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中國式童話”的無限可能

把故事嵌進“歷史”的縫隙中
陳智富:蕭袤老師,祝賀您的最新長篇童話《解憂公主和翼馬》在長江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發行。這部作品在保持您原有風格的基礎上又有創新,給讀者帶來歡樂與沉思。請您談談創作緣起。
蕭 袤:20年前,我到過敦煌,回來后創作了童話《驛馬》,后來改寫成圖畫書。2024年,我第三次來到敦煌,遇到了漢簡中的“解憂公主”和壁畫里的“翼馬”。我想把二者結合起來,就有了《解憂公主和翼馬》。我想在歷史和幻想中尋找平衡。歷史上的解憂公主是真實的,可我寫的解憂公主是童話的,是幻想的。19歲時遠嫁烏孫的解憂公主,小時候“一片空白”,沒有留下只言片語的記載,這給了我極大的幻想空間。我可以天馬行空,但又不能亂寫,得把故事嵌進歷史的縫隙中,雖是幻想的,仍要看起來像真的一樣。
陳智富:《解憂公主和翼馬》在題材、內容、敘事等方面有哪些獨特性?
蕭 袤:首先是題材的獨特性。解憂公主是中國的,也是世界的;翼馬是中國的,也是世界的。我想創造出一個既屬于中國又屬于世界的“中國公主”的童話形象。
其次是文本的獨特性。我想寫一個長篇童話,它是“一個故事”。文本的獨特性也體現在語言上,我希望我寫的童話“很蕭袤”。
第三是敘事的獨特性。我的童話是寫給現在的小朋友看的。所以在敘事上,我要盡可能地口語化、生活化。生活化的敘事體現了我的童話觀:童話生活化、生活童話化。什么是“生活化的敘事”呢?就是在幻想的大背景下,盡可能地貼近我們的生活。
童話很迷人,童話創作充滿“無限可能性”。現代“中國式童話”需要有創造力的作家傾盡全力進行探索、實驗。我的作品正是這種探索、實驗的結果,成果如何交給讀者和時間來檢驗。
“我想證明自己有寫作的天賦”
陳智富:從您的作品中我讀到了中國傳統文化的韻味與西方經典文學的影子。您有哪些閱讀經驗可以分享?
蕭 袤:我的外號是“書蟲爸爸”,我也特別享受閱讀的快樂。在群星閃耀的西方文豪中,我對卡夫卡和卡爾維諾非常崇拜。卡夫卡的《騎煤桶的人》、卡爾維諾的《高速公路上的森林》等作品,我都當作童話來讀。卡爾維諾的《百無一用》,講到的“輕與重”,表面上看是一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故事,仔細一看卻發現里面隱藏著“微言大義”。好作品值得反復閱讀。另外,魯迅、施蟄存、汪曾祺、孫幼軍、葛翠琳等中國現當代作家在“故事新編”方面也卓有建樹,從神話、傳說、民間故事、經典作品中吸取養料,創作出新小說、新童話。現在,我也這么做了,《典籍里的中國童話》就是第一階段的成果。
陳智富:您走上兒童文學創作道路,受到哪些老師的影響?您早期的創作情況是怎樣的?
蕭 袤:我的文學啟蒙人,有夏元明、湯銳、周銳、曹文軒等老師。寫作初期,我經常給他們寫信求教,他們總是不厭其煩地給我回信鼓勵。為了寫作,我一直在“放棄”。我16歲上師范學校,當過校園文學社的社長。19歲畢業,當了7年老師。后來調到縣政府辦公室工作,然后調到縣文聯。我的寫作初心就是想證明自己有寫作的天賦。
我的第一篇童話作品發表在上海的《童話報》。后來也曾寫過各種體裁的兒童文學作品,但沒有形成自己的風格。慢慢地,我放棄了其他體裁的寫作,主要寫童話。20世紀90年代初,我在各類刊物上發表過一些兒童詩,重在表現童趣與奇思妙想。有讀者來信建議我寫點校園小說,因此,1995年,我開始寫校園荒誕小說《好好玩學校》系列。這不算嚴格意義上的校園小說,只是故事發生在校園里,有變形、夸張手法的運用。
2001年,我在敦煌產生靈感,想寫一個追尋夢想的故事,但不知道如何動筆。2004年,我給一家雜志寫一個知識專欄。我了解到,大家都說樓蘭是斯文·赫定發現的,但斯文·赫定找當地一個維吾爾族青年借了一匹馬。我想,或許樓蘭應該算是這匹馬發現的。于是,有了我的第一本圖畫書《驛馬》:“清揚是一匹驛馬,爸爸媽媽生活在樓蘭,在那里相親相愛,后來生下了他。”童話的魅力就在這里,以馬的故事體會人的無奈,懷有夢想,不斷追尋。我曾當過老師,好多老師每年都會寫總結,一屆一屆的學生,就像驛馬一樣,不斷追尋夢想。不同職業者都能從驛馬的追尋中找到呼應,也能在各自的人生經歷中找到共鳴。童話、民間故事,看起來是虛構的、荒誕的、不可能的,但是留給我們的感動、哲思是永恒的,傳達的情感是真實的。這是凌空的映射,好的童話都應該是多義的。
后來,在大量作家傾心投入圖畫書創作的時候,我又轉向了橋梁書的寫作。從“親子共讀”到“自主閱讀”有一個很重要的過渡階段,我們兒童文學作家要為此搭建一座“閱讀的橋梁”,培養孩童的閱讀興趣。我創作的《書蟲的故事》《快樂小書蟲》《書蟲爸爸橋梁書》《文字王國歷險記》等,都是幼兒園大班和小學低年級學生可以看的橋梁書。之后,我才潛心開始為小孩子們創作童話。
要找怎么和兒童結合起來的點來講故事
陳智富:我讀過您的很多作品,其中《住在先生小姐城》獨特的構思、俏皮的語言、大膽的想象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您似乎總是喜歡在兒童文學創作中進行“出其不意”的嘗試與突破。
蕭 袤:在兒童文學創作上,我一直想著“突破和創新”。比方說,童話形象的塑造能不能“突破”原有的小貓小狗的形象?能不能嘗試用概念、物體、數學符號、詞語、標點符號等來寫童話?后來,我開始寫數字“1先生”。慢慢地,越寫越多,數字、字母、符號、圖形、詞語、物品等別人沒怎么寫過的東西,我都拿來寫童話。我把這些“不可能”存在于現實生活中的童話人物,集中到一個幻想的城市即“先生小姐城”。我寫這類童話,放飛自己的幻想,創造了一個世界,希望自己寫得快樂,也能讓孩子們讀得快樂。《住在先生小姐城》出版后獲得很多人的認可,也給了我在童話創作上持續探索與創新的信心。
陳智富:過去十多年,您在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方面做出了成功且有益的探索,創作出版了《童話山海經》《童話莊子》等。請您談談這方面的創作經驗。
蕭 袤:我一直在思考:如何繼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借鑒西方現代文學和兒童文學的成功經驗,融會貫通,立足當下,放眼未來,不斷探索、建構、創造出我所理解的當代“中國童話”。我的故事是從童心生發的,我要找怎么和兒童結合起來的點來講故事。《童話山海經》并沒有一條完整的、集中的線索,而是不同時期斷斷續續寫的。這是我短篇童話寫作的“實驗產品”,包含了我所理解的當下“中國式童話”的樣本。
童話是敘事的藝術,我最先想到的是敘事形式的創新,也可以說是文體的創新。好的作家都是優秀的文體家。比方說,《童話山海經》里有一篇《食火獸》。我采用對話的形式來展開敘事,就像現在流行的“脫口秀”、對口相聲似的。通過對話,讀者在頭腦中“拼湊”出“我表哥”和“食火獸”的故事。這樣的寫法逼著讀者去思考,在腦子里自己形成人物的完整形象。也就是說,閱讀需要讀者參與其中。這種交互性也是現代中國式童話的顯著特質之一。敘事上的創新還有許多。我對寫作的形式、故事的講法、文字的張力等的探索與創新,可以說是樂此不疲。我相信紙質書的閱讀,其實是優質的思維訓練以及中國語言文字的審美熏陶。
我后來寫《童話莊子》,想改變思路,重新出發,重點在故事結構、人物塑造、發揮想象力等方面有所突破,寫一個既獨立成篇又相互交織的長篇童話。我想寫一個有童心的莊子,更想創造幾個當代少年兒童的鮮活形象。天馬行空的想象力來自于心靈和思想的自由。我要繼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結合當下中國少年兒童的實際生活,寫出有個性、有特色、“很蕭袤”的中國式童話。真正的寫作就是不斷地突破,超越自己。寫作的迷人之處就在這里。說不定,我的“探索與創新”也可以激發將來的寫作者。
陳智富:當前,從中國傳統神話故事中汲取養分的動畫電影比較熱門,《大圣歸來》《哪吒之魔童鬧海》《聊齋:蘭若寺》等頗受年輕讀者追捧。您對兒童文學作品的影視改編有怎樣的期待?
蕭 袤:很早以前,我應邀為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寫了《三個和尚》《老小阿凡提》等動畫片劇本,但當時因為資金等問題沒有拍成,很是遺憾。我總覺得,兒童文學界和影視界有些隔膜,兩者之間還沒有打通。影視界對科技特效的應用非常成熟,但是缺少好故事。好故事從哪里找?我想,從優秀的、當下的、經典的兒童文學作品里找,應該是很重要的一個渠道。我期待越來越多的兒童文學作品能夠被“影視化”,被廣大小讀者們看到。
要相信生活,相信童話
陳智富:兒童文學作家如何保持不老的童心?如何把這些生活素材提煉成為文學經驗?
蕭 袤:有童心,就會有創造力。童心是兒童文學創作不竭的源泉。隨著年齡的增長,腦子里受束縛的東西可能越來越多,所以要打破一切束縛童心的障礙,回到寫作無拘無束、無所顧忌的狀態。想要保持不老的童心,就要經常排除雜念,回到一念本真的初心狀態,正如“撥云見日”。要做一個有心人,素材來自觀察和記錄。我有寫日記的習慣,也許當時不覺得多有意思,若干年后往回翻看時,可能就有點意思了;要保持與時代“同頻共振”,激活全身所有“觸角”;要有一顆兒童的心,也要有一顆愛兒童的心。
經驗的轉化需要醞釀,就像釀酒一樣,慢慢地,一個生活的素材自然就轉化了,生活就會變成文學。這就是我經常提到的“童話生活化、生活童話化”。我們要相信生活,相信童話。
陳智富:與成人文學相比,您覺得兒童文學應該具備哪些特質?
蕭 袤:兒童文學相較于文學,多了“兒童”二字,就得考慮兒童的接受。兒童文學獨特的品質,可能就在于體現了童心、童趣。童話寫作的美,于復雜中顯出單純,文字簡潔到極致,清淺通俗,留白,留有余味。我現在的寫作正在不斷地做減法,直面童心最直觀、最純粹的那一點,向包括新生兒在內的所有孩子學習,學習孩子怎么說話,怎么觀察、體驗世界,學習他們的表達方式。以兒童為師,重返童年。
陳智富:您怎么理解有難度的童話寫作?
蕭 袤:一個有遠大理想的作家,不能只寄希望于某個時段的走紅流行,更要經得起時間的檢驗,擁有恒久的價值。想要成為突然爆紅的作家,難度很大;想要成為擁有流芳百世作品的作家,難度更大。當一個偉大作家是要有高標準的,不是跟同時代作家比,而是跟自己比,也跟文學史上的經典作家比,你的寫作到底有哪些突破性創新是別人不具有的。
包括童話在內的兒童文學寫作是有難度的。寫作的難度永遠沒有辦法窮盡。卡夫卡臨死前跟朋友說,把自己的作品全部燒掉,是因為他還在糾結有沒有更好的表現方式。因此,一個作品好不好,不是作家能判斷的,需要讀者評價,需要時間沉淀。所以好作家也要“學習做人、學習立志、學習創造”。
陳智富:請您談談下一步的創作計劃。
蕭 袤:我計劃寫一系列跟中國古代典籍有關的童話故事,在《童話山海經》《童話莊子》《典籍里的中國童話》的基礎上,開辟更多的空間。我會繼續寫作并不斷完善自己創造的書蟲爸爸、波波熊、青蛙與小魚等童話形象。我想探索童話的現代化,寫出有特色、有品位、有文化內涵的童話。中國童話有哪些特質?中國童話的獨特性在哪里?什么叫中國式童話?怎么讓兒童文學體現“兼容并蓄、和而不同”的中國風?還有很多很多的問題等待我探索、解答。我想,優秀的童話、獨特的“中國故事”講法,更應該超越國境,超越民族,超越時代,慢慢成為經典,為全人類所共有。
(蕭袤系兒童文學作家,陳智富系武漢市文聯簽約評論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