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更深刻的母語寫作者

李黎,詩人、小說家,編審,現供職于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出版小說集《拆遷人》《水滸群星閃耀時》《夜游》《曉行夜宿》、詩集《山間》等。曾獲揚子江年度青年詩人獎、紫金山文學獎等
于堅,字之白。20世紀70年代初開始寫作,包括詩、散文、小說、隨筆、評論等,亦有攝影作品、紀錄片等問世。著有詩集、文集50余種。曾獲魯迅文學獎、“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杰出作家獎、朱自清散文獎、白馬湖散文獎等。詩和散文被譯成20余種語言出版發行
“語言是世界的轉喻,如果你不關心這里發生的一切,又怎么寫作”
李 黎:于老師好,我們還是先從生活聊起吧。韓東曾經這樣描述您:“作為一個自覺的詩人,老于非常嚴謹自律。他睡得很早,黎明即起,每周游泳,生活極其規律。如此的循環往復有如太陽東升西落,猶如宇宙的節律。當我意識到這樣做的重要時,老于早就如此了,如此生活已經二三十年了。甘于枯燥和無趣才可能集中必要的精力投注于寫作。關于詩人、藝術家散漫、無度的生活不過是某種文藝青年的浪漫想象,老于早就告訴我們這點了。實際上,即使與朋友相聚,除了對文學的話題有興趣,其他的話題,包括體育、政治、經濟,他都一概表現冷淡……”這段話我看了特別震撼,或許這就是我心目中最酷、最好的樣子。記得有次您不無抱怨地回絕一個媒體采訪,說如果沒有認真讀過那就算了吧,我要看電影、玩古玩、出去走路,實在是沒時間……可以看出您的生活規律又豐富,生活和寫作形成了天然的交融。一直想問問您,這樣的狀態特別是早睡早起的紀律性是怎么形成的?隨著年歲增長,您的生活方式和態度有什么變化?還有,能不能談談您的漫游經歷?
于 堅:在我出生之際,昆明還保持著某些傳統的生活方式,比如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我小時候,昆明人九點左右就上床睡覺了,我外祖母就是如此,我整個童年一直跟著她,我們雞鳴即醒。她起床開始灑掃庭除。我睡懶覺也就到七點左右。我的作息時間是傳統的,日出、白天,那是勞動、工作的時刻。夜晚,那是休息養生的時刻。到今天,作息時間改變了。人們成了夜貓子,白天,工作、掙錢。入夜,那是欲望釋放的時刻,人們沒有為停頓留下時間。古代的作息制度更像是一種安靜的宗教生活,我樂此不疲。其實我關心一切,“冷淡”只是我不會表面性地談論那些話題。作為作者,你必須“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在作品中談論一切。還讀小學時,我就喜歡看《參考消息》,那時它還是內部讀物,我父親有一份,他不讓我看,我偷看,后來他也不管了。維特根斯坦說:“語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語言是世界的轉喻,如果你不關心這里發生的一切,又怎么寫作?偉大的作家沒有只關心自我、自己的“星座”的。我以為,寫作就是去“吾喪我”(莊子),“小寫作”令讀者大面積喪失。我少年時代崇拜的是左丘明、司馬遷、杜甫、魯迅、托爾斯泰、歌德、普希金這樣的作家,他們的宏大敘事充滿細節。作者必須關心一切,這種關心可以滋養、豐富你的語詞沼澤。喬伊斯如果只關心自我,他寫不出《尤利西斯》。“世間一切皆詩”(《歲寒堂詩話》),汪曾祺說他寫作的竅門不過是“東張張西望望”。你得關心大地、親人、國際、鄰居、街坊、書籍、女人、男人、星星、那棵桉樹、那條街……記得奈保爾為了寫《米格爾大街》,用攝像機將那條街拍攝了一遍。你必須時時刻刻在世界中,關心它的一切。觸目皆是詩,而不是選擇性地關心所謂“事實的詩意”之類。我現在一切如故,活著、看著、聽著、寫著。我這一生可以說是過著極其平庸的生活,如阮籍那首詩里說的:“西游咸陽中,趙李相經過。”我一生都是那些“趙李”中的一員。
我20世紀90年代讀到一些田野調查的文本,深受影響。田野調查的寫法不是宏大敘事,就是記錄。其實無論李白、杜甫或者蘇軾的寫作都看得出田野調查的痕跡,他們測量過故國大地。比如李白的“一生好入名山游”,就是田野調查。我青年時代經常在大地上漫游。那時候云南還有大面積的荒涼大地,麗江那時候還有荒野,昆明郊區還有豹子,我目睹過。全球化時代,意味著所謂“世界文學”的時代到來了,田野調查也越過“宅茲中國”,可以遍及世界。寫作不再是封閉的,寫作的邊界無限地擴大了。田野調查能夠令你意識到某種更深刻而普遍的母語的魅力。漫游實際上是在更深刻地理解母語。白話文運動已經一百多年,我們必須不負使命、不辱辭令,成為更深刻的母語寫作者。
“我寫下的是我的生命和記憶之城,我的故鄉、我的城市”
李 黎:這些年您長時間生活在昆明,但足跡遍布全球,昆明在您的創作中依然居于中心地位。昆明本是“邊陲重鎮”,您不斷擴大行走的疆界、不斷拉高鏡頭、擴大視野,讓其成為了中心。這一方面和您這一代人長期以來“到世界去”的理念高度一致,一方面也是昆明、云南有足夠豐富的內涵底蘊。從江蘇鳳凰美術出版社推出的《老昆明:金馬碧雞》到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出版的《挪動記》,跨越了四分之一個世紀。如果再讓您寫昆明,您會做哪些調整?而“挪動”作為一個長期狀態,您的下一個目標大概是哪里?
于 堅:江蘇鳳凰美術出版社的編輯顧華明是一個有思想的編輯,我們見過。當時他請我寫《老昆明:金馬碧雞》,我立即意識到我遇到了一個“懂的”編輯。我在那本書里表達了一種世界觀,這本書后來擴充為《昆明記》出版。在后記中我曾經說:有時候我們確實不知道我們到底要的是什么。世界,是為人生而世界,為人性而世界。但世界往往在具體的運動中,忘記了這基本的出發點,于是世界把變化作為根本,把唯新作為根本,而全然不顧那變化、那煥然一新,是否最終有益于人生。你能夠面向未來,是因為你有一個后面。世界,有些部分確實需要變化。有的部分卻需要原在,例如大地、滇池、某些基本的傳統……在多數關于城市的寫作中,我總是發現那只是一些旅游手冊或者歷史掌故、逸聞趣事的再加工,那城市中似乎從沒有過生活和生命,也沒有私人的記憶、私人的日常生活場景,這是任何人都可以寫的城市。我的寫作不同的是,我寫下的是我的生命和記憶之城,我的故鄉、我的城市。因此它不代表這個城市一般的公眾形象,它只是我個人眼中的城市、個人生命中的城市。我書寫的不是歷史,而是我畢生熱愛的故鄉,我生命的搖籃、世界和墳墓。
我總是在寫昆明,昆明對我是個巨大的隱喻。我目前正在寫一個長篇的隨筆,隨筆而寫。我不想叫作散文、小說、劇本、詩歌什么的,就是隨筆而寫,一篇長文章。其中一條主線,就是“尋找失去的時間”。這篇文章我叫作《交代》。在古典中國,文人寫的只是文章。二十世紀受“拿來主義”的影響,文章被分類,喪失了古老的合法性。我的寫作試圖重新回到文章。
這是一個碎片化的時代,傳統中國在空間上似乎已經支離破碎。寫作成為一種“鋦”。這就是挪動,挪動不僅是空間上的“漫游”,也是時間上的“漫游”。鋦,是一種修補,而不是創造。廢墟是摧毀,也是再生,許多本來被傳統的積淀層遮蔽的東西會顯露出來。修補,擦亮或會誕生某些陌生的東西。本雅明說他要用“引文”寫一本書。這件事黃庭堅早就做過,他叫做“點石成金”,這就是挪動。這種回到文章的挪動式的寫作對讀者來說是一個考驗。
李 黎:說到《挪動記》,就不得不提到“堅記”系列,《昆明記》《建水記》《印度記》《巴黎記》《希臘記》《在東坡那邊:蘇軾記》,如果再加上沒有作為書名的《看畫記》《游泳池記》《足球記》《住房記》《一日記》乃至《暗盒筆記》,能不能說,“記”即萬事萬物?而這些散文和您無所不包的詩歌之間,形成了怎樣的關系?
于 堅:美是先驗的,人不能創造出美。“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于四支,發于事業,美之至也。”美是一種生生的、不可見的能量。對這種永恒的美德,人只能“道法自然”。在談論荷爾德林的詩的時候,海德格爾認為,是語言自己說出詩,而不是作者說出詩。“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人只是將那種“先天地生”的無言之美記下來,以資記憶。寫作不過是結繩記事而已。作者只是諸神手中的一支筆。結繩記事,這是元寫作。《詩經》《左傳》《史記》,李白、杜甫、普魯斯特、曹雪芹、卡夫卡、喬伊斯……都是元寫作。“詩言志”,志就是記。志是不可見者,感而記之。在漢語寫作中,文字就是記錄。“寫,置物也。”(《說文解字》)“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視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易》八卦,以垂憲象。”(許慎《說文解字序》)漢語寫作是一種元寫作,古典的漢語寫作都是記。“此人皆意有所郁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司馬遷)“子不語怪力亂神”,怪力亂神就是“創造”,我的“記”只是要回到文章。文章的異名同謂就是詩。
李 黎:關于詩歌,此前您談論和被談論的都非常多了,這里又不能不談,所以問一個大問題:很多年輕人覺得,您20世紀80年代先鋒性十足,近些年開始擁抱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與此同時,我們也發現相當多的詩人、小說家在中年往后,在經歷了大量閱讀引進版作品后,都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傳統中生動、有趣和永恒的那一部分,比如蘇軾、寒山、先秦諸子、曹雪芹等。您怎么看待這個問題?
于 堅:我從來沒有先鋒過。我開始寫作就深受古典寫作的影響。我寫作之初,寫的是古體詩。少年時代是在背誦《左傳》《史記》《唐詩三百首》《世說新語》《古文觀止》《三字經》這些中國常識書中長大的。我可以說受到的是傳統文化的啟蒙,這個與我的家教有關。我在十二歲左右讀了《魯迅全集》,那是最偉大、持久的漢語。時代會過去,語言超越時間。語言沒有什么先鋒或者保守,語言就是語言。寫作不過是“反復其道”“修辭立其誠”與巧言令色、陳詞濫調的斗爭。我早就意識到,我不過是在用《詩經》那一套繼續寫作。魯迅說,“戰斗正未有窮期,老譜將不斷的襲用。”我的《0檔案》就是對“老譜”的襲用。我思考過語言。李白、杜甫、蘇軾、曹雪芹都是他們自己時代的先鋒派。先鋒派不是觀念、口號、主義的先鋒,而是語言的先鋒。蘇軾的長短句相較于七律就是先鋒。新詩的分行對舊詩的格律就是先鋒。魯迅是讀中國書的,所以他寫得深、耐看。
“一首詩不僅僅是對語言的‘有感’,也是對語言的‘沉思’”
李 黎:談新詩不得不談新文化運動,而談21世紀的漢語詩歌,不得不談互聯網。今天,我們必須關注微信公眾號等新媒體對詩歌創作和傳播的促進,以及互聯網背景下的新大眾文藝。技術尤其是互聯網技術,極大地推動了詩歌的發展。沒有技術的支撐,更為普遍的詩歌創作和閱讀,大約還在“民刊”時代,普通人的創作、發表可能困難重重。科技和詩歌這兩個貌似抵觸的龐然大物結合得竟然有些天衣無縫。您怎么看待近年來技術和詩歌之間的關系?
于 堅:技術改變了詩的傳播方式。詩還是像《詩經》時代的作者們那樣寫,分行不同,賦比興依舊。新詩的特點是文字的自由分行,藍調式的即興長短句,內在的私人韻律、語感。“我手寫我口”,新詩不是口語,是口語的“理順”、上手和書寫。新詩主要是閱讀的、看的,這區別于舊詩的傳誦。每一張嘴后面都有一個具體的人,聲音不同,分行的方式不同,是一種修辭上的個人主義。“君子有九思”,新詩更有“思”的深度。一首詩就是一次沉思,而不僅是“有感”。我以為古典詩歌主流是“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系辭》),自由詩導致了“思”的解放。一首詩不僅僅是對語言的“有感”,也是對語言的“沉思”。
今天的技術已經開始計算語言,技術試圖最終將巴別塔建成。人將不再是“不確定”的語言之人,而是技術之人。現在人工智能大模型造成了這樣一種局面,技術可以模仿語言,但它無法控制“道可道,非常道”。語言是致詰一切的工具,也是“不可致詰”的。這是一個永恒的悖論。語言本是道法自然的轉喻,“道法”自然的無限、不可“致詰”。人類發明的一切似乎都可以計算,但語言不可計算。總是有“不可說”在激勵著“說”。巴別塔永遠建不成。我對漢語充滿信心。這種語言肇始之際,“天雨粟,鬼夜哭”。技術無論如何,都是“載鬼一車”,詩當然要寫下去。沒有詩,我們就不再是人而是物了。
李 黎:除了詩歌,您堅持幾件事長期并行,如寫散文、小說,還有攝影。攝影我是外行,這里只想問您幾個小問題。一是您到目前有沒有近視或者老花?二是您有沒有考慮過做影像,如拍視頻乃至去拍電影?三是最近幾年您會專門去刷短視頻嗎?
于 堅:一,我已經開始老眼昏花,但是還看得清楚。二,我以前拍過幾部紀錄片,其中《碧色車站》入圍阿姆斯特丹國際紀錄片電影節銀狼獎單元。電影我不會拍。三,不會。我對寫作這件事總是滿懷激情。
李 黎:不久前,您創作了迄今為止最新的長詩《卡夫卡》。這大概是源于對《藍色八開筆記本》(卡夫卡著)的閱讀。這本書其實是新編,在卡夫卡的全集和其他文集里都出現過,單獨閱讀又自成一體,別有風味。一方面它其實和您的“記”“便條集”有一致性,另一方面它又是一個“先行者”在幾年里相對完整的思維呈現。一方面是幾十年后的寫作者對卡夫卡的重溫,另一方面它又指向一個無可回避的問題:寫作對一個人到底意味著什么?一個人到底怎樣才能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寫作?我揣測,您是在對《藍色八開筆記本》的閱讀中,再次觸及了一些最為核心的問題,例如存在、寫作、語言、世界等,以及當代中國人在東西方兩大傳統間的焦慮和滿足交織的情緒。不知道這樣理解是否恰當?
于 堅:子曰“未知生,焉知死”。知生就是思生。子曰:“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我將這句話理解為思生的各個階段。我大約30歲時在云南大學會澤院開始讀卡夫卡。我一直喜歡他的東西,但不理解他。這首長詩是我70歲時對卡夫卡的一種理解和致敬。
李 黎:《卡夫卡》這首長詩不算很長,這是顯性的,內在行文風格、思想情緒和您的《0檔案》《飛行》相比也有極大的變化。這是評論家可以展開論述的地方。我從一名圖書編輯的角度看,長詩是讓人苦惱的。一本詩集如果只有一首或幾首長詩,往往“叫好不叫座”。它的專業性、復雜性和連續性建構了極高的閱讀門檻,難以被普通愛好者理解和閱讀,也幾乎站到了流行的、金句式的、慨嘆式的短詩的對立面(兩者共同構建起大江大河的兩岸,構成了一個整體)。那么長詩意味著什么?
于 堅:這么說吧,我把《易經》視為一首長詩,長詩就是這種東西。《左傳》《尤利西斯》《追憶逝水年華》也都是長詩。
李 黎:這些年,一方面出版極其發達繁榮,行業品質和水準持續被推向高處,另一方面文字閱讀、紙質閱讀日漸式微,兩者形成了一個詭異的剪刀差,出版從業者甚至有了一種悲壯色彩。從當代詩人以及資深讀者的角度,您怎么看待這樣的現狀和未來趨勢?關于詩歌,尤其是詩集的出版,您有什么想法?
于 堅:世界日新月異,守舊必被拋棄,而我可以說是一個守舊的詩人。世界上那些著名的出版社如蘭登書屋、伽利瑪出版社(我有幸在這家出版社出版過詩集《飛行》和《0檔案》)、企鵝書店……似乎也是一些守舊的出版社。我以為現在需要這樣的出版社,它意味著一種日積月累的質量、自信、自尊甚至傲慢。鳳凰文藝出版社是一個老牌出版社,我以在這家出版社出版我的作品為榮。
前年貴社出版了我的詩集《漫游》,沒有“走紅”。幾天前,我看到一位廣州青年然石剛寫的關于這本書的評論,他說:“于是,‘漫游’便不僅是地理的遷徙,更是語言的游牧、綿延,是在可說與不可說的邊境,沒有終點的書寫與跋涉。”這部書因此在出版兩年后又賣出去一本。出版從來不是“走紅事件”,也不悲壯。然石在文章最后引用《漫游》里面的一首詩:
主宰落日
此番帶回一只陶罐
不知道以前盛過什么
泉水 泔水 眼淚 雨
孔雀王朝的圓? 瘟疫?
漏掉了 被新德里的廚房拋棄
就要跟著水 重返無形的泥土
被我撿來 置于客廳一隅 略低于我
高于其他東西 我因此
顯露了暗藏著的統治者天賦
我的統治為統治者們不屑
主宰一只陶罐 不是它早已失蹤的用途
是這個略扁的渾圓 這表面的裂紋
這暗紅色 這恒河平原
灰塵中的落日
(2016)
算是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