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劉西鴻《你不可改變我》為開篇，百花洲文藝出版社出版的《打開鏡像之門：深圳女性文學評論集》收錄了劉西鴻、彭名燕、蘇曼華、喬雪竹、黎珍宇、張黎明、李蘭妮、郁秀、吳君、盛可以、蔡東、繆永、央歌兒、林棹、弋鏵、秦錦屏、舊海棠、俞莉、劉靜好、賴佛花20位女作家的作品評論。評論集的文章勾勒了深圳40年來女性文學的發展史，也喚起了我關于深圳文學的記憶。

劉西鴻的《你不可改變我》照亮過我的少女時代。我羨慕令凱的自由自在，也羨慕她和年長女性之間的姐妹情誼。對當年的我來說，遠方的都市生活和不循規蹈矩、不受世俗影響的生活態度，意味著一種新的文學表達。小說沒有曲折的故事，結構隨情緒流動，卻舉重若輕地捕捉到了都市人情感的微妙，尤其是小說中講述的愛情，深深刻印在我的記憶中。當年，《你不可改變我》以鮮活的人物形象、富有質感的故事，引領了當代都市小說的創作方向。

這部評論集使我重新理解這些女作家和深圳這座城市的關系。雖然在此之前對其中大部分作家我都有所了解，但卻是因為這本書我才把她們和深圳緊密聯系在一起，通過她們的文字，深圳生活呈現了欣欣向榮而充滿煙火氣的質感。這些女作家的作品對不同時代的文學讀者都深具啟發性，她們對打工妹群體和女性生存的關注，她們作品中的“南方氣質”，她們對人的道德感的思辨、對現代教育的反思……這些文字都讓人意識到，深圳早已成為中國當代都市的范本。這座城市的多元、活力及兼容并包也時時刻刻滋養著寫作者的成長。因為這些作家作品，深圳文學才如此雜花生樹、生機勃勃，她們和城市之間是水乳交融、互相成就的關系。

評論家們對作家作品的把握是精準的，比如，彭名燕勾畫了“時代社會風貌的巨幅畫卷”；對蘇曼華的評價是，在她創作的兒童電影劇本中可以“聽到天使的聲音在唱歌”；可以從喬雪竹《城與夜》中看出她如何“冷峻地看這繁華盛世”；黎珍宇的《界河兒女》是關于悲歡離合的故事，從中可以看到深圳女性敘事的獨特性；對張黎明的評價則是“大時代風云歷史的記錄者”……

近20年來，一些作家的創作在宏大的時代歷史敘事之外，生發出了別樣的氣質。比如，李蘭妮作品的獨特性在于為抑郁癥患者留下了寶貴的精神檔案，使我們重新認識疾病與人的關系；從郁秀的《花季·雨季》入手，可以看到她的新移民小說的創作氣質；吳君的作品已經成為“深圳社會生活的一面鏡子”；盛可以討論的是人的道德感和政治學，顯示了女性寫作的“南方性”；蔡東的作品有一種“予日常生活以星辰大海的魅力”，其中的古典主義氣息令人著迷；繆永的獨特氣質在于，“陷入泥淖里的自拔”及有關女性主體的思考；央歌兒的作品則更多表現出一種深具質感的都市氣質；新銳作家林棹之所以受關注，不僅僅因為她書寫深圳，還因為她在《潮汐圖》中的粵語方言的使用，以及在新南方寫作方面的嘗試；弋鏵的作品里有著關于“女性內心的隱秘力量”；秦錦屏則引入了“信天游民歌主調的故鄉書寫”；舊海棠寫的是“改革開放時代的女性生命史與姐妹情深”；俞莉面對的是教育問題，是一個人的肉身成長和精神成長之間的關系；劉靜好書寫的是“馴順的都市守夜人”；賴佛花的作品則讓人看到一種新都市傳奇及其審美現代性……這些評論精準、切膚，新見迭出，讀來心有戚戚。

這部評論集的批評家陣容，幾乎覆蓋了當代各個代際的優秀文學批評工作者。批評家身份的多元以及審美趣味的多元，使人深刻認識到，深圳女作家的成長和全國各地批評家們的關注不可分割。我想，這也是這本書的意義所在：《打開鏡像之門》不僅記錄了女作家們如何與深圳的發展同生共長，也記錄了一代代批評家如何參與并推動深圳文學的發展。從這個意義上說，這些作家及其評論不僅僅只屬于深圳，也屬于廣東文學，屬于中國當代文學。這些評論有如鏡像，不僅精微照見了20位作家的寫作特質，也照見了當代深圳女性文學的來路，照見了深圳文學發展的強勁動力，當然，也以另一種方式照見了深圳文學的美好未來。

讀這些評論的最大感觸是什么？猶如和批評同行們一起涉渡“深圳女性文學之河”，那里有波光粼粼，有風平浪靜，也有海高浪闊，會感動，會受到鼓舞，也會想到一句詩：“時間動蕩，有顆跳動的心”（保羅·策蘭語）。祝福這強勁有力、無限美好的深圳女性文學之心，祝福所有在這座城市寫作的姐妹們。

（作者系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