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風雪塑造的山崖草木
我的故鄉古道溪,藏在湘西大山的夾縫中,山民過著隨時被遺忘又被隆重記起的日子。這里山高谷深,常有經久不散的大霧覆蓋其上。現實與虛幻的邊界便由此誕生,也愈加模糊不明。我生于斯,長于斯,呼吸之間充溢著古老的塵埃。
我在少年時代,曾聽聞一個駭人的故事:60多年前,古道溪桂花樹下的苗族少女無緣無故地消失在群山之中。半年后,在常人無法到達的懸崖上,山民發現她的小背簍掛在一棵孤樹上,衣物、彎刀整齊地放在峭壁中的石窟里。這被稱為“古道溪的未解之謎”。
類似的傳說遍地都是。三腳巖上住著蟒蛇精,這是一種類似于龍的神物,能隨意變身,常幻化成凡胎在人間走動,每家屋前的泥水潭中都有它的神跡。每年端午節,風引雷動,大雨傾盆,山寨都要漲水。在這天,小孩會受到嚴厲警告,絕對不能踩踏、傷害泥水中艱難爬行的蚯蚓。
兒時,懷著好奇和恐懼,一連跪趴幾個小時,觀看那些樣子丑陋、細小羸弱的蚯蚓。它們在泥地中慢慢翻滾,蠕動的節奏中,蘊含著神性,有著凜然不可冒犯的力量。這使我相信,周圍的群山上,隱秘地存在著一群神靈,他們自遠古而來。毫無疑問,山民生活在一種神話體系或者巫鬼傳說中。這是在古道溪這個偏僻之地旁逸斜出的文化形態,它比課本上的文字更早地滲進我的骨血里。文學的沖動來源于對世界最初的猜想,而我的故事脫胎于此。
我的寫作,常懷有一種天然的親切之心,在虛幻與現實之間不停挪移。《古道溪妖怪店》或許是一種遙相呼應,或許是一次拙劣模仿。書名的擬定并非一時興起。十多年前,我在朋友圈揚言,要開一家小店,向全世界出售從古道溪山洞里捉來的“妖怪”。這當然是一句狂言,一種屬于山里孩子的熱烈而笨拙的浪漫。如今,我把這句狂言變成了書名,回望的,仍是我的故鄉古道溪。
我寫得很慢,慢到我的寫作追不上這世間的生死。動筆時,很多山民還活著,在山道上蹣跚,在田埂上勞作。等到這本書出來,一些人已經永遠不在了。他們化作了山的一部分、風的一部分。他們只能活在這本小小的書里。我的寫作,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像是用筆尖鑿土,企圖在紙上重建已然消逝的古老傳說。
在這片土地上,我無法用純粹“寫實”的筆觸去描繪生活,因為生活本身就充滿了神諭般的啟示和無法解釋的征兆。這不是技巧,而是本能。幻想有多恣意,現實便有多豐富。事實上,我無法虛構那種真實的命運,我只是幻想能在有限的文字里給他們的人生加一點亮度。我知道,生活中沒有傳奇,沒有驚喜,沒有懸念,沒有冒險,沒有想象和突如其來的感動。即便慘敗收場,我寫的也不是悲歡往事,而是平凡庸常的現實與輕逸飛升的靈魂之間的矛盾。我聽見了時代的呼喚,也感受到了那種蓬勃的新生力量。
感謝我的家鄉古道溪這片土地,感謝這片土地上孕育的人民,以及他們飄忽不定的命運給予我痛徹心扉的領悟。他們的日常生活、生存境遇和命運抗爭,時常激勵著我,給我無盡的靈感。他們似乎天生受命運的支配,像山崖上的草木,被風雪塑造,卻從不發出弱者的呻吟。
我愿把手中的筆高高揚起,對著群山叩問,去尋找我們的文化基因和精神意象,沿著遠行者的命運軌跡,去守護、去承繼沈從文先生在“希臘小廟”中苦心供奉的人性之美。這也許是我開這家“妖怪店”的真正用意。我“出售”的,不是怪力亂神,而是被生活磨礪后依然保留在人性深處的那一束溫潤的光,是游蕩在群山之上的古老歌謠和生長于夜幕之下的璀璨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