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擊文藝現場，采訪名家新銳，是我作為《文匯報》媒體人的日常工作，也交織著對“算法”與“心法”這道辯證題的作答。刷過“許蜜桃”視頻號的很多業內好友和讀者會發現，我們的訪談場景既有室內演播室，也有熙攘的馬路邊、煙火氤氳的菜場、靜謐的書店一角，甚至還會追隨作家學者腳步進行一場即興的城市漫游。這看似放棄了采訪計劃與視頻制作的“可控性”，實則也在算法博弈之外，主動尋求一種更加原始豐沛的傳播能量，捕捉那些計劃之外的思想火花與人性微光，往往也會取得意料之外的采訪效果。

未來的文學傳播，或許是“算法”與“心法”的共舞——前者確保好的內容能推送給更多潛在受眾，后者鼓勵被看見的內容值得被記住，抵達人心更深處。在追求傳播效率的同時，我們希望為真實的情感保留些許釋放的空間。

街頭、菜場、舞臺皆是訪談直播間

下過雨的上海街頭，外賣小哥騎著電動車呼嘯而過，外賣箱里塞滿熱氣騰騰的餐盒，也裝著為生計奔波的匆忙。“我挺喜歡下雨天，訂單多，價格高，選擇余地大，一下雨我就亢奮。”2025年上過蛇年春晚的王計兵來滬分享詩集《手持人間一束光》時，我邀請他做了專訪。與其說這是一場專訪，不如說是我和受訪作者一起過馬路聊家常。看著飛馳而過的同行，他想起自己筆下的騎手“是一枚枚尖銳的釘子”，“只有挺直了腰桿/才能釘住生活的拐角……”

我們選擇將訪談移至流動的街頭巷尾，沒有了隔音墻，市井喧囂會成為背景音；預設的動線，可能被一只偶然闖入的貓或一場突降的細雨打斷。不過這些意外往往成為內容珍貴的增量，打破了對話雙方心理上的“第四面墻”，將創作還原為正在發生的、充滿偶發性的生命過程。

豐富場景的介入，讓訪談從“談論文學”轉向“體驗文學生成的環境”，它激活了作家作為觀察者、在場者的多重身份。舞臺有聚光燈，但也難免要時刻繃著挺直腰桿，生活化場景的真實性消解了一定的表演性，文學成為從生活粗糲土壤里開出的花。素人作家們因身處自己的主場而松弛、生動。觀眾看到的，不是一個被訪談規訓的作家，而是在生存與夢想間跋涉的血肉個體。

真實帶來的共情，在“菜場作家”陳慧的系列視頻里也有了直觀體現。在上海師范大學舉行的素人寫作工坊現場，這位從江蘇如皋嫁到浙江余姚，自稱“專業出售百貨的三道小攤販”，以她的走心發言在互聯網持續破圈，引發了更多人對寫作與生活的思考。會議結束后，我倆挨著坐在一起吃工作餐，她坦率道出對婚戀、育兒的想法，言辭頗為犀利。當時我半開玩笑道：“要是有攝像機把咱們的嘮嗑原生態輸出，那可帶勁了。”出于種種考慮，我沒有公開錄制這場閑聊，但這番談話對深入了解作者作品以及新大眾文藝現象，大有裨益。這也提示我，一道道有形無形的“圍墻”，可以有更多的方法去翻越，讓內容更可讀耐嚼。

即興、冒險、留白帶來更多驚喜

一些傳統的文學訪談，追求的是一種高度提純的“完成態”。它有點像一套嚴謹的算法：輸入作家與其作品，通過預設的程序（問題）運行，輸出預期的答案（觀點）。然而，讀者的審美口味和精神需求水漲船高，他們吃多了滿是“山珍海味”的文化大餐，現下也不缺人間煙火的“蒼蠅小館”，除此之外，我們作為文學記者，還能為讀者端出什么樣別具風采的“菜”？這的確是難度系數頗高的挑戰。如果說每次訪談，我都會做好百分之六七十的準備工作，那么我更會留白百分之三十左右的可能性，留待訪談期間去臨時發現與創造。充分的案頭準備勘察確保訪談的專業深度，而預留的即興空間則提供了更多意外之喜。

這是否意味著對傳播算法的摒棄？并非如此。精妙的場景選擇、話題的初步錨定、直播的技術保障與節奏把控，依然需要嚴謹的算法思維作為支撐。但我也在琢磨讓“算法”為“心法”服務，利用技術的確定性，為內容的偶發性與開放性搭建舞臺。

記得在上海張園、朵云戲劇書店數次專訪作家蘇童，我們從創作緣起、心力支撐聊起，也不回避中老年危機、親子教育、日常瑣碎等鮮活具體的話題。它是場景、記憶與思緒在剎那間碰撞出的火花，是可遇不可求的“神來之筆”。同樣，在書店里與讀者不期而遇的互動，在市場里被熟客打招呼的插曲，這些計劃外的橋段，非但不是干擾，反而成為敘事中有溫度的毛邊和伏筆，共同拼貼出立體可觸摸的形象，讓網友對采訪者與受訪者的互動生發了好奇與信任。

上海國際詩歌節期間，我獨家專訪2025年金玉蘭國際詩歌大獎得主、詩人謝冕。頒獎結束時的匆匆發言顯然不夠，等老人家吃好中飯，我們看著餐廳外的冬日暖陽在江面金光粼粼，我索性開口邀請：“謝老，我們一起在江邊走走吧？”

漫步在西岸夢中心，我們的身邊不時掠過一身熒光粉的跑步族、遛狗遛貓的行人，孩童們嬉鬧歡笑聲四起，謝冕饒有興致地停下，為他們鼓掌叫好。我和攝影師一路跟拍，抓拍這些生活中天然的“詩句”。“有一年中秋節前后，我曾說，月亮，加上詩歌，或者再加上酒，這就是最美也最長久的人生。”謝冕頓了頓，“此刻，再添上風，和江面的光。”

在我看來，文學訪談的“冒險”與“留白”，本質上是將對話從“交付產品”轉向“享受過程”，它不追求一個完美無瑕的結論，而是珍視抵達結論途中那些蜿蜒的路徑、意外的風景和即興的頓悟。有價值的發現，有時藏在預設軌道的邊緣，而即便大數據的算法，也往往無法預測那些未經設計、源于生命真實體驗的瞬間所引發的廣泛共鳴。

實踐也證明了這種“心法”所蘊含的強大傳播力。詩人余秀華與作家蘇童在書店休息室的偶遇、余華聊起與史鐵生生前相處的細節、劉亮程如數家珍新疆小院的手工木匠活兒等，都是充滿臨場感的瞬間，觸發了許多人的情感共鳴與記憶留存，這些片段生產的不再是純粹的信息，而是信息、情感與體驗的復合體。這些內容因其獨特性、真實性和不可復制性，從同質化信息流中脫穎而出，獲得更深入持久的傳播效果。

猛火、慢燉、篝火打造文學盛筵

馳騁于融媒賽道，文學記者既要有猛火快炒的爆發力，也要有小火慢燉的定力，還要拓展出篝火圍談的“賽博”版本。

2026年，“許蜜桃蟠桃會”開啟了人文季訪談。在上海報業集團融媒創作空間與技術、美編、后臺等團隊支持下，系列直播視覺效果頗佳。最近一場直播中，我和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郜元寶聊起當下互聯網社交猶如“看戲”，在談到“在人人都競相將自己包裹起來的時候，我們看似忙于種種熱鬧的聚會，席間討論熱點話題，但人與人之間缺少了相互袒露，仿佛黑暗中看戲的觀眾”時，復旦大學新聞學院傳播學系教授鄧建國發來一段長文彈幕點評道：“說得多好！這是麥克盧漢式的描述，證明了有時文學家的一個比喻勝過社會科學家的一百個理論。感謝這場精彩的直播，這是一個重獲力量的夜晚，猶如圍坐篝火。”

篝火的原始吸引力，依然鐫刻在現代人的社交基因里。我們為何寫、說什么、表達的動機在哪、交流的熱度何來？或許，文學的魅力在于勘探人性的復雜與世界的豐饒。當傳播方式從精致的盆景展覽，轉向讓其重歸生命曠野的“實地勘探”，本身便是對文學精神的一種致敬。

在算法定義效率的時代，內容創作與傳播的破局點，或許恰恰在于那份敢于走出控制、走進街頭、擁抱偶發、信任真實的勇氣。既利用算法進行更精準的用戶匹配，將特定類型作品推薦給最有可能產生共鳴的讀者；也通過心法的修煉，創造出算法無法預測的內容驚喜，定格那些打破常規、直擊人心的瞬間。

（作者系《文匯報》首席記者、許蜜桃融媒工作室主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