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事

他是這樣想的：

枕頭是培植夜晚的土壤

清晨。綠霧浸泡著

蔓延的嬰兒的手，明亮

潔白的羊群

潔白的羊群在今夜的

一首詩中。吃草

把天堂嚼爛

石槽，有股

淡淡的干木頭的味道

羊在睡覺

淡黃色的毛發

像用舊了的

月光，堆疊在一起

今夜，沒有燈

只有幽幽的羊群

照耀著我

新鮮

水上是一匹布

是馬的秋天的聲帶

隔著一條河

看對岸的村莊

我的點著的火，讓一條河

匆忙。那些深深的房子

把燈養得很好，像一條

狹長的眼睛，往外溢著

睜開了白色的紙上

淡淡的死亡

夜晚的舊鼻子下

風推開一扇新鮮的門

村莊正從四面八方涌來

路燈·影子

如同黑色的莖管

導過電流

燈像是一個

長久的吻，嵌在黑暗中

全世界的夜晚

都只專心地做一件事：

把人的心事，從體內

拉出來

然后，無限延長……

起伏的河谷

水聲，給眼下的

這幅畫，上了發條

——河谷中的稻田

有幾條小道，被群山

卸了下來。有幾個耕作的人

在給農具，灌輸著耐心

昨夜的一場雨水，翻過山頭

泥濘了小路。你的腳步

多么安靜，拓印著小心的形狀

不知名的歌聲，越來越近

托著翅膀，變輕。有鷹

在天空中盤旋，和一所

半山腰上的房子，對峙很久

你陷進去。河谷低沉

樹木在肅立

你有難掩之心，層層明亮

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起伏的稻子上有一陣風

正在練習呼吸……

荷花池

湖面開闊。槳沒有劃動

一艘船正在微波里歇腳

如果放一座鐘，在這里

那會有一道遠古的聲音

一直在這里等著

它是綠色的，并不斷練習著

敲擊那些無法言語的事物

雨越下越大，打在

碩大的蓮葉上

讓人想到，屋頂的瓦片和

南朝四百八十寺

湖面上，荷花小小

如同隱于其中的塔尖

紅蘋果

柵欄是早晨的護額

——霧的食指一直在敲

很響。整夜的露水

被震掉。軟化了

泥土的膝蓋

石頭，坐在

你來采摘的路上

變得模糊

這空無一人的早晨多么新鮮

樹上掛滿了紅色的蘋果

像一個健康的人的到來

渾身散發著命運的味道

森林

細微的鳥鳴聲

從很遠的地方，隱隱傳來

多像是，一個咬緊的早晨

忽然對你我，松了口

變得更濕滑了，像

清水溢出一樣。早先的顏色在

變淡，天空刷了一層

粉白色的漆，因為空曠

而顯得沒有屋頂的存在

裝修房子的聲音，讓這個

世界顯得更加局促

成堆的石料開始沒有耐心

緊密堆砌的輪廓仍能

聽到咬合在一起的聲音

彼此做著對抗

如何用雙手接過這個世界

我看到一張紙的

一言不發。你也看到了

在墨漬浸透的小洞里

一片黑色的森林，迅速膨脹

舊糧倉

蝴蝶卸下重負

陰影中，有微小的風暴，又起

是的，暗處的翅膀

正在，一點點，生成和加載中……

舊糧倉在門口的

泥墻下停著

舀米的工具已經褪了色

那些洗倉的女人

圍坐著

討論一個已經去世的名字

偌大的房子

在輕微顫抖，我不確定

它是否明白

有些人已經回不來了

話越說越淡，直至透明

整個下午是空的

所有的糧食都醒了

只有城和城是滿的

鳥完成了筑巢

銜著最后一根叫“暮色”的樹枝

有思

七月，風吹門戶

聽到季節的胸膛，發出

“吱啞”的一聲

在湖前的一面草地上坐著

湖水靜謐

還沒有人打擾

一小顆石子落下，空間像

漣漪一樣震蕩開來，我被籠絡其中

草很綠，有著湖水的根腳

從我五指的縫隙中，鉆出來

我的掌紋，摩挲著它

攫取著此時此刻，為數不多的寂靜

柳樹的藤條，垂下來

拂過我面龐

一根根被吹動，來自時間的風向

這一切，多么安靜而清晰

我離天空很遠，她派來一只鳥

——遞來一只手

捎來一支輕盈的消息

微生

門開了——

鎖又撿起了自己的鑰匙

玻璃被曬暖，讓人想到

一些松軟的事情

無邊的綠色的草皮上，散發著

熟透了的漿果

揮發的味道。貓的腳步松軟

連輪廓，都有著莫名的醉意

在一處墻角的陰影中

不被人注意的地方

你看到一朵，紅色的靜立的花

不急不緩地開著

風吹過，微微搖晃

像陰影有了心臟，并在慢慢跳動

花事

多么安靜，像背過手去的玫瑰

她用我困惑的目光

輕輕地，捏造了一個“不”字

書架慫著肩膀。面前是一群伏案的人

筆尖在紙張上，來回地

低聲說話，就要戳破這種輕

順著一個細小的孔洞，清晰地流出來

比如說，它會遇到自己的石頭

就像是流水時常翻動的那些

濕潤而又圓滑的石頭。它在搬起自己的

腳。執筆的人，有時，忽然醒來

那些字變成一把把黑色的

船槳，劃開這種突然的迷茫，匯入

一條溪流的合集中

更多時候，他在扮演這樣的河道

被流水塑形，石子打磨

偶爾，他望向落地窗外的小山坡

一支郁金香在搖晃

像一件發聲的樂器。這是秘密：

夕陽只照亮了一個人的口袋

頸瓶

一只瓶子在打盹

一支玫瑰，剛把腳伸進來

瓶子里，看不見的水

正保持著，握住一枝花的動作

看不見的漣漪，一遍遍

撞擊著瓶身。輕微的顫動促成了

眼下的沉穩。玫瑰的香氣

打開這個沉悶的屋子里細小的縫隙

一陣不可察覺的風，涌出來

把黑暗搓成一根細針

它讓沉默的東西更加敏感

一切事物有了痛覺

一只筆在書寫。傍晚的秘密

愈發透明。一個真實的巢穴

剛剛完成孵化。他們

解開伸來的手，讓聲音傳過來

旅途

一條街道的

路面

早早地

就被成排的

玫瑰，戳破了

沒有事先告訴你：

我乘坐的火車

在夜里

悄悄抵達了

像一朵花瓣

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地上

我想你有潔白的飛行

天空既不在這里

也不在那里

你讀的這一句，很快

又成為下一句。我醒著，也不在

每個醒著的時刻

做些語言的鑿刻……

白鷺飛入鏡中，江面起霧

靜脈是淡藍色的血管，凝結在

時間緩慢的群山中

我們是某場秋風的殘存

從唐朝時候，就一直掩護的

二三行未竟的絕句

大地寧靜，一扇門

被無形的力量推開

漫天的鵝毛落下，這必然是

某本書，出于干凈的一章

被你緩緩讀中

你讀一句，便消融一句

替我，為天地掃清一句

（肖佳樂，2001年生，籍貫江蘇。組詩見《詩刊》《星星》《綠風》《草堂》《揚子江》《詩選刊》等。獲第八屆青春文學獎、第九屆野草文學獎、第十二屆中國紅高粱詩歌獎提名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