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2025年第8期|王雪茜:人間賣糖
1
臘月末,我們賣雜拌糖。所謂雜拌糖,就是將不同檔次不同花色的糖塊摻雜在一起賣。
糖塊是從很遠的地方進的,大卡車運進來,堆滿棚廈。吃過晚飯,在院子里鋪上一張又厚又大的苫布,苫布顯得比院子還大。
開始拌糖。硬水果糖、飴糖、酥糖、奶糖、牛軋糖,都裝在麻袋里。拌糖按照一個大致比例,倒哪種糖,倒多少,都聽我爸指揮。所有品種的糖都倒到苫布上后,我們就依次在苫布的外邊找好位置,兩只手插到糖堆里(手要一插到底,觸到苫布),不停地翻動,攪拌,直到手指肚變得黑乎乎的,又黏又澀。
糖拌好后,將苫布的四角掀蓋在糖堆上,以免夜露把糖打濕。
多年后,我仍舊記得拌雜拌糖的場景:老燈泡吊在房子外檐下,燈光如影子一般,昏黃又清晰,隨著雜亂的攪拌聲忽上忽下;星星投下疲憊而明亮的注視,可轉瞬便隱去了;窗外楊樹的落葉聲被矮墻的暗影吸納,混為斑駁的一片;絲絲縷縷的甜香,被冷風拽著,竄來竄去。
零食很少。花生、瓜子、糖塊,是過年必備的“三件套”。平時再怎么儉省,過年也是要買一點的,尤其是糖塊。人對甜味的偏好是與生俱來的,吃甜的東西可以帶來愉悅感,這毋庸置疑。
我有一位詩人朋友,給自己起了個筆名,叫唐糖。她說,任誰讀到這兩個字都會覺得甜甜的。豈止如此。人類對甜的東西天生敏感,在人類的意識中,糖始終與美好、幸福之類的體驗緊密相連。
花生、瓜子進貨渠道多而雜,賣的人很多。我爸說,我們只賣雜拌糖。我大舅在食品廠當工人,負責進貨。有天晚上,大舅用油紙包了一塊不成形的糖,帶回來給我和弟弟吃,是他們廠自己生產的一種軟糖,沒有糖紙包裝,巴掌大小,焦紅色,極黏牙。我和弟弟從未見過那么大一塊糖,不舍得一次吃完,沒想到,那塊糖第二天就攤化在油紙上,弟弟急得去舔油紙,弄得滿臉滿手黏糊糊的。
年少時,一丁點甜都會烙在記憶里,在未來無限放大,不斷發酵,以至我每當想起人生中的幸福之事,這一塊不成形的糖便首先浮現在眼前。
雜拌糖的糖紙五顏六色,無一例外,皆是蠟紙,即在糖紙上涂上一層蠟,既可防止糖紙包裝時碎掉,又能避免糖和紙在溫度變化時粘連在一起。后來又出現了剝起來像細珠碰撞的玻璃糖紙。高粱飴、玉米飴都是黃色糖紙,高粱飴的圖案是一穗高粱,玉米飴的圖案是一穗玉米。
這似乎沒什么好說的。值得一提的是,緊貼著飴糖有一層薄薄的糯米紙,每當舌頭將飴糖壓在齒下時,這層薄薄的紙便會卷上去,覆在嘴唇上,舌尖一舔,立即融化,唇上會留一層淡淡的白霜。吃飴糖,有時就為這層薄薄的糯米紙帶來的樂趣,為它覆上嘴唇時那軟軟的滿足感。這層糯米紙一般是用淀粉類材料制成的,用來防潮,亦用來維持糖的形狀。
我記得有一種酥糖叫大蝦酥,甜且香。糖紙半黃半紅,它的包裝很特別,不像飴糖那樣兩端一扭了事,而是把糖紙當成襁褓,把糖身當成嬰兒,卷完糖塊后,將兩頭空隙的印花紙折下去,留出一個整齊的尖角,我們叫這種糖為“小孩酥”。酥糖的糖仁主要是花生和芝麻,糖仁外面裹著一層乳白色的糖皮,兩頭扁扁的,壓著暗黃色的橫紋,乍看,像是一條剛蛻皮的蟬蛹。奶糖是白色糖紙,畫著一頭大母牛。顏色特別的是牛軋糖,白地藍色印花糖紙,四方塊,邊角折得整整齊齊,如嬰兒的枕頭,糖仁有奶香味,夾著花生碎塊,越嚼越香。
吃糖塊獲得的甜蜜感,總夾著一絲悵然若失。若以吃糖的方式看待世界,甜蜜只是剎那,幸福感短暫如煙花,我們可能就永遠無法理解,類似“人生的意義”這樣宏大的命題。回到事情本身,譬如一塊糖,如何獲取糖源,如何熬制,如何塑形,如何調色,如何包裝,每一個環節有多少人參與其中,又經過怎樣的運輸,怎樣跨山越水,才到了吃糖人的手里,如此種種,都會讓吃糖的人,生出許多想象,把一塊糖承載的人和事都連接在一起,便是把廣闊的世界連接在一起,心態自然開闊了起來,對世界的體驗也就豐富了起來。
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普通人家,哪里有拿得出手的玩具?小孩子們喜歡上收集各種東西,惜物之心如野草一樣蔓延。集郵票、集煙盒、集火花(火柴盒)、集玻璃球……相對來說,集糖紙比較容易,得來的渠道也多。誰家娶新媳婦,定會往孩子堆里扔一把糖塊。誰家房子要“上梁”了, 我們就一股腦兒跑過去,一個個抬眼望著紅綢子綁上大梁了,只等著吉時一到,鞭炮響起,坐在房梁上的人一邊說著吉利話,一邊大把扔下白面饅頭、糖塊。大家便鉆進人堆里搶饅頭、搶糖塊。搶到饅頭的說,吃了上梁饅頭,身體健康,肚子不會痛。搶到糖塊的,以后的生活準是甜滋滋的。過年更是好機會,一早起來,成群結伴到鄰家拜年,主人家總會拿出一把糖塊。
我把珍愛的糖紙夾在書里,絲絲縷縷的褶皺,漸漸消失。很長一段時光,我翻書時,還會聞到若有若無的甜香,這味道不斷蔓延,拉長,如同阿里阿德涅線團,牽扯出有限又無邊的回憶。
我想起有那么幾年,大院里陸續搬來了幾家新鄰居,有一家的女孩,年紀跟我差不多,面色白白的,說話聲音又細又柔,她的脖子上每天都戴著一把長命鎖,銀白色,看起來扁扁的,又大又輕,像月亮一樣。我羨慕她有好看的長命鎖,羨慕她衣服上有好聞的味道。
我們跳皮筋、跳房子或者捉迷藏時,她從不參與,只站在一邊看著我們,安靜得像一只小羊。有一個黃昏,她拿了一本連環畫冊,說送給我,又說父母要帶她去省城看病。我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但小小的心里突然涌滿了悲傷。我有什么能送給她呢?拿得出手的好像只有糖紙。有一張糖紙上印著一個女孩,紅色的上衣和鞋子,黃色的裙子,頭上綁著大大的蝴蝶結,像她一樣美,糖紙上寫著四個紅字“上海奶糖”,我只有這一張糖紙,是來自上海這座大城市。印象里是小心翼翼地把它夾在《新華字典》里的,可是翻遍了字典,卻沒有找到那張糖紙。
我不知道她的病治好了沒有,幾十年過去了,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2
三輪車用木板插圍,拌好的糖堆在里面,像一座花花綠綠的小山。露天市場由北向南,數百米長。入口處是一家肉鋪,挨著肉鋪的攤位也賣雜拌糖,攤主據說曾在供銷社工作過,一個瘦瘦的老頭,不管你什么時候看向他,他都是笑瞇瞇的。不知道誰給他起了個外號,叫他“笑官”。“笑官”的糖裝在土籃子里,品種只有三四種,且都是水果硬糖。水果硬糖相對便宜,但比軟糖耐吃。我們小時候,供銷社只有一種帶“囍”字的硬糖,一毛錢八塊。這種糖摻了香精,甜里還夾雜著一絲酸味,像剛從樹上摘下的青果,似乎故意不讓人輕易嘗到甜味。不過,這倒使得糖塊的味道有了層次。小孩子得了塊八毛壓歲錢,幾乎都用來買糖塊了。
我弟弟小時候吃任何東西都囫圇吞棗。這種硬水果糖到了他的嘴里,嘎嘣嘎嘣很快就被嚼碎了,眨眼工夫就吞到肚子里。我則舍不得嚼,會讓糖慢慢在嘴里融化,讓甜味像血液一樣,一點點滲入每一個毛孔,這樣,甜蜜的感覺就會像河水的漣漪蕩漾很遠。弟弟飛快吃完自己分到的糖,就會眼巴巴地盯著我看,一迭聲地問:
“姐,你這塊甜不甜?”
“你不是吃過了嗎?”我回。
“忘了什么味道了。”
最終,我手里剩下的糖全進到他的口袋里。
市場往北走,大部分是賣菜的攤子。地上鋪一條麻袋,土豆、蘿卜、白菜擺上,各種吆喝就開始了。我們的攤位挨著菜攤,正好在一處十字路口,算是得了地利。最初賣糖的一兩年,市場賣雜拌糖的只有我們和“笑官”兩家。我們的雜拌糖以軟糖居多,比“笑官”的糖受青睞多了。盡管如此,仍需要吆喝。吆喝是擺攤必不可少的技能,吸引顧客是賣貨的重中之重。
新聞價值判斷有個“三秒鐘”原則,如果一條新聞在三秒鐘之內不能吸引人們的注意,就會從受眾眼前溜走。在露天市場賣貨也是如此,大約也有個“三眼”原則,顧客都是隨機客,他們路過你的攤位,第一眼,散光;第二眼,聚焦;第三眼,挪移。或許,連“掃一眼”的機會都不會給你。能否吸引顧客停下腳步,其實也只有三秒。靠什么呢?當然是吆喝。
吆喝是一門學問。有賣貨起,便有吆喝吧。南宋張世南《游宦紀聞》里稱:“市井競唱韻令。”吳自牧的《夢粱錄》也記錄了商市上的行吟者,“自隔宿及五更,沿門唱賣聲,滿街不絕”。這些叫賣聲,既有音韻美,又有節奏感,“叫賣物之聲,采合宮商成其詞也”“凡賣一物,必有聲韻,其吟哦俱不同”。
這些“吟叫百端”的吆喝聲,在詩人耳中,不啻是“天籟雅韻”,自是要入詩入畫。比如賣花聲,在文人筆下便是賞心悅事。“通衢爭聽賣花聲”“賣花鶯語動人情”,在賣花聲里,可以“聞蟬鳴”“聞風聲”,還可以“想前程”。吆喝聲不僅可表達情感,還可引人思考。
也有以鳴器代替吆喝的。周作人在《賣糖》一文中,引崔曉林《念堂詩話》卷中一則,曰:“《日知錄》謂古賣糖者吹簫。今鳴金。予考徐青長(當是青藤或文長之誤)詩,敲鑼賣夜糖,是明時賣餳鳴金之明證也。”徐文長詩中確有“托缽求朝飯,敲鑼賣夜糖”句。
周作人文中的賣糖者,“大率用擔,但非是肩挑,實只一筐,俗名橋籃,上列木匣,分格盛糖,蓋以玻璃,有木架交叉如交椅,置籃其上,以待顧客。行則疊架夾脅下,左臂操筐,俗語曰橋,虛左手持一小鑼,右手執木片如笏狀,擊之聲鏜鏜然,此即賣糖之信號也。小兒聞之驚心動魄,殆不下于貨郎之驚閨與喚嬌娘焉。”
這,幾乎近于藝術了。
傳統的吆喝聲早已杳不可聞。自我有記憶起,吆喝聲便直截了當,直入主題,不同的只是方言有別,余音長短不同罷了。印象深刻的是賣冰棍兒的,騎著一輛老自行車,車后座是白色的冰棍兒箱,蓋著白色的棉蓋子,走街串巷,長一聲短一聲地吆喝,“冰棍兒,三分……”“冰”是拉長了聲調,仿佛要起唱,打遠就能聽到,撓得你的心癢癢的。“棍兒”“三分”則低而短促,似乎刻意要把你被勾起來的饞蟲摁回去。
我們的吆喝,則屬“三無”。無韻律,無節奏,無味道。盡管如此,開第一嗓還是需要勇氣。我和弟弟盯著糖塊,不敢抬頭看人:“雜拌糖,雜拌糖,飴糖、酥糖、奶糖、牛軋糖,什么糖都有,兩塊八一斤。”起初,我倆都這么喊。我弟弟聲音低而怯,喊一嗓子歇一嗓子,后來,索性只喊三個字,“雜拌糖,雜拌糖。”
我問他:“你不能大點聲嗎?”
“雜拌糖,雜拌糖。”弟弟的聲音反而越來越小了。
我只好不去管他了。弟弟此時,已不是年少的他。他可能有他的自尊心吧,哪怕這自尊心顯得弱小而可笑。
但是就在這樣一種靜默中,我突然想起,弟弟已經好久不愿吃糖了,哪怕是他面對如此琳瑯滿目的各種甜蜜的糖果。
3
賣貨,通常只有我跟我弟。沒人時,我倆裝袋;有人時,他收錢,我稱秤。“高粱‘胎’,多來兩塊高粱‘胎’……”“牛‘雜’糖好,多來點牛‘雜’糖。”喊得多了,連我弟也把“飴”念成“胎”,“軋”念成“雜”。這又有什么關系呢?人圍多了,顧客就會自己上手裝糖,有眼疾手快的,多挑揀幾塊自己愛吃的。在實現不了糖果自由的歲月里,雜拌糖可以最大限度地滿足人們對糖果多樣性和新鮮感的追求。
“不挑不揀,一攬抓。”
我們一邊喊著,一邊賣貨,睜只眼閉只眼,并不十分介意。我媽常說,賣貨嘛,挑完賣完。眾人想法不一,口味不一,大體上,雜拌糖的雜拌性是可以保持的。當然,也有渾水摸魚,沒有上秤交錢就拿走的。遇到熟人是難免的,稱完秤多給一把是常態。碰上實在親戚或管理市場的人,弟弟就要追著送上一包,我爸說,這都屬于正常損耗。
正常損耗的還有“撅秤”。那時都用桿秤,買貨的總要盯著秤看,“高高的。”稱秤的必定會強調這一句。若是平秤,買方會覺得賣家小氣。在我們小城,買東西,若有零頭,買賣雙方會心照不宣地抹零。早先是抹分錢,后來是抹毛錢、塊錢。這種大大咧咧的交易,在別的城市或許是個例,在我們這,約定俗成。最初,碰上平秤,我會自己添秤,捏一塊糖放上去,秤似乎還是平的,再捏一塊,秤桿才會微微挑起來。有一次,我弟裝袋間隙,偶然看見我稱了平秤,“啪”地將一塊糖扔進秤盤里,秤桿借助反作用力,一下子就撅得高高的。這個無意間發現的竅門,讓我們很是快樂,仿佛撿了天大的便宜。那以后,只要是平秤,弟弟就遠遠地往秤盤上拋一塊糖,他好像有意無意地等著這個時刻似的,樂此不疲。
有一對兄妹跟著奶奶賣蘿卜,賣完蘿卜,兩兄妹站那兒看我們賣糖。我弟趕忙招呼:“買點雜拌糖啊?馬上過年了。”
奶奶點點頭,帶著兩個孩子來到攤前。我隨手遞了塊高粱飴過去:“嘗嘗吧。”
妹妹的手剛伸出來,奶奶就一把壓下她的手臂,一迭聲說:“不用嘗,不用嘗。”
“讓小孩兒嘗一塊兒,不買沒關系。”
奶奶見我堅持,就接了糖,遞給女孩兒。女孩兒揭開糖紙,拼命拉扯那塊糖,她好不容易把糖揪成了三小揪,一揪遞給奶奶,一揪遞給哥哥。
我常常想起這個小女孩。也許,在她身上,我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有人說,賣貨是一門深奧的學問,它綜合了心理學、口才學、表演學、市場學等知識,是一種藝術工作。不止如此,賣東西是直接跟人打交道的行業,既考驗人的智商、情商,又考驗人的臨場判斷力,以及溝通能力、處理問題的能力。賣貨經驗多了,也就自然能判斷出顧客是隨意問價還是真心買貨,是習慣性砍價還是真節儉。
賣貨時間長了,一斤糖大概有多少,手里越來越有數,抓一斤糖,有時會一塊不多,一塊不少。多年以后,北京百貨大樓糖果部,有一位叫張秉貴的營業員,練就了“一把抓”的本領,要五兩,抓半斤,要十兩,抓一斤。冰心三次采訪過他,報紙爭先恐后地報道他,說他從為國爭光、為人民服務的信念出發,練就一身過硬的本領,通過眼神、語言、動作、表情、步伐、姿態等調動各個器官的功能,將簡單的商業服務,升華為藝術境界。他“一進柜臺,就像戰士進入陣地”,我對報紙上的這句話記憶猶新。“隨著張秉貴名聲的升高,來找他買糖果的人越來越多,人們以能從他手里買到糖果為榮。為了看他的表演,熱情的顧客曾經將百貨大樓的柜臺擠碎。”
前幾天看到路邊有賣黃瓜的,我打眼一瞅,一小堆剛摘的黃瓜,三斤左右,還有一把秋葵,一斤左右。黃瓜七塊一斤,比市場要便宜兩塊。我對攤主說,稱一斤黃瓜。攤主大概五六十歲,手忙腳亂往臺秤上放黃瓜,放了七八根,還要找一根小點的添秤。我忍不住笑,提醒他說,你這是買一斤給兩斤嗎?看他稱秤的陌生樣子,就知道他不是菜販子。
歐陽修有篇文章叫《賣油翁》,說賣油翁“取一葫蘆置于地,以錢覆其口,徐以杓酌油瀝之,自錢孔入,而錢不濕”。問其緣由,賣油翁曰:“無他,惟手熟爾”。莊子《庖丁解牛》中那位目無全牛的庖丁,解牛時能游刃有余、切中肯綮,亦“惟手熟爾”。即便如此,賣糖果也好,賣油也好,解牛也好,能達到張秉貴、賣油翁、庖丁那般技藝,也極不容易。
從美學意義上說,張秉貴、賣油翁、庖丁完成了從再現到表現的過程。無疑,高超技藝本身便是審美對象。莊子已然意識到這一點,故而他說,庖丁的技藝“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至于“爍金以為刃,凝土以為器,作車以行陸,作舟以行水”,先秦時期的專著《考工記》已認為“此皆圣人之作也”。由技藝到工匠,由熟到美,由工到巧,誰能說不是一種文化表現呢?但這種文化,必定是從苦里和勞作里淬煉出來的。
4
不拌雜拌糖的晚上,我們圍坐在飯桌邊糊紙兜。以前,雜拌糖、糕點、棗子之類的都是用紙兜裝。我家廚房靠墻的地方擺放著一摞摞蜂窩煤,我喜歡看爐子里的火苗懶散地探頭探腦,感覺到冷氣穿過窗子的縫隙,與室內的暖風碰撞、交融。常常是,窗外簌簌飄著雪花,我們貼耳細聽,直到風聲漸漸止息,昏黃的燈光,搖曳著黃昏的靜謐。
窗玻璃上結著一層白霜,我會故意把頭抵在窗玻璃上,只為讓額頭倏地感受到一股冰涼的氣息,接著是一陣麻木的快感。
糊紙兜是我在我姨姥家學會的。多年前,丹東火車站有家老字號水果店,店名好像叫“仙露芳”,我姨姥在那里做售貨員。幾乎每年暑假,姨姥都要喊我去她家住。每天下班時,姨姥都會帶回來一紙兜水果,是店里淘汰的果子,有時是桃子,有時是梨,有時是叫不出名字的陌生水果。每當她拿起水果刀,便意味著我的水果時間到了。在她的目光中,我飛跑去廚房,拿來一只素面白瓷大碗,印象里,這只白瓷碗專門用來裝水果。姨姥把水果壞掉的部分剜去,剩下的削皮,切成小塊,放在白瓷碗里,遞給我。她總是笑著看我吃,說自己天天面對著水果,看都看膩了,這輩子,再也不吃水果了。小小的我沒有讀到“屠者食藿羹,陶者用缺盆,匠者處狹廬”這樣的句子,對姨姥的話深信不疑。
“水果精,水果精,”她有時這樣喊我,“猜我今天帶什么水果了?”
“香蕉、蘋果、南果梨、水蜜桃……”我一口氣把能想到的水果都喊了一遍。
那真是一段蜜糖一樣的時光啊。
閑暇時間,姨姥糊紙兜補貼家用。她有一張老榆木小矮桌,晚飯后放到炕上,我們圍著它糊紙兜。姨姥先把報紙裁成一張張八開的方形,一次取出二三十張,疊齊放在桌子上,用直木梳向下刮捋,讓每張報紙都露出最上面的紙邊。
“用力要巧,要均勻。”她一邊干活一邊教我。
每張紙邊的寬度保持在一厘米左右。太寬,既浪費糨糊又縮小紙兜空間;太窄,粘不牢,紙兜會開縫。接著,用小刷子在紙邊刷上糨糊,像疊紙飛機那樣,一張張向內對折糊牢,尖角處同樣要掌握好尺度,既不能折大,也不能折小。糊好一疊后,丟在炕上,待糨糊干透后,把套娃式的三角形報紙一張張抽出來,再整齊地疊在一起。這時,我們將整理好的一疊半成品放在桌上,要尖頭朝下,繼續用木梳向下刮捋,讓每張紙露出一厘米左右的紙邊,刷上糨糊,對折成正方形,壓平。扔到炕上,待糨糊干透,再一只只抽出來,疊齊,一打紙兜就糊好了。用的時候,把里側的紙翻出來,就是一只完整的紙兜了。
如今,姨姥過世已三年了,而我在姨姥那兒養成的每天吃水果的習慣,卻一直沒有戒掉。自塑料袋出現以后,紙兜便銷聲匿跡了,會糊紙兜的人怕是很難找到了吧?
懷念無聲無息,回憶深深淺淺,如深夢纏繞,而我甘愿,沉陷其中。
5
我媽早已在爐子上打好一盆糨糊,整個房間彌漫著熱烘烘的面香。糊紙兜用的舊報紙是我爸和親戚們搜羅來的,整整齊齊放在炕梢。我們分工協作,流水線一樣。
我姥姥那時快到八十歲了,每年冬天都要在我家住上一兩個月。她總是盤著腿坐在炕頭,一邊幫我們抽紙兜,一邊講一些家族舊事。她總說,從前的日子太苦了,可是再苦,咬咬牙,就總有辦法熬過去。最難的一次是,家里的房子著了火,她領著七個孩子在廢墟中搭了個簡易棚子,一家人夜以繼日編葦席,終于熬了過去。她說,過日子,千萬不能想著靠別人。
前幾天,我讀到日本“經營之圣”稻盛和夫的書,他說高中時家境貧困,他就是靠糊紙兜使家庭度過了危機。
不能否認的是,勞動本身還是一種審美體驗。我們的大腦像機器齒輪一樣不斷地運轉,很難專注地投入,常常陷入疲憊的自我糾結和內耗之中,大腦需要休息和放松,除了睡眠,一些簡單的重復性動作會讓大腦進入一種無意識的放松狀態,避免過度思考和精神內耗。
糊紙兜對我們來說,就是一天中的放松時間。重復性的勞動自帶一種節奏感,節奏感帶來審美愉悅,如同我們看到一位主婦在燈下織毛衣所感受到的同樣的愉悅。
我想起了小時候的冬天。房檐下總是掛著或長或短的冰凌,窗玻璃上的霜花一層又一層。洗完的衣服掛到院子里的鐵絲繩上,先是冒出一股白氣,接著衣服表面便會結冰,凍在了鐵絲繩上,走路不小心碰到了,會發出啪啪的響聲。清晨醒來,最覺寒冷。即便用力把被子裹緊,雙膝蜷縮到胸,涼意還是從額頭下滑到鼻尖,鼻頭紅紅的,整個頭部都是木僵僵的,血液也似乎凝固了。不必睜眼,我知道母親正在廚房里忙碌,她先是用石塊砸開結著厚冰的酸菜缸,然后用通紅的雙手從冰水里撈酸菜。大鍋里早生了火,廚房被水汽彌漫,看不清人影。越是如此,廚房窗戶上的霜花越是比臥室窗戶上的要厚,父親用爐鉤子捅開封了一夜的爐子,微弱的火苗躥了出來,爐灰迷住了他的眼,我聽到了他壓低了的咳嗽聲。有時,睡前我和弟弟把幾枚硬幣貼在窗玻璃上,一覺醒來,硬幣與霜花牢牢地凍在一起,我會盯著窗玻璃上的圖案看上很久。
沒錯,糖。讓我感到人間溫暖的是糖,讓我懷想起無數記得清或記不清的人或事,也是糖。只是,它們會融化,會變成某一縷別樣的東西或情感,嵌入你的生命里。在我眼里,糖不僅僅是碳水化合物,或者抽象的碳、氫、氧這類化學元素,它也有淡淡的果決和憂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