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我接到了現代彩調劇《新劉三姐》的創作任務。60多年前，彩調歌舞劇《劉三姐》和根據它改編的同名電影就已成為經典，劉三姐文化也成為廣西的一張璀璨的文化名片。

《劉三姐》是廣西千年歌墟文化的必然產物。一代代地域文化的熏陶，養成了人們“以歌言志、以歌傳情、以歌會友”的民族性格，山歌已成為山地民族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樣的文化積淀注定了《劉三姐》的誕生。它的成功，首先是歌謠文化的成功。

那么，《劉三姐》真正打動觀眾的是什么？應該是戲劇、電影中那些精妙無比的山歌，是那些充滿民間智慧、無與倫比的獨特比興。比如，寫忠貞不渝愛情的“連就連/我倆結交定百年/哪個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寫對愛情渴求的“山中只有藤纏樹/世上哪有樹纏藤/青藤若是不纏樹/枉過一春又一春”等，這些連珠妙語豈能不常駐人心、余音繞梁？這就是山歌的魅力。

既然《劉三姐》是不可復制、不能重復的“歷史”，我們就需像尊重歷史一樣尊重它。我從原劇的故事、結構、人物和戲劇沖突入手，用今天的標準衡量，找到了舞臺劇《劉三姐》的歷史局限。它誕生于以階級斗爭為綱的特殊年代，劉三姐與豪紳惡霸莫懷仁的強烈戲劇沖突，搭起了一座可以充分展示絕妙山歌的故事平臺。而劇中的人物，無論是正面還是反面，大多是扁平的、缺乏深層的內心沖突。劇中重要的對歌場面，還有對陶、李、羅三個秀才的嘲諷，也與當下的時代精神相去甚遠?？梢姡魏我徊拷浀?，都要經歷觀眾與時間的雙重檢驗，這是根本的標準。要創造新的經典，首先必須非常嚴肅認真地對待已有的經典，既不能機械照搬，更不能隨意編寫。

我首先考慮的是故事、主題和人物的“重鑄”。在今天新的語境下，我們該表現什么樣的主題？通過什么樣的戲劇沖突來體現對當下社會主要矛盾的思考？這是首先要解決的問題。今天，中國社會的主要矛盾是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戲劇如何準確地對此進行表現，從中發掘富有當代視角與人文情懷的主題？這第一步我想了許久，想到了“舊瓶裝新酒”的創作思路。所謂“舊瓶”，就是牢牢把握歌墟文化千年不變的精髓，力圖用山歌架起一座連接過去、現在、未來的橋梁，搭建一座能引起當下觀眾情感共鳴的心理橋梁。所謂“新酒”，就是新的故事與新的主題、人物和當代舞臺的演繹。這個故事可以非常簡單地用三個字“去與回”概括，在“哥到遠方把詩找/妹在詩中找遠方”的故事中，寫堅守家鄉的“小歌仙”姐美，與為了夢想到遠方拼搏的搖滾歌手阿朗之間的情感沖突；寫姐美、阿朗和電商達人莫非三人之間極富現代色彩的情感糾葛。這其中自然也涉及到當下的一個熱點話題——“鄉愁”。我力圖以寓言式的風格寫出山歌對靈魂、對鄉愁的召喚。當下，面對眼花繚亂的多元選擇，每個人都應做出自己的選擇：堅守家鄉的姐美、不甘心“一輩子跟在牛屁股后面唱山歌”的阿朗、對山歌和姐美情有獨鐘的商人莫非，都有自己的選擇。這些選擇的碰撞，構成了全劇的情節主線和沖突主線。而創作之初，最先躍入腦海的兩句歌詞“哥到遠方把詩找/妹在詩中找遠方”直接決定了此次經典重鑄的力度。當下的年輕人，喜歡把“詩與遠方”掛在嘴邊，至于什么叫詩，什么叫遠方，也許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答案。我們在表現對人類命運、人類生存以及人該往何處去的思考時，這三種重鑄就找到了依托，找到了沖突扭結的契合點，找到了故事情節發展的新指向，也找到了人物刻畫的心理依據，找到了主題提煉與升華的方向。

《新劉三姐》中的人物必須是當下的人物，是壯鄉的新一代劉三姐，或者說叫三姐歌謠的傳人。劇中的姐美就是這樣的人。她是一個離不開家鄉、離不開腳下土地的新時代的歌者，但她同時又是一個有著獨特個性的新時代的女性。與姐美訂婚的阿朗在城里大學畢業后，就像無數個心中有夢的青年一樣，在漂泊中尋找著自己的人生價值。當阿朗逃離訂婚宴，讓姐美陷于十分尷尬的境地時，姐美決意要把阿朗找回來。在村后的相思林里，這對從小青梅竹馬的玩伴終于相遇了，“紅豆紅，晶晶亮”的童謠在他們心中掀起了情感的波瀾?！岸ㄓH”失敗產生的巨大突轉，為后面“去與回”的戲劇沖突做了很好鋪墊。當姐美唱出“哥到遠方把詩找/妹在詩中找遠方”，阿朗的“走與回”給觀眾留下了一種期待和懸念。隨著劇情發展，阿朗在城中的事業沉沉浮浮，內心的掙扎、鄉愁的煎熬、靈魂的拷問，使他最后還是回到了故鄉。是姐美歌聲的深情召喚，喚醒了他作為“歌王”后代的血性，喚醒了他精神世界的根和魂。

《新劉三姐》中，所有的人物、故事情節都與《劉三姐》本身并無關聯。它的主題開掘和升華是寓言化、象征化的，是《劉三姐》所沒有的。但是，沒有《劉三姐》就沒有《新劉三姐》，這是毫無疑問的。因為這兩個戲的內在賡續無法斬斷，它們是一脈相承的。這就是歌墟文化精髓的自然傳承，這就是我所理解的“舊瓶裝新酒”和“本土母題”的“現代重鑄”。

（作者系劇作家、現代彩調劇《新劉三姐》編?。?/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