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葦，浙江傳媒學院教授，浙江省作協副主席，中國作協詩歌委員會委員。出版個人著作30多部，主要有詩集《沈葦詩選》《數一數沙吧》《異鄉人》《論詩》《水上書》等，散文集《新疆詞典》《正午的詩神》《絲路：行走的植物》《亞洲腹地：111個詞》等。獲魯迅文學獎、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詩人、十月文學獎、草堂詩歌獎年度詩人大獎、屈原詩歌獎、劉麗安詩歌獎、柔剛詩歌獎等獎項。作品被譯成十多種文字。

琉 璃 塔

琉璃塔上有琉璃

火，正午陽光

鍛造出黃、綠、藍的變幻

野鴿子飛走了

但很快就折返

像一群反復回家的人

一株柏泉寺的側柏

靜靜活過洪洞大槐樹

五倍的壽命

琉璃塔上有花卉、盤龍、萌獅

召喚霍山甘泉

召喚一部光明的《金藏》

懸雕，雕刻時光

和懸空之心

一座塔的內修

一塊牌匾的兩面：

“萬代慈航”“浮圖煥發”

佛、菩薩、金剛

漸漸有了人類的表情……

我從沙礫中汲取過浩瀚

啊，我在那里快要枯竭了

——感謝枯竭的養育

我挖，一口深井，底朝天

如虛空的立柱，已通天

自我驅策的流人，羈旅與長嘆

大荒洶涌，天涯路上一個必須

梭梭葉、仙人掌葉退化為鱗和刺

它們的根，越扎越深，穿刺星球

斯文·赫定看見塔里木虎

羅伯特·勃萊保持蛙皮濕度

我聽見厚皮甜瓜潮漲潮落

我從沙礫中汲取過絕跡的浩瀚

所有的風來自一種古老的飲泣

五十年、一百年后人們看今天

白發青年很累，一夜老去

耄耋老漢迷戀公園里的爭風吃醋

更多的人愛天邊的死胡楊

不愛身邊的人和事

不再立足“此在”的詩篇

失魂落魄，支離破碎

一部分藏進鼠洞

一部分曬成咸魚干

還有一部分做成了辣醬

魔幻，高于文學的魔幻性

故事，失去講述的舌頭

修辭纏繞，一頭霧水

掩蓋自喻圣賢們的暴戾傾向

亢奮者以荷爾蒙和多巴胺

掩蓋活人即死亡棄兒的真相

——生命所受的苦

比五十年、一百年后的

一陣風，更加微弱

更加弱不禁風，所有的風

都來自一種古老的飲泣

而越來越年輕的李白

越來越光焰的杜甫

合力從語言廢墟中挖出

幾具木乃伊，依稀辨認

幾個字：公元二零二五

失 眠 志

湖面的風吹來

你的頭發就亂了

仿佛春風是一位狂草大師

明媚，并不指認幾縷暖陽

只是你內心的一個意念

這是連續兩晚失眠之后

（一個失眠抱緊另一個失眠）

王維和陶潛，仍在湖畔綠道

書寫燈光體《鹿柴》《歸去來兮辭》

遠山黛影隱藏起一座“詩寺”

一個無名湖，也可視為

波瀾起伏的曠野

偶有浮木上野鳥的呢喃傳來

比近鄰近，比遠山遠

失眠志，被風翻到第三頁

你已乘高鐵離開

“再見……再見！”就這樣

穿越夜的幽暗密林

穿越每日浮華和幻象

走到曠野深處去

放牧蒼茫、啟示和圣湖之藍

那里有風暴后的枯黃小徑

沐浴時滑落的一枚月亮胸針

窯 書 房

羊棚咖啡的一頭

連著群山、蒼翠和路里坑村

一大早，孩子們采地衣、挖竹筍

為午飯增添初春心愛的美食

另一頭，隱約傳來新民謠：

“沒有結過婚的羊娃子哎，

吃的是中草藥，喝的是礦泉水

屙的是六味地黃丸……”

山坡上，一棵孤零零構樹

延續冬日里的正念冥想

一再推遲新綠的汩汩涌出

帳篷里的交談變得熱烈起來

從稻田計劃到自然寫作

從祈禱詩到烏克蘭

當新出爐的牛角面包端上小桌

眾聲喧嘩中，我們居然有了

一點貝都因人的微醺感

窯書房，登高，卻難以獲得

懸崖上靜心或驚心的閱讀

“石灰窯烤制香噴噴面包，

也能烘烤并修復這個時代

霉變的、損毀的、遺棄的、

不被人們閱讀的書籍……”

當李廣媛眺望金陵故鄉

用《牡丹亭》為山頂增高一米

周華誠則將晨霧和咩咩聲

一起導入窯火，以便鍛造出

兒時記憶窯變后的斑斕模樣

花 鳥 島

以山坡上蠶豆花之眼看見大海

以白房子屋頂仙人球之刺看見大海

以懸崖上石艾草之蓬勃看見大海……

出海的采風者，手釣虎頭魚

釣起一些大海的跌宕和永動

——“自由的元素”“非宗教的神力”

歸來，撿拾退潮后的海膽、貝螺

因無法救活一條擱淺的小海豚而悲傷

海的愛意和恐懼多么遼闊

在花鳥島，有人問：愛是什么？

——愛是一種蔚藍、一個避風港

從源頭到大海的激情和意志

放慢時間中的凱旋

愛是孤獨、拯救和深沉的寧靜……

天空之眼，花鳥島是汪洋中一只鳥

沙灘上，一條年久的廢船種滿了鮮花

——以它看見大海，就是

以花鳥燈塔的牛眼透鏡看見大海

以一顆海不枯石不爛之心看見大海

各拉丹冬的一滴水

各拉丹冬雪峰，一滴水

從六千米高處跳下

向東，開始它的旅行記——

一滴水，包孕一個世界：

雨、露、冰、雪

江、河、湖、海

風景和家園，勇氣和愛意

一滴水，開始它的三級跳：

上游——中游——下游

巴蜀——荊楚——吳越

奔騰中構建二元耦合：

龍與鳳，風與騷

青銅與美玉，陶瓷與絲綢

動物與族群，稻飯與魚羹

一滴水，有它的千古大道：

激越、虎跳、回旋、靜流

用母乳般的一滴，哺育兩岸的孩子

哺育一個偉大的詞——人民

一滴水，有著一個人的身世：

嬰幼，青壯，還有深沉的暮年

五十號燈浮，大江入海口

讓我們用一滴水看大海

用一滴清澈的深情

回望遙遠的各拉丹冬——

像一縷絲、一道光，一滴水

串聯起萬里江山、智慧和上善

串聯起五千年風云和璀璨！

魚 的 悼 詞

活著的魚

為死去、絕跡的魚

致一篇悼詞

悼詞，比群山肅穆

比江水綿長

江豚為白鰭豚致一篇悼詞

刀魚為鰣魚致一篇悼詞

大鯢為長江白鱘致一篇悼詞

生靈魚為亡靈魚致一篇悼詞

瀕危的胭脂魚和長薄鰍

也為自己準備了悼詞

活著的魚

扮演水下輕舟

已過時光的萬重山

唐詩里的猿聲

宋詞中的明月

早已加入悼詞的行列

魚的悼詞

書寫遺響和悲風

連通須臾

和無窮……

愿魚的悼詞葬身水底

與淤泥、水草為伴

愿魚的悼詞化作云煙

提醒每一個時日

愿魚的悼詞——

沒有郵差，無法送達

生生不息的后代

在廬山談詩

廬山不高，最高1474米

但足以雄、奇、險、秀

足以“一山藏六教”

廬山的高度，是兩晉以來

3500位詩人寫下的16000首詩

共同疊加、構筑、隆起的

時至今日，它的人文海拔還在上升

高于自然海拔數倍、數十倍

這么一想，李白、白居易、蘇軾

正陸續經過廬山戀電影院

身著迷彩服的百年梧桐

和我投宿的脂紅酒店

我在廬山國際會議中心談詩

談到16000首古詩

對一座山的贈予和加持時

林德元、雁飛等人坐不住了

紛紛起身，迅速加入到

3500位古典詩人的行列

——有史以來，牯嶺從未見過

如此的熱鬧，如此的浩浩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