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的大片質感從哪里來:始于制作,落于共情
電視劇《太平年》以五代十國的亂世歷史作為敘事基底,用流暢嫻熟的鏡頭語言,為觀眾構建出具有縱深感與敘事張力的影像空間。該劇打通了電影與電視劇的媒介邊界,用精良的影像質感、懸置的核心意象與留有余味的情緒留白,憑借強烈的心理指引力,一面將觀眾深度拉扯進故事情節深處,讓觀眾與彼時的歷史情境、人物心境同頻共振,感同身受劇中始終懸置的“太平”意象;一面又以留白的情緒質感,巧妙喚起觀眾的歷史常識與感知經驗,催生出更為多元的情感共鳴與認知思考。
《太平年》的鏡頭語言追求電影級的制作標準。為還原五代十國至北宋初年的歷史風貌,該劇在場景搭建上恪守考據原則,從吳越宮苑錯落的飛檐斗拱,到汴京宮殿巍峨的建筑格局,既還原了古建的原生質感,更勾勒出南北政權截然不同的空間氣韻。技術層面,則采用超高清攝影、長焦鏡頭與數字特效技術進行拍攝制作,并通過渲染讓畫面的分辨率與色彩層次均達到電影級標準。在戰爭場景里,馬隊騎兵揚起的塵沙、兵刃碰撞迸濺的火花、甲胄摩擦的細微紋路,皆被精準捕捉,每一個視覺細節都具有沖擊力,真實還原歷史場景。
其沉浸式的鏡頭語言不僅拉近了影像與觀眾的觀看距離,更以細膩的歷史表達彌合著千百年前的歷史現場與觀眾的認知隔閡,讓遙遠的五代十國變得可感、可觸。該劇跳出傳統電視劇“中景堆砌”的鏡頭組合窠臼,運用全景與特寫的互補搭配,以電影化的鏡頭邏輯,在宏大與細微之間構建起立體的敘事維度。全景鏡頭專于鋪展宏大的歷史語境與空間格局,將時代背景與敘事張力融于畫面中,如黃龍社俞大娘子率領商船隊伍北上救自己的親生兒子,鏡頭鋪展而出的海上全貌,浪濤翻涌、船隊浩蕩,勾勒出電影般的空間縱深感。
“太平”,是每個世代刻在基因里的深切渴望,更是《太平年》營造電影感的核心意象錨點。該劇把這份抽象渴望藏進對亂世場景的描摹中,讓“太平”成為貫穿全劇的情感內核與視覺線索,既錨定了電影感的敘事重心,又讓這份渴望變得更具真實感,成為撬動觀眾共情的關鍵。劇中的動亂、割據與戰爭,并非單純的情節背景,而是通過將觀眾習以為常的安穩場景抽空,又以強烈的情境張力牽引著注意力,使觀眾在脫離固有認知的沉浸體驗中,更深切地共情“太平”的珍貴。契丹數萬鐵騎如黑云壓城般席卷而來,前排的騎兵拉滿彎弓,金屬箭鏃在天光下泛著冷冽寒光,箭雨如密織的黑簾傾瀉而下;趙匡胤率領部隊,扛起厚盾,在城墻上頑強抗戰。盾墻后不時有將士中箭倒地,卻無人退縮,身后的士兵立刻補上空位……戰爭指向極致的“失序”,恰恰成為“太平”的反向對照。鏡頭越細致地還原戰爭的真切,觀眾對“太平”的渴望便越強烈。
劇中人物對“太平”的理解也是不一樣的,在裂土紛爭的歷史中,吳越國保一方太平,當所有人在問“誰能打贏”的時候,錢弘俶問的是“怎樣才能不打”。以“太平”作為度量衡,宮變、背叛、欺瞞與傾軋等人性暗面的元素深度融合。這些元素被日常化地自然鋪展,于平淡表象下藏著洶涌暗流,貼合亂世之中人性與權力運作的真實性。這份復雜的情感表達,恰恰契合電影化的敘事邏輯——以克制的配樂襯托復雜的人心,以隱晦的糾葛觀照現實的殘酷,讓情緒的張力藏于情節與視聽的細節中,不疾不徐卻后勁綿長,既貼合歷史正劇的厚重質感,也讓這份圍繞“太平”展開的人性描摹,擁有更具深度的電影化表達效果。
《太平年》秉持電影化的情感表達內核,以細節勾勒替代臺詞傾訴,讓人物的內心波瀾于無聲處自然流露。如吳越國王錢元瓘病逝這一情感沖擊力強烈的段落,鏡頭聚焦于錢弘佐的身體語言:垂首落淚時深埋肩頭的輕顫,指尖死死攥住祖傳扳指的緊繃,指腹摩挲扳指紋路的茫然,寥寥幾個細節便將人物驟失至親的悲慟、身處王位更迭節點的惶恐與肩負家國重任的沉重,層層遞進地傳遞出來。這般以小見大的情緒表達,不著一字,卻既讓人物的情感顯得真實可感,更讓觀眾在捕捉這些細節的過程中產生共情,悄然勾起對亂世之中身不由己的歷史遺憾與人性悵惘,讓情感的張力在含蓄表達中更具綿長的回味。
該劇以電影感的視聽語言與敘事手法講述這段故事,以沉浸式的表達讓觀眾深度代入既定的歷史情景,觸發觀眾關于歷史、人性與太平的想象與多元討論。在跟隨劇情推進的過程中,觀眾從最初對劇中人物的個體感性共情出發,因對“太平”的共同向往、對亂世疾苦的共同感慨、對人性復雜的共同認知,逐漸轉化為跨越個體的大眾通感,最終歸入以“太平”為核心的文化時空之中。隨著電視劇的熱播,如若其能引發多圈層的集體思考與更多的文化共鳴,留下長久回響,這將比劇集本身擁有更深遠的意義。
(作者系北京電影學院電影學系副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