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汗青:融文體的快樂文學史
我自認為是一個比較了解彭敏語言藝術(shù)的人。比如,我現(xiàn)在給他的微信備注依然是“彭敏老娘拼了”——這應(yīng)該是他參加央視《中國成語大會》時的名場面,比賽時給自己鼓勁弱弱地嗷了一嗓“老娘拼了!”可見我把這些彭敏經(jīng)典小物料盤得有多熟。再比如我真的細讀完了彭敏之前出版的講古代詩人故事的著作《曾許人間第一流》,并五顏六色寫了大量批注,雖然多為“哈哈哈哈哈哈!”對此彭敏頗為震驚,說他以為文學圈贈書大家一贈一收皆是人情世故,沒想到有人真的會細看,并表示下一本書要叫《曾許人間第二流》。
要我概括的話,我覺得彭敏無論是日??谡Z,還是文學語言,乃至那顆日漸明亮的飽滿腦瓜內(nèi)的深層思維方式,都可以被概括為——極高超幽默天賦與極恐怖博聞強識雜交出來的一株雙螺旋奇葩。其博聞強識,大概已經(jīng)不用我贅述了,作為在央視各色語言文化類節(jié)目殺了個七進七出的男人,說他在這方面全國首屈一指大概十分客觀。至于幽默感,跟彭敏活體,啊不,本尊聊過天的人,大概都有這種笑穴被反復(fù)輕攏慢捻抹復(fù)挑的肌肉(蘋果?。┧嵬粗?;其人也因為這語言藝術(shù),被并不富裕的詩歌圈反復(fù)抓壯丁拉去主持各類詩歌活動(或許網(wǎng)上能找到不少視頻,可以驗證我此言非虛),并被趙汗青單方面盛贊為“詩壇撒貝寧”。
這種博聞強識輔以幽默天成的稟賦,讓這類寫作幾乎是彭敏得天獨厚的舒適區(qū)。說“這類寫作”,是因為我一時竟難以對《我是人間惆悵客》這類作品給出一個明確的文體定義。這些關(guān)于曹植、李白、唐伯虎、納蘭性德生平及作品的“評傳”類文字從文學角度該如何定義——畢竟,小敏這波可是被放進“新北京作家群”里了,所謂“必也正名乎”——它們似乎可以算較為典型的“文人掌故”式學者散文,從這一角度上,我們甚至可以長臂一抻,扯進總會跟“新北京作家群”買一送二式出現(xiàn)的“京派”“新京派”這種概念。在圖書市場上,可能會被定位成“文學史科普讀物”,從而獲得斐然之銷量,但因為執(zhí)筆者彭敏的巧舌趣爪,還被寫出了幾分歷史演義類小說的滋味。再夸張一點,基于作品里對史料處理的嚴謹態(tài)度,我們也可以說這何嘗又不算一種非虛構(gòu)寫作……
這幾年隨著新媒體的崛起,“融媒體”一詞越來越高頻出現(xiàn),而我以為,彭敏的這類寫作也呈現(xiàn)出了一種“融文體”的風格。除了上述特點,有時甚至還能乍現(xiàn)一兩筆敏哥本人雅趣或惡趣,比如之前寫辛棄疾的那篇《我的時代,得了軟骨病》,結(jié)尾猛猛一頓“曲終奏雅”,一定不要讓辛棄疾英雄氣短地瞑目著,一定要詳細講述一番辛棄疾給女性親屬寫的祝壽詞,夸人家是觀音菩薩西王母,八十大壽貌若十八……凡此種種,頗有小品隨筆之態(tài),我們不妨把這種寫作暫稱為一種“融文體的快樂文學史”——是的,快樂。大家都是文學工作者,誰也不用瞞著誰,實話實說就是,這年頭許多文學作品就是要認真揪著自己頭皮調(diào)動起十足的專業(yè)精神才能看完。而彭敏的這些文章不是,它能讓你吃瓜啃棗一般,嘎吱嘎吱地就嚼完一篇。讀者嚼完,讀者點頭,讀者吧唧嘴——這怎么不叫美德呢?!
彭敏寫的這些詩人,有些我自認為了解絕不比他少,不僅是教育背景的相似,也是一些文學史花癡追星(雖然這星死了千百年)的童子功。比如曹植和納蘭性德。所以在讀這部分時,我會不自覺帶上一絲審視和挑刺的眼光。最終我判斷,彭敏順利通過了本粉絲的嚴格審閱。而且,從中我發(fā)現(xiàn)了彭敏寫作中的兩點可貴之處。一個是對“野正兼?zhèn)洹笔妨系牟┎膳c鑒別,比如講到“曹丕毒殺曹彰”這一很多人都確信的“史料”,彭敏就沒有貿(mào)然引為正史,而是強調(diào)這是《世說新語》(在《四庫全書》里被歸為“小說”一類)里的說法,同樣還有“七步詩”可能也是后世演義。這種嚴謹不禁令本三曹女粉微笑頷首——畢竟,曹丕后世風評實在毒壞得有些離譜了,網(wǎng)上已經(jīng)有人總結(jié)出了,在百度輸入“曹丕毒死”后面能關(guān)聯(lián)出一大堆“曹丕毒死了曹沖”“曹丕毒死了孫策”“曹丕毒死了多少人”……被網(wǎng)友戲稱“大魏第一絕命毒師”。還有寫唐伯虎的那篇里對涉及到的科場舞弊案各方說辭記載的把握,可以看出彭敏寫文固然嬉皮笑臉,對戲說的尺度卻還一直手拿把掐。另一點,是彭敏對文學史人物有自己不流俗的判斷。最典型的一處,評價納蘭性德。彭敏說:“現(xiàn)在很多人喜歡把納蘭塑造為為情所生、為情所困、為情而死的絕世情種,這是今天過度膨脹的‘愛情敘事’所派生出的時空幻象”,鄙人深以為然。我必須如實交代,其實我對古代文學的“文學史第一初戀”式啟蒙還真是小時候讀的納蘭性德評傳類“二手文獻”,所以對于這一套糖水味、市場化的古代情種人設(shè)非常熟悉,也不乏警醒(還有另一位常被塑造為古代情種的是倉央嘉措……倆人名字跟在搞對仗似的)。所以彭敏的寫作,以及他清醒的判斷,讓我不禁充滿家長氣地慨嘆“現(xiàn)在孩子吃得真好!”也想充滿廣告商精神地鼓吹,大家多多購入小敏著作啊,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當然,回歸到彭敏寫作里最核心最美德最惹人流連的品質(zhì):“快樂”。他文章里的搞笑瞬間一時難以盡述,而且我懷疑都羅列出來有劇透之嫌,干脆就引用一小段我最欣賞的他模仿辛棄疾口吻婉拒迷妹示愛的話吧:“已經(jīng)有倆了家里,請回吧各位。沒錯,山東人我是。”寫得真不錯啊彭敏他,請入坑吧各位。沒錯,山東人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