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學》2026年第2期|厲彥林:偶遇王蒙

厲彥林,山東莒南人,當代作家。堅持業余文學創作五十載,前期詩歌、后期散文。作品以歌頌家鄉、歌頌親人、歌頌沂蒙大地為主。著有《灼熱鄉情》《享受春雨》《春天住在我的村莊》《赤腳走在田野上》《地氣》《齊風淄火》《母愛情深》等十余部。曾獲齊魯文學獎、冰心散文獎、長征文藝獎、《人民文學》獎、徐遲報告文學獎等,作品被譯為英、法、阿、日、泰文等,《沂蒙壯歌》被改編成管弦樂和電影等。
偶遇王蒙
厲彥林
初秋的北戴河,天空湛藍,云絮飄逸,氣溫涼爽,寧靜中透著詩意。
2025年8月24日,我到河北省秦皇島市北戴河參加2025年第六期作家創作休假活動。清晨薄霧如紗,道路兩旁潔白狀百合般的玉簪花正寂靜地怒放,濃郁的清香撲鼻而來。突然對面緩緩走來了一位老人,我靜神一看,是我非常敬仰和敬佩的著名作家、人民藝術家、原文化部部長,已經91歲高齡的王蒙先生,我心情激動,禁不住想起龔自珍“萬人叢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的詩句。
偶遇王蒙 三生有幸
中國作家協會北戴河創作之家地處北戴河區安一路9號。這是一個小巧、雅致、隱逸的小院,保持著開放的胸襟和高貴的氣質,正面是人字頂的日式小樓,高懸巴金先生書寫的“中國作家協會北戴河創作之家”的牌子,右側是個小花園,有王蒙先生題寫的“清悅”二字,左側有兩株近90歲樹齡的核桃樹,根深葉茂,像一把撐開的綠色大傘,四周的枝干直接匍匐在地,結滿雞蛋大小的綠色核桃,樹下擺放著鐵制的茶桌和椅子,見證歷史滄桑和風云變幻。作家們可以坐在核桃樹下望陽光、看月亮、聽雨聲、談文學,享用浪漫時光。資料顯示,郭沫若、茅盾、巴金、葉圣陶、冰心、曹禺、劉白羽、蕭三、丁玲、羅烽、舒群、周立波、楊朔等都來此療養或創作過。我這次來北戴河“偶遇我崇拜的文化大家王蒙先生,真是三生有幸”。
王蒙,1934年10月生,河北南皮人。14歲加入中國共產黨并從事地下工作。1950—1957年從事青年團的工作,并開始創作長篇處女作《青春萬歲》。1956年在《人民文學》刊發他的小說《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1962—1979年在新疆工作。1979年回京后歷任中國作協書記處書記、常務副主席,《人民文學》主編,文化部長,全國政協文史和學習委員會主任等職。
北戴河創作之家的于輝介紹說,王蒙先生自1998年開始,每年的夏季都會在這里住上一段時間。這里是中外聞名的避暑勝地,海濱氣候涼爽宜人;從喧囂都市切換到寧靜自然,是一種有效的轉換腦盤和激發靈感的方式;能免受打擾,靜心調休和寫作。王蒙先生生活很有規律,早晨起來散步,早餐后寫作,十點以后休息午餐,午休后去游泳,還有閱讀、會客等。
王蒙先生小時候身體瘦弱,他始終相信體育鍛煉能提高體能,讓陽光補鈣,改變命運。他目前91歲,還保持著青春般的好奇心和學習能力,積極讀書、寫作、參加一些活動,非常難得。他堅持用電腦寫作,而且用五筆字型輸入法,防止健忘。
《王蒙文集》(50本新版)大部分在這里謀篇、構思、創作和定稿。有人評價:“王蒙本身就是一部鮮活的文學史。”正如曾任中國作協黨組成員、書記處書記、《人民文學》主編的施戰軍先生所言:“有多少人得到他文學的喚醒、滋養和鼓舞。智性得開悟、視域得破窗,生命被審視、想象被縱容、人與人的社會關系情感關系被正視,人與萬物相互溫存,經典與野趣奇異化合。這是多么大的天地、多么深的哀感、多么暖的照拂。”
“我也是山東人”
8月24日下午,我們有幸在創作之家貴賓室接受王蒙先生的單獨會見。
我和妻子懷著激動的心情,提前半個多小時到此等候。只見王蒙先生身著灰色褲子,白色襯衣,滿頭銀發,步態從容,目光炯徹,聲音洪亮,思路清晰。佩戴上助聽器,交流起來一切正常。
我拿出剛到北戴河書店購買的他的著作,請他簽字留念。我本認為只簽他的名字就很好了,沒想到他把我和妻子的名字都簽上了,還謙虛地寫上“伉儷賜閱”,讓我們受寵若驚。
我用一口方言說:“我曾經是組織部的年輕人,一晃都退休多年了,頭發是讀著您的書一根根變白的。”
“您一開口,我就感到很親切,德州、臨沂、徐州等這條線上的人說話基本一個味。”
“我老家是河北南皮。南皮春秋戰國時,不屬于燕國,而歸齊國。新中國成立后,這里曾歸山東管轄,所以我也是山東人”。
我對這段歷史不甚了解,趕忙回答:“那我們太榮幸了,您是我們山東人和全國人民的驕傲!”王蒙先生對山東人和齊魯文化的自覺認同讓人深受感動。一個人的根脈必定深扎某一片故土,其文化枝葉可以自由延展到更廣闊的歷史天空。
我提出和老人家合影留念時,他慷慨應允。于是我把他攙扶起來站好,便捧起他的《在伊犁》,我妻子捧起了他的《從前的初戀》,沒想到他抱起了我請他審閱的我的散文集《人間煙火》。“您老人家就別拿書了。”我趕忙把《人間煙火》這本書接過來,放在另一側。
這次合影莊重卻不刻板,是一次溫暖的交流,瞬間拉近、親近了我們的距離。王蒙先生作為文壇前輩,毫無架子地拿起晚輩的書,這是對晚輩最高規格的禮遇。他謙和平等的心態和大愛胸襟展現得淋漓盡致,讓我終生難忘。
“文學是青春的事業”
生活是文學的源頭活水。文學離不開火熱的生活,就像海水不能離開河流,北戴河的海表面平靜卻蘊含深意。
“我是共青團的,你是組織部的。文學是青春的事業。”我攙扶著王蒙先生出門時,他這樣說,我竟一時無話應答。趕忙說:“文學讓您青春永駐,永遠年輕。”
1987年,我調山東省臨沂地委組織部工作時,不到30歲,有文友向我推薦了王蒙先生1956年22歲時發表的《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這篇小說,我有幸到地區圖書館找到并拜讀。小說的主人公林震熱愛工作,自然成為學習的榜樣。不久,我調省委組織部工作,2015年8月,舉辦“全省縣(市、區)黨委組織部副部長任職培訓班”,我作了“做一名稱職的組織部副部長”的主題報告。王蒙先生《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這篇小說的主人公就是副部長劉世吾和青年林震。我說,這篇小說描寫了理想主義青年林震調入北京某區組織部,與官僚主義作風發生沖突的故事,許多內容今天讀起來依然不過時。劉世吾說:組織部是給黨管家的,如果家管不好,黨就沒力量。管什么家呢?發展黨和鞏固黨,壯大黨的組織和增強黨組織的戰斗力,把黨的生活建立在集體領導、批評和自我批評與密切聯系群眾的基礎上。譬如,把黨的生活建立在……上。文章中還說:許多人夸贊林震:這孩子無憂無慮,無牽無掛,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時代、任務和環境都發生了巨變,而縣委作為黨執政興國的“一線指揮部”沒變,縣委組織部“一線”和“前線”的地位沒變,作為一位副部長怎么對待工作,怎么對待人生,值得好好思考。如何清醒看待理想的追求與現狀的不滿,穩重與老練不能代替改革與創新,要當好“副導演”和“施工隊長”,防止“白袍點墨”。
青春的本質是未定型,充滿各種可能性的狀態,而文學恰恰是探索人性、社會和命運可能性的藝術形式。王蒙先生的《青春萬歲》等作品就是對理想與激情的禮贊,體現出文學與青春的血肉聯系。
2021年春,山東省作協的主要領導給我打電話說,編輯部收到你單位一位青年的小說《組織部又來了年輕人》,質量不錯,可又擔心惹麻煩。問我怎么處理好?我說,青年人喜歡文學是個好事,應當支持。為了穩妥,可以讓作者修改完善,但別一棍子打死。聽說,年底換了標題正式發表了。
后來,我又購買了一本《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橘紅封面的典藏版。2023年6月,聽說王蒙先生到青島海洋大學參加“王蒙先生從事文學創作70周年系列文學”活動。正巧王蒙先生的鐵桿粉絲魏志尚準備帶妻子和兒子專程去青島“追星”,我請他捎去這本書勞駕王蒙先生簽了名留念。
“這事有意義,應當支持”
我們厲家泉村是沂蒙山區最東北角的一個小山村。2021年春,縣鎮為推進鄉村文化振興,在我們村前規劃了一個“書香廣場”,以書為核心元素,為眾鄉親特別是學生們營造一個愛書、讀書、品書的場所,周邊計劃配套建設新華書店、咖啡屋和品讀教室等。擬在廣場上建一個敞開的書本形狀的雕塑,上書“書香廣場”四個字。我提議能否請人民藝術家王蒙先生題寫?大家贊不絕口,又直搖頭,“這不可能。”王蒙先生在鄉親們和孩子心目中地位神圣,可望不可即,但總得試一試吧?于是我代表全村父老鄉親給王蒙先生寫了信。最后特別強調:“您老人家題寫‘書香廣場’算是做公益,無償為沂蒙革命老區鄉親們服務。當然鄉親們會銘記您的付出,讓孩子們代代傳頌。如果您方便時來到沂蒙山區,來到我們村,鄉親們會以無比喜悅和激動的心情歡迎您,并用最好的飯菜款待您。”不久,王蒙先生讓他的秘書張彬同志給我回了電話:“你寫給王蒙先生的信,他已收讀。王蒙先生說,‘這件事有意義,應當支持。’但考慮到面上的平衡,個人的信函不好把握。”我立刻回應,“我明白了,這是縣里確定的文化項目。我們建議莒南縣委辦公室正式給王蒙先生發公函邀請。”不久,莒南縣委辦公室就收到了王蒙先生親筆書寫的“書香廣場”四個字。書香廣場如期落成揭牌,并迅速成為愛書人特別是青年學子的研學打卡地。我們村感激王蒙先生的支持和鼓勵,著力打造書香、茶香和花香“三香”村莊,建設美麗家園,走共同富裕道路。同時建設了村公共服務中心、文化研學基地、農耕體驗區、“青石小巷”、鄉村文化墻等硬件設施,成為“晴耕雨讀,耕讀傳家”的示范村,先后獲省級景區化村莊、省級全民閱讀書香之村、山東省鄉村文化建設樣板村等稱號,小山村實現了從“建書屋”到“種文化”再到“興文化”的轉變。
8月25日早餐后王蒙先生即將返京。創作之家的同志知道作家們都仰慕王蒙先生,經聯絡,王蒙先生同意早餐前與這次來北戴河的第六批作家合影留念。大家興奮不已,對王蒙先生贊不絕口。
“王老,真是文學泰斗。”
“是文壇魁星。”
“是文壇常青藤。”
“我看,是‘逆生長’的文學前輩。”
真正的發現之旅,不是尋找新對象,而是善于運用新眼光。我偶遇上儒雅仁厚、閑適謙和、睿智親切的王蒙先生,仿佛文學走出了書本,站在了人世間。原來真正的文學大家,不在樓堂高閣,而在人間煙火中。文學最生動的注釋:不在于寫了什么,而在于讓人怎樣活著、怎樣看這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