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 切

在上海的街邊或公園里

會看到樟樹、桂樹、構樹和烏桕樹

小麻雀停留在樹枝間

斑鳩的灰影掠過黃昏

紅耳鵯翹著鮮艷的耳羽和冠毛

浦東區的油菜花燦爛地開放

住樓下的一棵老桑樹

長滿了綠葉與青果

讓我這個農家人感到親切

 

在徐匯區

看到宜山路、南丹路和羅城路

讓我這個河池人感到親切

看到南寧路、柳州路、桂林路、天等路，

等等

上海所有以廣西地名命名的道路

讓我這個廣西人感到親切

 

大街上行色匆匆的快遞小哥

像我當快遞小哥的外甥

蹲在小飯店里吃飯的農民工

筷子扒拉著碗里的菜梗

像我進城打工的堂弟

那些匆忙乘坐地鐵的人們

擠進車廂如沙丁魚

像我兒子在上海上下班

讓我這個親人感到親切

又辛酸

 

雨水從環江到上海

大年初二，從環江來到上海

跨越一千七百多公里

先坐高鐵，再乘飛機

環江正下著細雨

 

細雨追不上高鐵飛機

就慢慢從環江飄灑而來

在雨水節氣這一天

來到了上海普陀區

來到了我的身邊

 

雨水充沛深情

整整下了一個上午

多么親切的雨水啊

 

1937年，桂系的六萬將士

風雨兼程幾個月

從桂林趕到上海

參加松滬會戰

僅僅幾天

大部分戰死沙場

他們不朽的忠魂

猶如雨水中嬌艷的花朵

照亮歷史幽暗的天空

 

靜安寺

靜安區因靜安寺得名

周邊的商場也因靜安寺而繁華

 

靜安寺依然是佛門圣地

陽光閃著佛性

在寺院的琉璃瓦上舞蹈

風在樟樹上頌經

帶著谷雨節氣的興奮

樟樹開著細密的白花

在檀香與頌經聲中

簌簌飄落在游客頭上

猶如禪宗密語

 

游客們掃著寺院門票的二維碼

憑此走近香火走近佛

寺院旁的巨大樟樹

長年累月聽聞香火與佛經

逐漸有了佛心

也以慈悲為懷

 

靜安寺站，有三條地鐵線

交匯在寺院的地下

眾佛除了御風云游外

偶爾也乘坐地鐵

散散心

 

在西虬江邊

河岸用石頭壘砌或是水泥澆筑

岸上還有鐵制護欄

河床被硬化過

沒有蘆葦，沒有水草，也沒蛙鳴

河水渾濁，平緩寂靜

時深時淺

失去了原有的野性

 

露出的一部分河床

現出密密麻麻的河螺

一只蒼鷺站在河中一節豎管上

一動也不動

還以為是鷺鳥雕像

 

清潔工正在駕駛小船清理垃圾

一條鯉魚船頭躍出水面

小船突然搖晃起來

 

一對農民工夫婦

在等待紅綠燈的時間里

夫婦倆倒變得輕松與閑適

沒有平日里的緊張與匆忙

 

女的取下安全帽，拿在手中

男的幫她清理頭發里的木屑

把凌亂的頭發捋直

又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塵

順便摸了一下她的耳垂

還說著什么話

笑聲比說話聲還大

女的幫男的撣走后背的泥灰

還把衣服向下拉了拉

他們邊說邊笑

忽然發現我在偷看

夫婦倆的臉龐迅速漲紅了

 

我很不好意思，仿佛

無意中撞破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清明節

清明節期間不能回老家做清明

只好待在上海普陀區

想象家人做清明的情景

 

白天出去逛超市或去公園散步

反正不能待在房間里

微信運動保持在一萬三千步左右

得到不少好友點贊

他們以為我在老家做清明了

與他們一樣，頂著烈日

還走了很多山路呢

 

上海大風

在普陀區，人都快被風吹起來了

樹葉被風驅趕，四處逃竄

忽東忽西，忽南忽北，忽上忽下

沒有方向，沒有歸宿

 

大風吹走了嫩葉與花蕾

吹啞了鳥鳴，吹走了翅膀

吹起的兩個黑色塑料袋

在空中翻飛。像兩個暗影

披著黑袍在糾纏撕扯

 

有人在大風中踉踉蹌蹌

仿佛靈魂被抽走，軀殼在搖晃

我裹緊衣服逆風而行

肉身仿佛被風洞穿

在風中艱難跋涉

【作者簡介：那超，原名韋超然，廣西環江毛南族自治縣洛陽鎮人，1969年11月出生，1989年畢業于宜山師范。作品見于《民族文學》《廣西文學》《綠風》《飛天》等刊物，系廣西作家協會會員。2026年2月4日因病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