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中國內地和香港聯合制作的職場劇《新聞女王2》不久前播出，引發關注。戲一開場，就是一場黑壓壓的追悼會。前作重要角色梁景仁（馬國明飾）在臺風天外出采訪時，為救人而意外“下線”。他的追悼會就像《戰爭與和平》開篇的那場舞會一樣，讓所有的重要角色匯聚到一起：已經離開老東家SNK電視臺單干的文慧心（佘詩曼飾），升任政府新聞處官員的許詩晴（高海寧飾），剛升任SNK副總監的張家妍（李施嬅飾），以及一個處處以流量壓人的SNK總監古肇華（黃宗澤飾）。人人一身黑衣，語帶機鋒。尤其是當有人送來花籃，明示梁景仁之死另有玄機時，這場沒有眼淚的追思會，開始暗流洶涌：文慧心、張家妍與許詩晴代表的三方勢力，都想查出梁景仁進入下水道后身故的真相。在突發事件面前，她們互相之間的牽制與協作，馬上就要開始了。

《新聞女王2》劇照

《新聞女王2》前幾集密集拋出四場重頭戲：唐樓的坍塌與后續的爆炸事故，危樓逼遷引發的挾持人質事件，一名網紅在游輪派對上不幸墜海，“二戰”遺留炸彈在海中爆炸并造成傷亡……可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劇情的致密度堪比壓縮餅干。

在唐樓的坍塌事故中，文慧心為搶新聞，租用直升機，開著艙門拍攝廢墟和搶救畫面，被后續的天然氣爆炸沖擊得機身搖晃，她將冒死拍來的視頻畫面賣給古肇華，從而有資金買下劉艷創立的新媒體公司“公開平臺”，成為這間草創公司的老板；在危在旦夕的挾持人質事件里，經許詩晴從中斡旋，“公開平臺”與SNK首次緊密合作；墜海事件背后的競爭，引出網紅與新聞媒體的搶觀眾大戰；而炸彈傷人事件，竟令SNK電視臺推出的AI主播文慧心，與“公開平臺”的真人文慧心現場打擂臺。文慧心本人打贏這一仗之后，路過SNK電視臺藏匿AI技術組的轉播車時，特意駐足，嘴角揚起一抹微笑——這一幕，意味深長。

《新聞女王2》的快節奏是依靠劇情本身的高速運轉，來推動每個人的性格展示與價值觀的凸顯。最終，編劇舍棄了很多“柔軟”“低回”的情節，只保留了每個人在新聞戰場上的麻利與果斷：編輯大廳里言簡意賅的選題會、主播臺前的提詞器、記者跑現場時一身塵土的狼狽……這些真實場景讓觀眾仿佛親臨突發現場。這種“硬朗化”的情節篩選，是以信息戰代替情感戲，以立場沖突代替三角戀，以各懷心思的較勁凸顯專業素養的高下。這種處理，不僅全面真實地展現了傳統媒體、新媒體、官方管理部門的“三方較勁”，更挖掘了主角們的內心世界：在這個容不得低效和落后的行業生態里，人該如何立足生存，怎么獲得不可替代的一席之地，又該如何在流量至上的洪流中，守住從業初心，握緊那枚名為“信念”的定海神針。

作為觀眾，劇中最令我感懷的，是梁景仁以“AI數字人”的形象重回SNK電視臺帶來的心理震蕩。一直推動AI主播上鏡的張家妍，在空無一人的演播室，望向屏幕上的AI梁景仁，開始自問自答。這是一段感人至深的獨白，里面有懷念，有歉疚，有辯白，也有深深的自我質疑。當張家妍吐露心聲：“如果死的人是我，做決定的是你，你別告訴我，你不會推AI張家妍出來……AI主播不會缺席，直播不會犯錯，主播們更不會為了搶黃金時段的播報明爭暗斗。想要帶動觀眾獨立思考，不是應該不捧明星主播嗎？這些全部都是Man姐（即文慧心）一直想做的改革，怎么會錯呢？”她試圖為電視臺的降本增效辯駁，為AI主播在倫理與法理上的漏洞辯駁，也為虛擬主播是否該替代記者與主播的情感聯結而辯駁。但，這辯駁中透露出深深的不自信，說明張家妍也在思考：如果AI主播比活人更“完美”，不會疲累、不會出錯、不會情緒化，那么，在新聞現場，記者存在的意義是什么？

這種詰問，是有當代意義的，也是劇本接地氣的部分。

相對于劇情，演員的表演瑕疵不少。在本劇的表演中，黃宗澤的表現成為最大爭議點。他扮演的古肇華，一出場就令人出戲：雙目無神，臉色發灰，毫無一個野心家的精明強干。情緒上來的時候，他靠夸張的面部肌肉去表達，眉毛一高一低，嘴角還不時吊著不自然的弧度，眼神卻特別空洞。這種“擠眉弄眼”式的表演，生生把一個總監演成了賭氣的小品喜劇角色。

佘詩曼在《新聞女王2》中的表現是基本合格的，但她無時無刻不想表演出文慧心“女王”式的氣場，卻淹沒了表演上的層次感。在租用直升機硬闖唐樓坍塌區拍攝后，她被帶回警局問話。這本該是一名守法公民的輕微違法時刻，理應演出不安、歉疚與信念的沖突，佘詩曼卻以“上司視察的步伐”，演成了“女王在警局巡視”。調查網紅墜海事件時，文慧心試圖在逝者開美甲店的母親那里找尋突破，這本該是她用柔軟共情去打動對方的時刻，卻被佘詩曼演成了“配合我，是看得起你”的一場戲。后來，SNK電視臺的同事因看不慣強推AI而辭職，轉而到“公開平臺”應聘。此時，文慧心尚未拿到第一筆融資，她告訴新同事“來工作可以，只是目前沒錢發工資”。這里本該表達一個老板的窘迫與愧疚，她卻依舊歪頭、挑眉、居高臨下，演出了“氣場工具人”的倨傲與颯爽。總是用“霸氣”來回避角色的復雜性，這講到底就是順著表演的慣性滑行，是偷懶的表現。

《新聞女王2》近九成故事取材自香港發生的真實新聞事件。從塌樓事故到挾持人質，從網紅墜海到生銹炸彈的意外引爆，每個案例都折射出現實的矛盾沖突。而現實中的電視臺記者，也在網紅孵化平臺、自媒體平臺、虛擬主播的多重夾擊下，進入了一個殘酷競爭、更考驗本心與生存能力的時代。這些報道者與被報道者都在面臨的困境，本來可以觸發觀眾的強烈共鳴，卻被演員們輕輕放過。尤其是文慧心，即使辭職后與修車行男友在一起，也一直在機油味兒十足的地方穿著各種高定服飾，戴著奢侈品手表。這種細節上的“磨皮美化”，讓本來現實氣息很濃的劇情，終究帶上了“懸浮感”，這是非常可惜的。畢竟，一部經得起時光檢驗的好劇，光靠沖突堆砌不夠，還要靠細節上的推敲與打磨，還要靠演員深入行業獨有的生活，需要演員們付出推己及人的真心。

（作者為影評人、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