的跳動聲,憑想象,已知道里面在做什么了。新兵體檢最難堪的一科就是外科,凡參加體檢的男女都得脫個精光,赤條條地排好隊在醫生和接兵干部的指導下在室內走動轉圈,然后用雙手抱住后腦勺,似青蛙狀蹲在地上跳躍,直到身體熱了,才起來量身高、稱體重,讓醫生檢查身上有無紋身、傷疤、痔瘡和骨骼等問題,而女兵的體檢比男兵復雜。陳景一想到這些,就感覺太委屈蘇玉倩和何驪了。這樣想著,突然里面傳出了一聲驚叫,接著就是一陣亂糟糟的騷動,秩序全亂了套。
陳景正納悶,只見劉潤元和兩個女醫生,已從里間的門里沖了出來,直奔二樓上去。陳景不知出了什么事,邊上站著的梁參謀也疑惑地向里面張望,鑒于是男士身份又不便貿然闖入。都犯傻著,二樓上已吵鬧了起來。不多一會兒,只見劉潤元和那兩個女醫生揪住一個瘦個兒小伙子拽下樓來。小伙子一臉發青,嚇得渾身哆嗦,一看竟是那燒開水的鍋爐工。這時,執勤的警察也過來了,將那個小伙子帶走。原來,姑娘們正在體檢時,有人發現樓上那有縫隙的天花板上有灰塵脫落,不經意間,一根細細的鐵絲掉了下來,正好落在一個姑娘赤裸的肩上。那姑娘嚇一大跳,才驚叫了一聲。無疑,上面有人在偷窺!結果在樓上一間放雜物的房間里發現了那被抓的鍋爐工。待事態平息后,體檢又繼續進行。
一個半天下來,體檢結束了,所幸他挑選的三個文藝女青年都順利通過了體檢關。
十
征兵工作進入政審和走訪階段,陳景的事又多了起來,他是新兵團干事,負責政治工作這一塊,相關政策上的原則問題是不能含糊的。這期間,他又去縣里的三個新兵連跑了一趟,指導性地開展工作。
在新兵二連,趙成強見面就抱怨:“全縣新兵的走訪、政審都很順利,唯獨要招的那個文藝兵雷鋼,所在的鄉鎮都把雷鋼的政審擱置著,恐怕得親自去走訪一下。”陳景一聽,知道有人在蓄意作倀。說:“好呀,河南的農村還沒深入過,我陪你下去跑一趟。”
于是,陳景和趙成強第二天上午坐了兩個多小時的城郊中巴到達了雷鋼那個鄉鎮。找到鄉武裝部長后,那武裝部長姓刁,非常熱情,說你們咋不先來個電話,窮也可弄輛小車來接的,就將前期的征兵情況作了個匯報。陳景問:“你們政審進行到哪一步了?”刁部長遲疑了一下:“快結束了……”陳景就要了政審名單閱覽,見雷綱和另外幾人的名字排在最后,名字的一邊還畫了一個圓圈,便問這是何意?刁部長面有難色,解釋說:“為政審這事,鄉里已開了三次會,這幾人有爭議,是一個難題……不過,三天后等鄉長從外地參觀學習回來,就能定下來。”趙成強在一邊不耐煩了,強硬道:“不管有什么難題,先把雷鋼的政審通過了。他是部隊要招的文藝兵,其他的人可以由你們說了算!”刁部長忙賠笑說:“好的好的,就按你們說的辦。不過,我這兒有一件棘手事,得請你們幫幫忙。”陳景問:“什么事?”刁部長坦言:“我們鄉下面有一個村支書的兒子今年也參加了應征,這支書仗著手里有點權力和他那當副鄉長的妹弟,平時在村里橫行霸道,群眾對他意見很大,敢怒而不敢言!這次他兒子體檢查出胸腔有二級雜音,身體屬合格與不合格之間,我們想把他兒子拿下,又顧及他的妹弟是副鄉長,就不好動,想請你們……”陳景明白了刁部長的意思,說:“你想讓我們去走訪時,給對方丟下個信號,讓我們來得罪他?”刁部長連連點著頭,倒出一肚子的苦水:“我這鄉武裝部長難當啊!上面有縣武裝部管著,下面有鄉領導盯著,哪一級都不敢得罪。”趙成強聽后,二桿子勁上來了,仗義說:“這有什么難的,我最反感的就是那些欺壓百姓的貪官,你就放心吧!”
中午在鄉里的食堂,簡單吃了工作餐后,刁部長去弄了一臺吉普車,陪陳景和趙成強下去走訪。象征性地走了幾家后,就去了那村支書的家里。正好支書也在,全家見來了部隊上的人,大喜過望,進門后,又是敬煙又是倒茶的,甚是熱情。客套了一番后,陳景說:“今天我們下來走訪,首先要感謝你們家長對部隊工作的支持,你們送子踴躍參軍,報效國家,我們向你們表示敬意!”那支書受寵若驚,嘿嘿地干笑道:“孩子在家也是閑著,讓他到部隊上去鍛煉鍛煉,今后也好有個出息。”這樣友好地聊了一陣后,興許刁部長見陳景對那支書太客氣了,不停地給趙成強遞眼色。趙成強會意,以接兵連長的口吻問那支書:“據我們所知,你小孩是獨子,身體上還有一小點問題,把他送去部隊,你們家長放心嗎?”那支書忙說:“放心,放心!”趙成強話題一轉:“不過,你們也要做好一顆紅心兩種準備,去了在部隊上好好干,去不了在家鄉也好好干。”那支書一聽這話,臉色頓時煞白,但又不好說什么,只能賠著一張笑臉唯唯諾諾地應承著,說一些堂面話。陳景他們告別上車時,那支書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三條紅塔山香煙往車上塞。陳景阻止說:“這不行,這不行。”將香煙往外推,說什么也不收。那支書急紅了眼,也不讓步,就將香煙往前排副駕上坐的刁部長手里塞,乞求道:“刁部長,這面子就收下吧。”刁部長也一本正經地推開說:“不行,這讓群眾看見,影響多不好。”即關上車門,讓司機開車離去……
陳景在縣上轉了一圈,回到市里時,新兵一連長吳汝輝,已按事先的安排,將蘇玉倩、何驪、張琪、余天、邵經濤、盧勇的政審材料通過了。
十一
轉眼,新兵的政審、走訪完畢后,緊張的定兵工作就要開始了。為了把好這一關鍵性環節,新兵團的人又分散到各征兵點上去跑。市里由汪團長親自坐鎮,帶著陳景、劉潤元直接指導和參加新兵一連的定兵工作。
新兵一連就住在離市區最近的一個縣武裝部小招待所里,因市區和縣上都有兵員,連長吳汝輝兩頭跑,隨時到新兵團請示匯報工作。汪團長對他很滿意,曾對陳景說:“吳汝輝這小子腦袋瓜子好使,別看他像一個白面書生,辦事挺利索。”陳景也夸道:“對招文藝兵的事,他可是立了大功的,建議給個嘉獎。”汪團長說:“可以考慮,但新兵團是臨時組建單位,還是回部隊后,建議軍務部門實施吧。”
第一天開定兵會,定男兵時,由于余天、邵經濤、盧勇都給了機動指標的,身體上的小問題,不是什么大礙,汪團長和陳景只象征性地去參加了一下會議,基本上就由新兵連出面在那兒定了。
第三天輪到定女兵時,情況就復雜了,氣氛也緊張了起來,汪團長、陳景、劉潤元一直守著參加定兵會。會議由市武裝部主持,市委一名領導和征兵辦人員列席會議。
開會前,由征兵辦宣讀了定兵中的有關紀律和規定,接下來市領導講了話,定兵會議便開始了。先確定云南部隊的5名女兵人選……按名單的排列順序,武裝部長接連提名了三個,這三人中,除張琪外,一個是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的女兒,一個是市公安局局長的女兒。這兩個姑娘,一個偏胖,一個偏黑偏瘦,但從體檢和政審材料上看,均無問題。說不出好,也說不出不好,就當場定了下來。跟著武裝部長又提名第四個姑娘,這姑娘是市委宣傳部副部長的女兒。顯然地方在安排名單時是早用了心計的,接兵部隊這下完全處于被動狀態,若再這樣下去,等于是讓對方牽了鼻子走。
陳景反應過來,心急如焚了。暗罵武裝部部長的老奸巨猾,這做派,向著地方也太過頭了!他按捺不住了,嗖地站起了身:“照你們這樣的安排念下去,排在前面的把錄取名額占完了,排在后邊的再優秀也只能自認倒霉。這不等于由你們內定了嗎?這會開來還有什么意義?”那武裝部長理直氣壯地說:“可她們各方面條件都合格啊,按我們會前規定的紀律,你們也是同意的!”陳景更不服了,這規則本應由雙方來定,豈不是讓人玩了么?回道:“高考都講一個擇優錄取,事情明擺著,38名合格的應征女青年中只能走15人。也就是說只要你們把15名有關系的排在前面。這定兵會等于讓你們說了算!那我們來干嘛?”武裝部生氣地問:“那你說該怎么辦?”陳景不客氣地說:“公平的做法,應該是你們提議一名,再由我們提議一名,這樣雙方都沒意見!”陳景的話很有煽動性,立即贏得了另外兩個接兵部隊的支持,也紛紛指責這樣的做法,會場秩序亂了起來,會開不下去了。那市領導說:“這樣吧,前面定了的,就不動了。后面沒定的,下來商量解決。”就散了會。
女兵只剩下兩個名額了,何驪和蘇玉倩一個也沒定上,汪團長也急了起來。雙方坐下來商量了幾次,都不歡而散。汪團長和陳景就找了征兵辦主任,對方說:“沒法子,剩下的兩個名額,你們只能走一個,不然擺不平。”事情到了這一步,矛盾就由外部轉移到了內部。汪團長無限惋惜地說:“算了吧,只能忍痛割愛了,何驪與蘇玉倩二選一!但按征兵辦那邊的意見,是傾向于定何驪。”陳景急紅了眼:“那蘇玉倩怎么辦?文工隊就缺領舞女演員,等著用人呢!”汪團長在新兵政審前見過蘇玉倩,對她印象也非常好,但何驪已先入為主,也很優秀。他只能嘆息道:“陳景,我一直是支持你的,可有些事情……我們是沒辦法改變的!”陳景沉默了,他沒想到事情會陷入如此絕境,像遭了霜打似的,情緒一下跌落到了谷底。
新兵發錄取通知書的當晚,他找了蘇玉倩。見面后,蘇玉倩見他那愁容滿面一臉憂郁的表情,預感到事情不妙,怯怯地問:“陳隊長,你臉色不好,沒生病吧?”陳景沉重地說:“玉倩,有一件事,我真不知該如何向你說。”蘇玉倩似乎已知道事情的嚴重,勾了頭,木然地弄著手指。陳景說:“女兵已確定了,可你……”蘇玉倩身子顫了一下,僵愕般站在那里,已明白了什么。過了許久,她咽咽地抽泣起來,不停地用手抹著眼淚。陳景心如刀割般在抽搐,哽了嗓子安慰:“玉倩,你這么優秀,我……”蘇玉倩已控制不住悲傷的情緒,哽咽道:“陳隊長,陳大哥,我沒怪你……”即傷心地哭了起來。他們是站在城邊的護河堤上的,大街的這邊有許多行人經過,見他們這場景,都好奇地往這邊張望,蘇玉倩就不好意思了。陳景動情地說:“玉倩,你要想開些,人生的道路還很長,像你這樣的條件,今后會有個好前途的!”這樣又安慰了許久,蘇玉倩才慢慢平靜了下來。
……此刻的陳景,面對眼前這個美麗又才氣十足的姑娘,焦灼的內心真正領會了什么叫“愛莫能助”!兩人就這樣在河堤上僵持了許久,夜已深了才告別離開。
蘇玉倩的事剛剛有了個了結,雷鋼的事又蹦了出來。趙成強來電話說,鄉里不給下政審,那鄉長很霸道,知道我們要找上頭,他索性外出旅游休假去了,走時留下話,誰給雷鋼辦了手續,回來尋誰的麻煩,這樣鄉里不敢出政審材料,派出所也不敢蓋章。手續不齊,縣上拿著也沒招,陳景哭笑不得,只好作罷,所幸于東明定了兵。女兵呢,5個征集的女兵中,文藝兵只走了何驪和張琪。
接下來幾天的時間里,新兵團被迎來送往的小車所包圍,上門宴請的不是新兵的家長,就是征兵辦的同仁。汪團長對宴請之類的排場比較顧慮,最終只答應了何驪和余天,派車去100里外的少林寺游玩了一天。
新兵集結那天,全體新兵都集中在軍供站換了服裝,新兵和接兵干部人人都是一張喜悅的笑臉,唯獨陳景仍郁郁寡歡,打不起精神。看著眼前一個個晃來晃去的新兵,陳景熟視無睹,置若罔聞,興許是晚上也沒休息好,他有些迷迷瞪瞪的在四周轉了轉……當他漫不經心地走到軍供站的禮堂一邊時,見有幾個新兵背對著他排列成一排整整齊齊地站在那里。正覺蹊蹺,那隊列前的一個新兵,突然跑步過來在他面前“啪”地一個立正,敬了個不太標準的軍禮,大聲喊:“報告陳隊長,新兵于東明、余天、邵經濤、盧勇、何驪、張琪向你報到!”
陳景一愣神,定眼看時,面前的新兵竟是參加過軍訓的男高音于東明,這時那一排穿著嶄新軍裝的新兵已轉過身來,齊聲喊:“隊長好!”
陳景心里猛然一跳,臉上有了笑容,他抬手回了一個軍禮,亮了亮嗓音道:“同志們好!”
這當兒,汪團長和新兵團幾人也正向這邊走來。
……
十二
第二天早晨八點,新兵們在火車站整隊上列車啟程,站臺上沸沸揚揚甚是熱鬧,圍著許多前來送別的親人。
高音喇叭里在激昂地奏著音樂,繼而放起了蕩氣回腸的《小白楊》。歡送的人群里,有人晃動著一束束鮮花,有人在揮著手告別,也有人在嘈雜聲中喊著新兵的名字。
新兵們個個胸前都佩戴著大紅花,背著綠色的背包扎著腰帶,腰上左右還挎著水壺和挎包。精精神神地一面登車,一邊向親人張望揮手。突然,站臺一側的欄柵處傳來了一陣嘶啞的叫嚷聲。
“當兵嘍!”
“當兵嘍——!”
只見狗蛋背著那褪了色的被包,已翻越了欄柵,向站臺方向奔來。這極不和諧的聲音和貿然闖出的怪人把送行隊伍一下攪亂了,站臺上頓時秩序大亂,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幾個警察和站臺的工作人員立即過去將狗蛋扭住,連推帶拖,把他架出了車站。
經過這一番折騰,站臺上的氣氛仿佛受到了某種情緒的感染,而這時《小白楊》的歌聲放完后,喇叭里竟然放起了李雙江那感人高亢的悲壯歌曲《再見吧,媽媽》,這動人心魄的歌聲一下把送別的氣氛烘托宣揚到了高潮,喧囂的人群中響起了一片纏纏綿綿的叮嚀聲和生離死別的抽泣聲。有些母親和一些爺爺輩的老人竟抹起淚來在那兒向新兵揮手告別,把歡送的情緒推到了一個悲壯而又熱烈的境地。陳景最后一個上了車,當他轉過身回頭感動地向站臺上送別的人群揮手告別時,視野里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陳景一下愣住了。
蘇玉倩穿著一件水紅色的高領毛衣,悄悄地站在人群邊頻頻地向他揮手。陳景心里一熱,眼前模糊了,兩行熱淚就涌了出來,他顫顫巍巍地抬起了右臂,向著那團紅色的方向端端正正地敬了個軍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