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2025年第11期|黑陶:花神
大通水驛
之一,幻想圖景。
我,就是長江之中這處流體型的堅固洲陸;而此處洲陸,宛如一頭矯健的江中之豚。只是這頭屬于鯨目的江豚,自出水之后便再不潛游,而是穩穩地、不分晝夜地挺立于江水之上。我用溫熱又堅固的軀體,分開從上游而來的,深沉且無聲的滾滾江水。在江水深處,我還能依稀品嘗到源頭處高原雪水的純潔沁涼。
月涌大江流。明明是大江在涌流,為什么說是月光在涌流?月涌大江流,江涌月光流,地上的大江流與空中的月光流在此混雜交融,這是唐朝那位前輩詩人的奇異幻覺,而這種幻覺就是天賦,就能產生神性的詩章。長江漫長曲繞的河床上,是一腔江水在涌流,也是一腔中華的月光在涌流。
我流體型的堅固洲陸,從白晝到黑夜,從古代到現代,在這里穩立不移,持續分開著長江如月光如凝脂的豐腴肉體。
之二,現實圖景。
大通,隸屬于安徽省銅陵市的長江古鎮。涂成藍色的鐵質駁船緩緩離岸的當口,我迅捷跑上了這只輪渡——它從江岸駛向只有咫尺之遙的江中洲陸。從銅陵火車站到大通古鎮,可以乘公共交通工具前往。先是在銅陵站乘2路公交到閩商大廈站,然后換乘9路,終點即是古鎮,除去等車,費時約一個小時。
在踏上藍色的輪渡之前,我戴著在大通新鎮區買的10元一頂的草帽,曾獨自在江岸的瀾溪古街漫步。盛夏正午白花花的烈日下,古街空無他人,像馬爾克斯某個小說里的場景。無人攤點上的各種銀白魚干,在繼續蒸發著幾乎已經殆盡的水分。燠燙的空街上,散發著姜的味道、米糕的味道,有一種氣味是我特別喜歡的,那就是炒熟芝麻的濃香,原來,我經過的是一座空闊幽暗的麻油作坊。
走出瀾溪街尾,我還沿著與長江相通的青通河,冒著烈日,去禮瞻大士閣。大士,是對菩薩的尊稱,大士閣,供奉九華山的地藏大士,被認定是地藏在人間示現的唐代金喬覺,在上九華山之前,曾途經大通并在此駐留。而且,大通古鎮是沿江居民禮佛九華山的必經之地,所以,大通的大士閣被尊為“九華山頭天門”。大士閣體量很大,近閣的山道旁,有叢叢正盛開粉紫小花的野生木藍。空寂的盛夏午后,閣門關閉,但我并不遺憾,因為,在寺閣的黃色圍墻上,我已經獲得了需要領受的內容。黃墻上,有《地藏十輪經》摘句,我對其中的“四聲”感覺尤深:“忍辱柔和聲,精進勇猛聲,降伏四魔聲,趣入智慧聲”——忍辱,精進,降魔,智慧,這是凡人亦需追求的境界;黃墻上,還有《地藏經》摘句:“我所分身,遍滿百千萬億恒河沙世界。每一世界化百千萬億身,每一身度百千萬億人。”——《百千萬億冊書》,我之書名的出處之一。親切。
重新回到藍色的鐵駁輪渡。從江岸渡到江中的洲陸,只需六七分鐘,而且任人乘渡,不收分文。這處長江中的沙洲,雖然面積只有小小的兩平方公里,但在歷史中曾經赫赫有名。由于長江交通的便利,古稱“瀾溪”的大通,在唐代就設有水驛,宋代開始建鎮。大通的鼎盛,在清末民初至抗戰之前。我所置身的這處長江沙洲,它的繁華起源于鹽業。19世紀后半葉,小小此洲每月進出食鹽達10萬噸以上,食鹽吞吐量名列長江各大城市之首,是聞名全國的南方鹽倉。由此,這一沙洲,竟然與上游安慶、下游蕪湖,以及皖北蚌埠,并稱為安徽四大商埠。鹽業興,其他行業亦隨之興。清末至1938年大通遭日寇轟炸損毀前,洲上有“三街十三巷”,開設鹽務局、郵電局、發電廠、客棧、酒樓、戲院、妓院、藥店、澡堂、銀樓、學校、教堂、報館以及各種作坊,最盛時居住人口達7萬,格局儼然似座“小上海”。
滄海桑田。沙洲之上,當年的“三街十三巷”在我這個晚來者的眼里,已經化為空無人跡的斷壁殘垣。曾經客聲鼎沸的酒樓澡堂,昔時人家女兒的香閨秘閣,已經長出青青樹木或變作被草藤爬滿的凄凄瓦礫。這是一處歷史與時光的真實展呈現場,令人心生復雜滋味。
離開這個現場,我想從近岸處的沙洲這側橫穿整個沙洲,去到外側的長江邊。在渡口附近一個小店買水時,我問女店主,橫穿沙洲到另一側長江邊,10分鐘差不多吧?她回答走不到。我心中不信,以為憑我的走路速度,最多15分鐘,想不到最后真的花費了將近半個小時!沿途,我經過的是:生長白花芝麻的田地,生長朝天紅綠辣椒的田地,生長深綠山芋藤蔓的田地,盛開滿片白色荷花的池塘,還有沖天的蟬聲,還有偶爾的棄屋,還有南瓜地里冒出的無數茂盛的蟋蟀草和狗尾草……最后,翻上大堤,終于又一次看到了長江,看到了就在近側的、飾以紅銅色的壯觀的銅陵長江大橋。
這個傳說中屈原曾到過的、長江下游江心洲陸的名稱,原來叫“荷葉洲”,清代湘軍水師頭領彭玉麟改其名為“和悅洲”,是大通古鎮最重要的組成部分。
烈酒般的春天
江南春天,烈酒般卻又非常寂靜的江南春天。在老家看望過母親,開始返程。濃烈的春,用它強勁的氣息,完全熏化了我。隨著天氣回暖,出院不久的母親身體正在恢復。春的氣息和母親帶給我的好心情,讓我似乎掙脫了肉身束縛,以意念的形式,盡情融于春天的此時此刻。
我甚至可以在肥沃、黑暗的土地內部穿行。我看見了正在使勁生長的無數根系:油菜的根系、綠麥的根系、桃花的根系、楊柳的根系,以及眾多河流的根系——是的,河流也有根系,這些根系緊緊拽住了河流向上飛升的欲望,阻止了它們成為銀河的夢想。
我也會在土地低低的上空飛翔。麥的青綠色塊,油菜花的金黃色塊,像濃郁的油畫,又像青綠和金黃的巨大冰塊,在蘇醒并膨脹的土地上轟響撞擊。一只長腳、細脖的鷺也從田埂上起飛,像一縷白色輕云,在比我更低的空中,掠過正在轟撞的彩色冰塊。
沒有風,鄉村白石灰墻的房子一動不動。菜花確實是開癡了,就連人家井臺旁邊,用樹枝和繩索圍起來的小塊地上的油菜花,也在快樂呼喊著拼命突圍。它們茁壯的莖稈內部,青白的汁液在疾行、飛濺。而此季,又恰是樟樹盛大落葉的時候。旺盛的生長和自然的死亡,完美交融。自然和宇宙,并不顧及人類細小脆弱的情感,它們永遠在自行磅礴運移。
我隨意到達了一處鄉鎮。眼前,是一座被濃烈春光映亮的老橋。從橋堍石碑上的刻字可以知道,這座老橋是在我出生那年的五百年前建成。濃烈春光映亮的老橋,仍在頑強透出幽暗的古意。它用長條形的粗糙金山石作護欄,用質樸的青石雕成望柱,望柱上端,是似乎能夠聞得見清香的蓮飾。
走過老橋,告別鄉鎮,沿著被菜花夾擁的黑色潔凈的柏油鄉道向東行走。一位從油菜花田里走出來的老農,戴著竹笠——是的,春天陽光的熱力已經有些逼人。他藏青色的衣服上,沾染有金色花粉。他木訥地朝我微笑,那仁慈的神情就像我童年時見過的牛的表情。不久,路旁的指示牌顯示前方是“T”字形路口:向左,無錫;向右,杭州。而一直與黑色柏油鄉道和成片金黃菜花并行前進的那條近旁河流,銀波閃閃,就要流入近在咫尺的、被此刻日光強烈照耀的銀色太湖。
花神
2025年4月6日,正是紫藤花季。晨起后興起,想再訪蘇州,去看上年看過的文徵明(1470—1559)手植紫藤。當即到“鐵路12306”買9:07發車的高鐵票,無錫站到蘇州站。乘上高鐵后,15分鐘到蘇州站,完全是同城的感覺。出站,乘蘇州地鐵4號線,經過一站,到“北寺塔站”下。4號出口,是蘇州博物館和拙政園方向。上到地面,春天的陽光燦爛,巍然的北寺塔就在身旁。北寺塔所在的北寺原名報恩寺,是三國時孫權為其母祈福所建。寺中之塔則始建于南朝梁代,重修于南宋,史載北宋蘇東坡曾舍銅龜藏舍利置于剎件內。現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北寺塔免費開放。進寺,依《右繞佛塔功德經》“一切諸天龍、夜叉、鬼神等,皆親近供養,斯由右繞塔”,順時針繞八面九層之北寺塔三匝。寺中后面還有一處小園林,山丘、池沼、綠植、亭閣皆有,各種年齡穿漢服旅拍者眾。
出北寺塔,便沿塔前的西北街東行,直接去看紫藤。蘇州城北之北街,分西北街和東北街兩段,以南北走向的臨頓路(著名的觀前街即垂直于臨頓路)為東西分界點。文徵明手植紫藤,位于東北街上太平天國忠王府舊址(現為蘇州博物館一部分)戲廳庭院內。走完西北街,就看到東北街口由貝聿銘設計的蘇州博物館。清明假期,東北街口人流量極大,遂右走臨頓路,再左拐進入平行于東北街的潘儒巷,繼續東行。走出狹窄的潘儒巷,便到園林路。在園林路上北行沒幾步,過拙政園橋,就已經可見今天要看的紫藤。
現在的蘇州博物館和拙政園都要預約才能進入,因沒有預約所以無法入內,但其實不用入,我所在之處就是紫藤的最佳觀賞點。坐在拙政園橋側的沿河長條石上,我的眼前就是東北街,街邊一長堵白墻上蓬勃爬掛的就是文徵明手植紫藤。
此紫藤種植于明代嘉靖十一年(公元1532年),現在蘇州人普遍稱它為“文藤”。忠王府舊為拙政園之局部,而文徵明與拙政園主人王獻臣交厚,應王獻臣邀請,文徵明曾為拙政園繪制《王氏拙政園圖》。相傳在1532年的一次雅聚中,文徵明乘興親手植下了這株紫藤。
眼下正是紫藤的盛花期。493歲的紫藤花,從墻內蔓延到裝飾黑瓦的白色圍墻上,成串成串的紫色藤花懸垂到墻外,如紫瀑,如紫雪。在日光照耀下,白墻上的紫藤花影又像是一串串微晃的成熟葡萄。藤花熱烈,而墻下也是不見首尾的人流,正排隊等待進入前方的拙政園入口。紫藤花影的白墻上,嵌有一方碑和一句詩。碑的內容是:“八旗奉直會館·明文徵明手植紫藤·古典戲臺”;詩是明代王世貞寫紫藤花詩中的一句:“蒙茸一架自成林”。我坐在已經有些強烈的春光里,看對面的紫藤、白墻、擁擠的游人,身后,則是姑蘇城內“人家盡枕河”的河水,是河對岸茶館里傳來的蘇州評彈的軟糯聲音。
這株紫藤現在已是蘇州博物館內“活著的文物”。從2013年起,紫藤種子成為“蘇博”的文創產品,每年10月采集制成“文徵明手植紫藤種子”,據說每次都是一經開售便告售罄。
看好了紫藤,仍從潘儒巷離開。巷子口有提籃賣白蘭花的老婦,2元一串。巷子內有賣桂花方米糕的攤子,10元4小塊;還有一家出售舊書的家庭書鋪。出潘儒巷,走進前面的“蔣廟前”巷。經過一座閉門的大宅,院落墻上也是盛開的紫藤花。巷中有古井,一位男性老者正在井邊瓷磚地上捶洗毛巾毯,他指著繩痕累累的青石井欄對我說:“幾百年了,井里的水冬暖夏涼。”出“蔣廟前”,就是南北走向的皮市街。這里是蘇州城中的日常煙火地,已不是旅游區。于是就近尋得一家名叫“聚香齋”的面館進去,習慣性地要了一碗“素澆燜肉面”,加一個鹵蛋,21元。蘇州城里所有面館的燜肉,質量似乎嚴格統一,是一如既往地好吃;素澆也豐盛,有木耳、香菇、筍絲、金針菇、豆腐干絲、油面筋等,盛在青花瓷大碗里,是蘇州面條特有的清鮮滋味。
吃好面,又步行去鄰近的桃花塢大街,看了新修的唐伯虎故居(他與文徵明同是1470年出生),便回無錫。到無錫是下午1時許,想到一年前的今天,碰巧正是到無錫小婁巷秦紹楹先生府上(福壽堂)看牡丹的日子,于是打定主意再訪福壽堂的百年牡丹。
從無錫火車站乘地鐵1號線,只要兩站便到無錫市中心的“三陽廣場站”。無錫地鐵1號線、2號線和正在修建的6號線在此交會的三陽廣場站,共有29個出口,在中國地鐵站點出口數量排名榜上居第二位。從地下商業通道行至蘇寧廣場,上到地面,蘇寧廣場東側就是無錫城中的歷史文化街區小婁巷。
從牌坊入口進小婁巷,福壽堂南門已鎖閉,遂繞到北面,并給秦紹楹先生打電話。很快,在一條長長幽暗備弄的盡頭光亮處,看見了握舉手機等我的紹楹先生。
無錫秦氏為江南望族,系北宋詞人秦觀的后裔。明代秦金于正德年間所筑并保存至今的寄暢園,已成為江南園林的代表,清代康熙、乾隆南巡,每次必游此園。
生肖屬龍的秦紹楹先生剛逾花甲,已是小婁巷福壽堂的第五代主人。紹楹先生長期在稅務系統工作,去年已退休,透過他簡素普通的著裝和禮貌有度的微笑,仍隱隱可見其大家族子弟見足世面的風范,以及某種內在的、可能他自己都不知的傲然精神。
秦氏之為江南望族,僅從小婁巷福壽堂一支即可窺斑知豹。
紹楹先生的高祖秦煥,是清代道光年間秀才。太平軍亂,同治初年,秦煥前往河南開封避難。清軍收復無錫后,秦煥于1864年秋回無錫,重整家園。生長至今的秦宅牡丹,便是秦煥臨別時由河南親友贈送。到2025年,這株牡丹已經有161歲的年紀。秦煥如其“煥”名,他重光了錫山秦氏文獻之家,著有《水竹軒詩鈔》《秦氏叢談》《梓里錄》《劍虹居文集》等眾多詩文集。我進入的福壽堂,即由秦煥于清光緒三年(公元1877年)建成。秦煥,是無錫小婁巷秦氏福壽堂的第一代主人。
紹楹曾祖秦堃培為秦煥長子,以篤行稱,上事雙親,下佐諸弟,孝友謹信。
紹楹祖父秦毓鈞曾留學日本,回國后創辦 《無錫新聞》 報,曾任上海《申報》主筆、《錫報》總編輯、無錫縣立圖書館館長,撰有《寄暢園考》等著作。而紹楹之叔祖秦毓鎏,是無錫近代史上的風云人物,早年加入同盟會,投身辛亥革命,領導無錫縣光復,曾任孫中山總統府的秘書。
紹楹父親秦寅源,是無錫鄉邦文獻和秦氏文獻專家。他的最大貢獻是在動蕩困難中保存了秦氏世傳文獻,并率先撰述秦氏家族和寄暢園,指導錫山秦氏十修宗譜,組織秦志豪等復制抄錄并出版《錫山秦氏寄暢園資料長編》。秦寅源是錫山秦氏文化當代薪火相傳第一人。
福壽堂庭院內是盛開的絢麗牡丹,不是一株而是一大叢,空氣中有明顯的陣陣花香。在花前的廊下坐定喝茶,廊壁上掛著“水竹軒”匾(這個軒名,紹楹先生講是其高祖秦煥在夢中所得),匾下兩側是董其昌的聯語:“舍詩書無以啟后,唯孝友乃可保家”,顯示了福壽堂主人的價值觀和處世觀。
福壽堂牡丹的品種是洛陽魏紫,眼前紛披的綠葉之間,參差綴滿紫紅的牡丹花,色彩艷麗,花大如盤。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說:“牡丹,以色丹者為上,雖結子而根上生苗,故謂之牡丹。唐人謂之木芍藥,以其花似芍藥,而宿干似木也。群花品中,以牡丹第一,芍藥第二,故世謂牡丹為花王,芍藥為花相。”牡丹為花王,真實不虛,看身旁盛放的牡丹,油然而生“雍容華貴、國色天香”之感。紹楹先生介紹,今年的牡丹,足足開放了65朵。
福壽堂牡丹,現已被列為無錫二級古樹名木。2014年,英國BBC廣播公司曾專程來無錫拍攝這叢百年牡丹。猶記去年今日來紹楹先生府上,因是牡丹160整歲,看花的賓客盈門,“望族千秋盈瑞氣,天香一瓣醉流霞”,花叢旁紅色橫幅上的這個句子,令我印象深刻。
紹楹先生的茶很熱很香。座中還有一對專門來看花的老年夫妻,他們是無錫人,但在徽州巖寺買了房子,兩邊居住。一邊喝茶,一邊聽紹楹先生閑談。話題散漫,卻信息豐富。他講眼前生長牡丹花的庭院,原來也屬福壽堂房屋,抗戰期間被日本人炸壞,便毀棄成庭院,牡丹是1958年由小婁巷他處移栽于此;他講牡丹花最好的肥料,是魚的內臟;他講無錫城中秦家與榮家的關系;他講編選《唐詩三百首》的無錫人孫洙(蘅塘退士)的居住地,不在小婁巷,而在現今中山路梁溪飯店隔壁的育才弄一帶;他講相熟的孫洙后人不想蹭先祖的光而出名;他講明代晚期的美學,是由無錫人倡導確立……
稅務系統的工作,只是秦紹楹先生的職業,他還是蔚然成家的地方文獻研究者。聊天中他說,真正的做學問,是“一個人在萬山叢中,獨行”,我起初誤聽為“一個人在萬山叢中,讀經”,現在想想,這個誤聽也極有意思。
春深之季,短短一天連看了姑蘇紫藤和無錫牡丹,如食饕餮盛宴。個人感覺里,花木超百年而依然生長旺盛,即為花神。一日中所看的文徵明紫藤和秦氏牡丹,就是蘇州和無錫這兩座城市活著的文脈,也是我看到的生動傳神、依然活著的歷史江南。
橘子·百合·水蜜桃
2022年9月24日,農歷八月二十九,開車從無錫回宜興老家。經過江蘇省常州市境內的武進太湖灣,看到今年秋天最早賣本地橘子的兩個三輪車路邊攤。車內堆放的橘子,橘皮大部分還是青色的。想著返程時買上一些,但暮色中返回經過此處時,已經不見賣橘人的身影。
“橘:果,出江南”(《說文解字》)。湖岸山地上,成片的橘樹墨綠深濃,想象無數欲紅尚青的甜橘如無數盞尚未點亮的橘燈,掛藏其間。
2022年10月4日,再次經過太湖灣,停車買橘,價格是10元3斤。此地的橘子,汁液豐富又甜蜜清爽。
太湖的湖岸,除了貢獻甜橘,還盛產百合。特別是太湖西岸的宜興,湖岸地區稱為“瀆區”,這里的土壤別名“夜潮土”,系由太湖沖積而成,白天干爽,夜晚潮潤,富含有機質,土質疏松肥沃,尤其適合百合生長。因此,“宜興百合”成為了百合家族中的一個優質品牌。宜興百合的獨特之處在于鱗片肥大,肉質細膩,口感軟糯香甜,苦味輕淡,在潤肺止咳、清心安神方面效果顯著。
2022年10月某晚,用當年的宜興新百合煮粥吃。還記得在瀆區的那位老者家中,他指著家中的百合誠實地告訴我:個頭又白又大的,是從山里販來的山百合,10元1斤;個頭稍小又沾了泥粒的,是他種的瀆上宜興百合,20元1斤。品相與價格,在這里是呈反比的。
宜興百合每年9月栽種,來年7月收獲。在太湖西岸盛產百合的瀆上地區,看不到百合花燦爛盛開的場景,因為這里種植百合是為了收獲地下鱗莖,而非觀賞花朵。為了讓養分集中供應給鱗莖生長,農民們在百合現蕾后就摘除了花蕾。
2025年6月15日暮,行車雪馬公路 (常州雪堰—無錫馬山),近太湖灣轉彎處路邊,有我熟悉的一對老人居住的家。這對老人有個很是雜亂的家,家前有個同樣雜亂的很大的院子。老人栽種桃樹,我是他們多年的顧客。今天經過時,他們家的桃子攤已經擺在屋外路旁了。男主人名叫許欣生,瘦韌頑健,今年88歲了,但跟10年前比,似乎并無大的變化。我來買他的水蜜桃。許老告訴我,他種桃5畝,每畝約45棵桃樹,可收獲1000斤左右桃子。今年天氣干旱,桃子長得不大,他說你來買就3元一斤。隨便在塑料袋中裝了一些,稱下來是7斤,他只收20元,還另外硬塞給我兩三只,說自家種的,你吃。
年糕:蘇州傳說和無錫傳說
江南,尤其是在入冬以后,城鄉的空氣中充滿了年糕的甜味。
江南人喜歡吃糯米制作的年糕。白色、黃色或青色的年糕,像極了造房砌屋的磚塊,所以,當地的民間傳說里,總是把年糕和磚塊聯系起來。
蘇州傳說。春秋末期的楚人伍子胥,是姑蘇城的設計建造者。相傳他含冤自刎前,曾對手下心腹說:我死后,如果國家遭難,百姓受饑,可在城墻下掘土數尺,自能找到食物。后來,越國攻吳,民不聊生,餓殍遍野。危難之時,有人想起伍子胥生前的囑咐,于是暗中在城墻下挖地。這才發現,原來,城墻下闊大的城基磚石,竟然都是用糯米制成的。從此以后,人們在臘月用糯米制作年糕,用來祭祀救命恩人伍子胥。
無錫傳說。無錫人過年,總要做年糕。無錫年糕獨具特色,無論白糖年糕還是黃糖年糕,都做得像磚頭一樣長大。據說,這和元朝末期無錫大畫家倪云林有關。倪云林輕財好施,在江山易代的晚年,更是千金散盡不盼回,一身凈潔無掛礙。一天,倪云林執意將幾十間倉庫房子,贈送給孑然一人的道士老友,并湊在老友耳邊說了幾句話。倪云林死后,遇到災年,寒冬臘月,百姓沒吃沒穿,年也過不去了。這時傳來消息,倪云林家的倉庫將開倉救濟大家。白胡子老道士對蜂擁而來的饑民鄉鄰說:這次發放的不是米麥,而是云林先生很早之前就為大家準備好的白糖糕、黃糖糕。眾人愣在那里,因為倉庫里四角空空,什么也沒有。老道告訴大家:這里所有的磚壁,都是用一塊塊糕砌起來的,你們自取吧。家里人少的少拿幾塊,家里人多的就多拿幾塊,回去老老少少吃頓甜糕,高高興興過個年。于是,在這大年三十的夜里,大家背了很多甜糕回家,因為這是倪云林老先生給大家的,所以就稱它為倪糕,后來叫順口了,就叫年糕。
在關于年糕的江南傳說中,核心要素是“年糕像磚塊”,至于相關的具體人與事,則不同地域結合當地情況有不同的附會。
越人尚黑
瓷碗里,埋在燜肉底下的梅干菜是烏黑的。烏氈帽很少看到了,但是還能見到烏篷船——寂寞地,被遺棄一般,頂著一片小小的黑夜。少年魯迅沿著咸歡河岸,去當鋪,去土谷祠,會看見一扇又一扇烏黑陳舊的木門。此域多水,形態各異的水占據了越人的生活與夢境。水鄉,水,水神玄武是黑色的,如同深邃之水,靜謐而黑。就連雪亮的若耶溪水之劍,在我的注視里,也是青黑偏沉。“會稽乃報仇雪恥之鄉,非藏垢納污之地”(明代王思任),想象中,勾踐每日舔嘗的淡青色苦膽同樣是黑色的。我此刻所置身的越夜,黑色的夜空似乎仍在積聚雪恥的力量,而府山(龍山)和鑒湖頂上的群星,則是越人臥薪嘗膽時所迸綻出的無數銀黑色汗珠。
黃巖
黃巖,首先是指黃色的巖石,有人曾盤坐于此地的黃色巖石上得道升天。因此,黃巖是內蘊仙氣的巖石。黃巖又是一個地方的名稱,地處浙江東南,西倚括蒼之山,東臨東海之波,人稱其為“浙東壯邑,其治當舟車之會,占江山之勝,有民物之庶”。
在黃巖,我有意外的收獲。因為,我見到了這個世界上人工造就的、最為獨特的東方藝術館,見到了館內由大自然饋贈的、絕對鬼斧神工的藝術珍品:造型各異的巨幅天然巖畫。
這座東方藝術館,它的建造時間長達千年。勤勞而又智慧的祖先們的初衷是采石,他們用原始簡陋的工具,硬是在山中開鑿出巨大復雜的洞窟。洞窟內,那眾多高達數十米、上百米的光滑巖石剖切面,讓我無比震撼。千年之后,采石停止——于是,一座令世人驚嘆的獨特藝術館得以落成。
而且,這座藝術館的最為奇妙之處,是它自賦藏品,不需向外尋覓。為什么這樣說?是因這里的巖石系由兩億年前火山爆發生成,巖石內部富含鐵、錳、硫磺等礦物質。在漫長歲月中,這些礦物質從巖石縫隙間逐漸滲漏出來,與空氣發生氧化反應,呈現出豐富的色彩、天然的圖形。在洞窟內某面巖石的剖切面上,我看見了一枝巨大的金黃色玫瑰。長長傾斜的花枝從我身邊的巖壁伸展上去,然后,在頭頂巖石的天棚上育出一朵尚未綻開的金黃玫瑰花苞。《夏日最后一朵玫瑰》,夏日最后一朵巨大的金黃色玫瑰,我想起這首著名的愛爾蘭民歌。然而,這朵美麗的中國玫瑰是拒絕凋零的,一只神秘的手以鐵的氧化物為顏料,在人工剖開的巖面上創造了這幅杰作——在這座洞窟型的東方藝術館內,這朵玫瑰幾乎具有了永恒的生命特質。
黃巖,黃色巖石之城。藍色東海邊的黃色巨巖,內蘊仙氣的黃色巨巖。海洋,巖石,洞窟,金黃色玫瑰——所有這些,充滿了我在黃巖的夢境。
島嶼歌者
七十五歲的歌者,從舞臺一側穩穩地走出來。這尊七十五歲的太陽色肉身,仍然帶有蠻野的島嶼和海洋氣息——寬松的天藍布衫,白色長圍巾,白色頭發,白色眉毛——藍,是海洋和天空;白,是島嶼之上濃卷的云朵和云團。《匆匆》,“匆匆五十年”,他在歌聲中寄寓著無限的人生感慨;而《大武山美麗的媽媽》和《太平洋的風》,在記憶中則是永恒的、不易的。
此刻,是七月的夜晚。他從他的家鄉——太平洋近岸處的島嶼臺灣,來到上海,來到這座同樣位于太平洋岸邊的江南超級都會。在城中繁華商圈某個“水晶球”型購物中心的5樓,有傾斜的、可容納699人的劇場。封閉的劇場空間內,他“巖石般巨浪拍岸”的聲音,高亢明亮交融著深沉含蓄,像島嶼的呼吸;他起伏的音浪,讓這個不大的建筑空間的內部仿佛有山海在涌動。他說過,“歌就是這種東西,它會把人揪在一起”。
他的歌聲,讓我再一次領悟:無論何種東方藝術,對童年、土地、親人的懷戀,對生命短促和時光易逝的喟嘆,對大自然賜予一切的領受和感恩,永遠是不朽的主題。
他為熱愛他的眾人而歌唱,逐漸地,他又完全沉浸在自我的歌聲之中。在璀璨燈火與無邊黑暗之間——兩千五百萬人口超級都會的璀璨燈火,與浩瀚太平洋的無邊黑暗之間,他在不間斷地歌唱。這位出生于1950年,發眉皆白的島嶼歌者,他的名字叫胡德夫。
蘇東坡手栽海棠
在老家江蘇宜興,我有一位植物老友。這位植物老友,就是蘇東坡當年手栽的海棠樹。
2023年3月23日下午,從宜興丁蜀鎮返回無錫時,特意繞到宜興閘口,再訪東坡海棠。昨夜風雨,眼前盛放的海棠樹雖然花枝滿樹,但樹下已經是滿地的繽紛落英。
這棵海棠確乎特別。北宋蘇東坡喜愛宜興,曾多次前來,并與居于閘口的邵民瞻結為好友。元豐年間,邵民瞻新宅落成,恰在宜興的蘇東坡應邀前往祝賀,為新宅題書“天遠堂”,并贈海棠一株,親手栽植于邵氏庭院。
這棵東坡手栽的海棠樹,配有宜興市人民政府立于2020年的“古樹名木”牌:NO.144,垂絲海棠,樹齡921年。
在盛花的樹下流連,遇99歲的閘口村中老人邵伯華。晚飯前夕,海棠樹旁的場地清寂干凈。邵老告訴我,此村幾乎全部姓邵,都是當年東坡友人邵民瞻的后代。1925年出生的邵伯華老人,抗戰時期在蘇州入讀蘇高中。當時蘇高中的老師,有好幾位是宜興人。邵老退休前當過小學校長,他耳聰目明,思維清楚迅捷。五個子女分別在宜興、無錫、杭州三地生活工作,請了一位附近和橋的婦女日常陪護邵老。
此回拜訪東坡海棠,巧遇地方人瑞長者,印象特別深刻,特此記錄。
星空露珠
午夜,你目睹一顆巨大、晶瑩的星空露珠,正慢鏡頭式地緩緩墜下。這顆露珠即將浸潤的范圍,包括:黑白的江南水鄉,藍色的東部沿海,灰青的皖南,綠色的贛,以及空闊的、蒸騰水汽的楚。
這顆巨大、晶瑩的星空露珠,墜落之后,也完全浸潤了你的房間,浸潤了你。
【黑陶,詩人,散文家。出生于中國南方陶都江蘇宜興丁蜀鎮。出版散文集、詩集多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