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西城訪迦陵 ——追念葉嘉瑩先生和她的京城舊居
轉眼間,葉嘉瑩先生已經離開一年多了。這段時間,我總是回想起第一次見到葉先生的那天:那是1991年11月25日的下午,一次活動上,經郭預衡教授介紹,我與先生相識,又趁機提出想擇日采訪的請求,葉先生高興地答應了。直到1994年的臘尾春初,一個天陰欲雪寒氣襲人的黃昏,我第一次推開了西長安街迤西南側的察院胡同23號虛掩的大門。


曾經察院胡同23號的大門和院內

葉嘉瑩(1924—2024)
一
一進屋里,撲面而來的是煤火鐵爐彌散的熱氣。小屋陳設簡單整潔,地上鋪著一種剛剛流行的淺色花紋的地板革,我換上預備好的拖鞋,在蒙著藍色棉布的簡易沙發上坐下。素衣淡容親切藹然的葉先生張羅著給我用爐子上燒著的開水沏茶。
“我就是在這座老北平的四合院長大的。”葉先生開門見山地對我說,她成長在一個詩禮傳家的環境中,祖父是進士,父親由北京大學英文系畢業,母親在師范學校教書。上小學前,一位通曉詩文的姨母做她的家庭教師,教她識字知禮。上學后,因聰明好學,小學、初中,連連“跳級”。她還特別提到她的一位伯父,教她誦讀古詩文,學習吟唱。
那時,她幾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在這有200多年歷史的四合院里,看花開花謝,聽風吹雨落,每天背誦唐詩。親戚朋友來了,大人們讓她背給客人聽。記得背過李白的《長干行》,里面有“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但那時我上哪兒找青梅竹馬的男朋友啊!”說到這兒,她和我都笑了。
伯父又引導她試著寫詩、填詞。葉先生說,這是我們葉氏家族的傳統。他們家的先祖和清初大詞人納蘭性德屬同一族系。辛亥革命后,滿族人都改了姓。他們家就從“葉赫納蘭”中取了“葉”字為姓。
葉先生對古詩文的興趣是發自內心的。她還特別喜歡詞——五代的、兩宋的,還有納蘭的《飲水詞》。伯父見她喜歡菊花,讓她試著寫幾句,她就寫了:“不競繁華日,秋深最放遲。群芳凋落盡,獨有傲霜枝”。當年北京是很少見到竹子的,她從同學家里挖了兩棵竹筍,種在窗前,沒想到越長越旺,天冷時,其他花草黃了、枯了時,而綠竹依然挺秀。她呆看了很久,回屋寫下了:“記得年時花滿亭,枝梢時見度流螢。而今花落螢飛盡,忍向西風獨自青”。這老屋窗前的竹影,時常出現在她日后的夢中。
使葉嘉瑩感到一生最幸運的是她在高中畢業后,以優異的成績,升入了京華名校輔仁大學國學系,遇到了讓她終生感恩的顧隨顧羨季先生。顧先生講課的字字句句,她把它視為研究、教學的寶典,精心整理后,攜帶在身上,在戰亂流離、風雨漂泊的日子里,珍惜呵護,無損無失。
葉嘉瑩成長于時局動蕩、生計艱難的歷史時期,一生多次面臨與親人的死離生別。談及這些話題時,看到葉先生感傷的樣子,我也難過不已,便轉了話題說,那您后來變成了一位堅韌不拔、敢于面對苦難的了不起的女性啊!在這種艱難痛苦的情況下,還寫出了《迦陵論詩叢稿》。我想問問您,您為什么給自己起名叫“迦陵”?
葉先生說:“好多人也曾問過我。其實也沒什么深意。我的名字叫嘉瑩,取個諧音而已。這筆名我上大學時就用,一直到現在。”我問,感覺很有宗教色彩,許會有些緣由吧。葉先生說,“這得又說說顧先生了,不是我喜歡他的課嗎?我常把我寫的詩文習作,給他看,向他請教。有一次他說我寫得好,要拿去找人發表,我高興地答應了。不過得用個筆名,一時想不起,就想到顧先生總講禪學,想到《楞嚴經》里有一種鳥,名字很好聽,叫‘卡拉林卡’,翻譯成漢語是‘迦陵頻伽’,好,就用了這個‘迦陵’!我覺得宇宙間,可能會有一種類似神的境界。因此,我用這個名字,只是一種內心深處的感應。”后來,先生一次給我的來信中,還特意抄錄了她寫的幾首絕句,其中一首開頭兩句,即是:“妙音聲鳥號迦陵,慚愧平生負此稱。”
那天,看看時間太晚了,我便起身告辭,還用隨身常帶的“傻瓜尼康”,給葉先生拍了一張照片。拉開小屋的門,迎面掠過一陣清涼,眼前一片白瑩瑩,下雪了!踩著入冬的頭場雪,走出跨院,我對先生說別送了,但先生堅持要到大門口。我請她回屋加件外衣,我自己立在大院中央,借著柔和的雪光,環視四周的房屋樹木。忽然,聽到頭頂上一下枝杈斷裂聲,接著一小縷輕絨白絮噗噗落了下來,我舉頭看去,一只好似烏鵲的黑影,“叭叭”地拍著雙翅,別枝驚起,眨眼間,擦過南房的屋脊消失了。這當兒,一輪不圓滿但還明光的月輪,浮現在涌動的云影間。我一時動情哼出兩句:“明月照初雪,寒枝亦可棲。”“是謝靈運吧?”我回頭,看到穿好大衣,圍著一條圍巾的葉先生向我笑著問。我感到難為情,說,胡亂拼了兩句,前一句是,還是改了一個“積”字……
二
記得1994年2月春節假日,我又去給她拜年,還是在這燒著爐火的小屋,傾心而談,她對我說,她越洋過海,飛來飛去,心心念念,就在這處從小生于斯、長于斯的老屋和院子。她說她寫過一首七言絕句,可以找給我看,一時未找出,就邊想邊背給我聽:“海外空能懷故國,人間何處有知音?他年若遂還鄉愿,驥老猶存萬里心。”她說自己的想法也很明確,一是探親和能定居下來;二是進校教書;三是辦成文學比較研究所開始學術研究。
葉先生在這一時期,寫了不少近體詩詞,她說是她有生以來詩文創作的“高潮噴涌期”,傾吐她經歷30年的海外漂泊、天涯寂寥及歸心難抑的傷懷期盼之情,一次,從她給我的信函中,讀到她的“夜夜西風,萬里鄉魂有路通”、“還鄉值此中興時”句子后,在給她覆信中寫了:“不信易安鄉魂老,還鄉值此正中興!”我想,以宋代女詞家李清照(字易安)來比喻葉先生,再恰當不過了。
21世紀初,葉先生的舊居西城察院胡同23號宅院老屋在北京城市拆改的進程中消失了,后來她也最終遷往天津定居,在南開大學的決策和友人的襄助下,為她于校園內修建了“迦陵學舍”。一生辛勞奔波的葉先生在現代化的優渥條件下,可以快適地生活、教學、做研究了。聽說學舍旁邊有一個美麗的馬蹄湖,她講完課,從教學樓走出來,就可以看見滿湖的清波和翠蓋紅花了。荷花,是葉先生一生心中之“深愛”。以至于到了“殘荷零落向西風”時節,她還在徘徊流連,是因為于“黃昏落日的斜照下”,發現“還有一朵殘荷發出自己的光彩”。
我也喜歡荷花,慕其高潔清芳。一次讀葉先生的書,一首《七絕》:“一春夢雨常飄瓦,萬古貞魂倚暮霞。昨夜西池涼露滿,獨陪明月看荷花。”讓我心馳神往,并覺得有幾分眼熟,原來前三句是分別擷取李商隱別詩的成句拼合組成的一首集句詩。一下集合了這么多優美意象:夢中春雨、還有瓦,萬古貞魂,還有暮霞、涼露等等。葉先生特別喜歡李商隱,推想先生集這絕句時,一定“興發感動”到了極致,有了前三句后,一時找不到第四句,就錦上添花地自己來了一句,遂成完璧。好個“獨陪明月看荷花”,向前可比肩唐人“小李杜”,向后可抵上半個朱自清呀!
在此后與先生交往中,有兩件事,讓我感念難忘。一是為我牽線結識繆鉞先生。葉先生曾對我說,她一生飽經憂患流離之苦,但也有幸運的事,即認識交往了許多有學問有品德有聲望的老先生、賢達俊彥,四川大學的繆鉞老先生就是她最敬重的一位。1981年,她去成都參加杜甫學會的首次年會,在杜甫草堂初識已逾八旬的繆老,老先生每天中午不休息和她談詩詞、聊世情。臨告別時,老先生說要和她合作出書。所以,第二年,她又去了一次成都,一是接受川大的邀聘,二是與繆老具體商著《靈谿詞說》。此書后來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發行。
聽了葉先生的講述,我冒出了一個念頭,想通過她牽線和繆老結識,開始猶疑,后開口相求,沒想到葉先生欣然允諾,立刻寫給了我繆老的通訊地址。我連夜寫信給遠在千里之外的繆老前輩,信中寫了我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有幸讀到繆老的《詩詞散論》(那是一本薄薄的、僅有五十幾頁,裝幀素雅無華,內文是繁體豎排,定價3角8分錢的小冊子),成了當時我一個少年學子心中崇仰的經典。我還曾把其中幾段精彩的文論,用毛筆楷書抄成一紙,貼在墻上,大聲朗讀,用心體悟。老先生后來給我回了信,表示愿交同心。再后,又收到他的賜書和照片。不料,剛過旬余,正值1995年元旦之后,忽收到來自川大繆家一信,拆后一閱,竟是一紙訃告,又附繆老長孫元朗短信,言繆老已于1月6日晨仙逝。一時悲從心起,難以自抑。我有幸與繆老先生結識,然終未能晤面親聆教音。“夢中一見瞻依晚,雨夜鵑聲不忍聽。”寫了兩句后,我輟筆難言。
二是幫助我編詞典。那年,我曾受命為所在出版社編印一部《歷代帝王詩詞鑒賞詞典》,任務大,可慶幸的是,我得到葉先生的多次指教,她先是百忙中給我寫了一篇李煜詞的鑒賞稿件,然后又指導我寫成了一篇李煜詞的評價文章。此之前,我也寫過這種文章,但大多是沿襲對詩詞作者在遣詞造句、修辭聯想等進行解析和尋繹的方法,這回經葉先生的指點,學得以生命體悟為中心的評述思路,“換我心為他心”,從而還原和闡釋出詩詞作者內心深層的蘊趣奧義,得以完成穿越千載的與古賢的隔空對話。
2008年,我受邀參與創辦一書畫雜志,第一期《創刊號》要上一篇采訪馮驥才先生的專稿。為此,驅車到天津,坐在馮先生琳瑯滿目的書房里,和他談辦刊物、談文學寫作、談民間文化遺產的搶救保護等等,一時歡洽,忘了時間,又看了他兩屋子準備個展的畫作之后,時鐘已過下午4點。冬日天短黑得早,原計劃去南開看葉先生的打算已難踐行。
與葉先生失約,我懊悔不已。歸后立即奉函葉先生,深表歉憾,其中還提到,我此赴津門,備有的薄禮中,將送上當年拍的葉宅的照片,還有我前些年特意往北京海淀區的上莊鄉,在納蘭家廟和塋地毀后舊址旁的荷塘處,向當地村民購得的幾枝干梗枯蓬。幾天后,我收到由南開大學迦陵學舍寄來的葉先生的贈書,沒有信,看到書的扉頁中也無題字,只鈐蓋了一方白文印章:“迦陵藏書”。又過兩天,我接到來自天津長途電話,對方是一個年輕的男聲,自稱是葉先生的研究生,說老師特囑他代為贈寄兩冊圖書,因臥病不適,未能敘言。我表示感謝,又說,再尋機會登門晤會。不久,又收到了葉先生的來信,說都在忙,后會可期。內中,夾了一紙,舊式的綠格稿紙上,是我熟悉的簽字筆抄錄的先生自己的一首舊作《木蘭花慢(詠荷)》:
花前思乳字,更誰與,話生平。悵卅載天涯,夢中常憶:青蓋亭亭。飄零,自懷羈恨,總芳根不向異鄉生。卻喜歸來重見,嫣然舊識娉婷。
月明,幾點露華凝,珠淚暗中傾。嘆凈植無塵,化身有愿,枉負深情。星星,鬢絲欲老,對西風愁聽珮環聲,靜倚池闌小立,幾多心影難憑。
三
我最后一次見到葉嘉瑩先生,是2006年深秋,當時我所任職的雜志社,在西城文津街國家圖書館分館院內賃屋辦公,結識了年輕的副館長小陳女士。一日,她打電話告訴我,說明天下午葉嘉瑩先生來館里講詩詞,你可來聽!第二天活動完,人將散。葉先生走下講臺時發現了我,我亦趨步前迎與先生握手。忽見,身旁有兩個身背雙肩挎的青年靠上前來,很有禮貌地打斷了我們的交談。接著說自己是某高校的學生,因仰慕葉先生特來聽講,現要急于趕回。接著,他們打開手提的一只白布袋,取出兩塊老舊的但完整無損的屋頂瓦,說,葉先生,這是我們從您家23號老院的廢墟里撿出來的,特意帶來送您留做紀念。葉先生伸手接過兩塊分量不輕的舊宅老物件,細細端詳,輕輕摩挲——遙遠的邂逅,意外的幸存,那上面盡是風雨磨礪的銹、歲月凝結的光……兩個大學生鞠了躬,走了。我望著兩個年輕的背影,心中贊嘆:難得這樣有心啊!
(本文配圖由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