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站跨年晚會戲曲節目何以打動年輕人
近年來,B站跨年晚會上的《驚·鴻》《爵士戲曲秀》《戲游九州》《三打白骨精》等戲曲類節目持續“出圈”,成為傳統藝術創新傳播的重要實踐。這些節目并非簡單搬演傳統劇目,而是通過對戲曲文化符號的當代呈現、功法絕活的集中亮相,以及跨媒介生產傳播的創造性運用,在與數智視聽技術的深度融合中,形成了一種契合當下青年審美趣味與文化消費習慣的演劇樣態。
中華文化標識的藝術提煉與情感建構。戲曲創意節目在B站跨年晚會的成功,首先是完成了一次對中華美學精神標識的精準提煉與適配青年話語的內容革新。節目不以傳統戲曲的流派、行當、劇目為單一展示單位,而是致力于構建與年輕觀眾產生情感共振的文化場域。其核心策略在于,通過對社會情緒、流行文化與戲曲元素的創造性重構,更好滿足青年觀眾的欣賞需求。
回看近年來“破圈”戲曲節目的創意內核,一直是以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和滿足年輕觀眾的文化審美為前提。2020年的《驚·鴻》以裘派傳人裘繼戎的個體尋根為敘事線索,穿越劇式的敘事結構,不僅串聯起昆曲、川劇、評劇、京劇等多劇種的華彩片段,更隱喻了當代青年在多文化語境下的文化認同需求。節目末尾的“勾臉”儀式動作,超越了技藝展示,成為一種象征性的文化表達與認同建構,展現了年輕觀眾對“尋根”與“自我”關系的思考。2021年,戲曲電影《白蛇傳·情》上映。隨后,B站跨年晚會借勢推出同名戲曲節目,以跨界演繹、順應“影游聯動”“IP衍生”的當代文化消費模式,進一步走進年輕觀眾。粵劇名家曾小敏的舞臺呈現,疊加電影美學與“戲中戲”的敘事套層,滿足了觀眾對同一故事在不同媒介間的互文性體驗追求。
后續節目創意開始主動尋求東西方文化的交流與碰撞。2022年,《爵士戲曲秀》以拼貼手法融合經典唱段與爵士樂,這種看似“違和”的混搭,實則迎合了“Z世代”的審美偏好,嗩吶與爵士樂隊的對話,創造出一種富有張力與趣味的間離效果,成為青年群體彰顯個性與文化包容度的符號。2024年的《戲游九州》與2025年的《三打白骨精》,依托演員陳麗君的人氣效應與現象級劇目的社會熱度,巧妙將戲曲觀賞轉化為一場年輕人集體的情感共鳴與文化互動活動。這一系列實踐,實質是將戲曲從一種需要仰視的舞臺經典,轉化為可即時參與、互動、共情甚至“玩梗”的嘉年華式文化體驗,完成了其在青年文化場域中的軟著陸。
功法絕活的集中再現與數字技術的多元賦能。戲曲“絕活”所承載的身體技藝,是其藝術本體魅力的特色之一。B站跨年晚會通過一系列前沿數字視聽技術的系統性介入,不僅強化了戲曲的視覺表現力與情感沖擊力,更重塑了戲曲身體的感知維度,使“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的深厚積淀,轉化為符合網絡時代視聽習慣、高強度、高密度的審美奇觀。
數智技術在此扮演了多重角色。首先,它是打破舞臺空間、重構影像空間的重要媒介。《驚·鴻》中,電影級的鏡頭運動與特寫,將昆曲身段的流轉、評劇水袖的力道、川劇吐火的剎那、京劇武打的精準,從整體舞臺氛圍中剝離并放大,使功法本身成為獨立的、極具感染力的視覺敘事。《三打白骨精》將戲曲的“技藝密集呈現”推向高潮,通過蒙太奇式的快速剪輯,將京劇的棍花、秦腔的吹火、桂劇的箱功、婺劇的變臉等絕技無縫串聯,創造出一種類似電子游戲連招或動作電影高潮片段的節奏感,滿足了年輕觀眾對于高強度視覺刺激與信息密度的需求。
其次,數智技術改變了舞臺觀演關系,形成了影游聯動的跨媒介視覺效果。《白蛇傳·情》中,虛擬成像技術構建的雷峰塔內部空間,打破了舞臺物理限制,將戲曲擅長的寫意空間具體化為可供沉浸的奇幻景觀。《三打白骨精》中具象化、可隨動作延展變形的數字“金箍棒”,則直接將道具提升為具有自主表現力的“角色”,實現了“人械一體”的主觀視覺想象。這種擴展,使戲曲影像從“寫意性”的觀看場域,向“真實感”的體驗場域演進,開啟了一種新的美學風格。
最具變革的是,數智技術成為直接參與敘事的一種不可或缺的元素。《戲游九州》中,虛擬歌手“洛天依”與真人演員陳麗君的同臺共演,打通了二次元虛擬偶像文化與傳統戲曲美學之間的壁壘。洛天依的舞蹈數據可能源自對戲曲程式的動作捕捉,而其存在本身,則為龐大的二次元社群提供了一個無障礙接入戲曲美學的親切入口。
邁向一種新大眾文藝的跨媒介戲曲形態。值得關注的是,B站跨年晚會中的戲曲節目,已初步凝練出一種特征鮮明的新大眾文藝形態。它打破了戲曲作為劇場藝術或非遺項目的固有邊界,主動融入由互聯網所形塑的流行文化生產、傳播與消費環境之中。其“新”,不僅在于形式之新,更在于內在生產邏輯、傳播機制與接受美學發生了根本性轉變。
首先,節目不再以單向灌輸知識為目的,而是通過創意敘事邀請用戶進入一個可理解、可共鳴的意義框架,在其中完成個人的文化身份確認與情感投射。其次,數智技術使原本依賴于現場親睹、口傳心授的“絕活”,變成了可被慢放、定格、多角度審視乃至進行二次創作的視覺資源,極大提升了其可共享性與社交價值。最后,戲曲在這里成為核心元素,與影視、流行音樂、動漫、游戲、虛擬形象等多元媒介進行重組,從單一的藝術門類轉向跨媒介的復合文本生成,以適應年輕一代碎片化、跨媒介、重混編的文化體驗習慣。
構建“戲影共生”的數智化創新生態。近年來,中央廣播電視總臺春節聯歡晚會推出的戲曲小品《借傘》,河南衛視元宵奇妙游晚會推出的《大戲登場》等節目,為傳統戲曲藝術的數智化傳播開辟了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的路徑。然而,戲曲不能只顧瞬時“破圈”,更要關注熱度減退之后,節目如何留下長久影響力。這就需要我們積極建構“戲影共生”的數智創作生態。
首先,數智時代戲曲的傳播需要全媒介融合發展。在5G媒介融合和數字文化浪潮的雙重驅動下,從戲曲電影、戲曲電視劇、戲曲欄目,到高清直播、VR沉浸式劇場、短視頻,戲曲藝術的創作、傳播、接受始終帶“電”發展,并在媒介融合的進程中不斷形成新的數智化表現形態。從早期的古戲樓到鏡框式舞臺,再到今天的銀幕、網絡媒介,戲曲的傳承發展并不排斥新媒介,而是在媒介迭代中不斷形成新的表達范式。
其次,在內容層面,戲曲數智化創作需從“蹭熱點”轉向從傳統文化中汲取養分,進行跨媒介生產傳播。當下,戲曲的“出圈”作品缺乏長尾效應,主要原因是陷入了一種同質化創作傾向。未來應著力于對戲曲本身豐厚的文本素材、行當角色、音樂舞美進行個性化的取材創作,發揮戲曲“無聲不歌、無動不舞,以歌舞演故事”的優長,通過數智化創作和影像化表達創造出一種極具想象力的藝術作品。
最后,在技術應用層面,需突出情技交融、體驗共創的核心理念。數字技術應成為深層次參與作品敘事、推動故事發展、形成美學風格的重要內驅力。如擁有廣大粉絲基礎的“洛天依”是否能成為新的“數字行當”,讓花旦、花衫的傳統人物角色成為一種可數字復刻、多樣轉型、及時轉化的數字表演技術,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具想象力的創意表達。我們應當尊重“Z世代”青年觀眾所重視的“情緒體驗”“流行語境”等,讓戲曲傳統流派功法與當下數智媒介的技術表達、觀眾審美需求有機結合,真正形成情與技共生、藝與技交融的沉浸式體驗。
B站跨年晚會戲曲節目的“破圈”之旅,是一場意味深長的文化對話。它清晰勾勒出數智時代經典藝術實現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的可行路徑,即以開放姿態打破邊界,用想象力和創新性語言,完成傳統藝術形態的當代傳承與發展。
(作者系中國戲曲學院導演系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