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被“過渡期”遮蔽的歷史現場
歷史常被比作一條奔流向未知未來的長河。若溯流而上,我們會遇見一段被稱為“南北朝”的歲月。它常被稱為“承漢魏之遺風,啟隋唐之盛世”,往往被簡單視作一個“過渡期”,仿佛其全部意義僅在于孕育后來的強盛王朝。然而,日本學者會田大輔在《南北朝時代:從五胡十六國到隋統一》中談到,那個時代的人們“當然并不是為了向隋唐時代傳承制度而活著”。他們在分裂與動蕩中掙扎、選擇、求生,每一次嘗試與堅持,都是對“此刻”的回應。正是這些具體而微的努力,共同書寫了制度、文化與未來的可能方向。我們閱讀歷史,不僅為了得出既定結論,更是要回到塵埃尚未落定的現場,看清歷史如何在眾多可能性中蜿蜒前行。
傳統史家常強調北朝的均田制、府兵制與南朝的典章文物如何被隋唐繼承。然而,作者通過縝密分析認為,政策首先是對當下生存危機的直接回應。他剖析北周建立前后的處境:東魏(北齊)大軍壓境、內部漢人貴族集團的壓力、皇族內部的競爭威脅……在多重危機下,以宇文泰及其繼任者為核心的關隴集團,首要任務是在絕境中求生。于是,他們開啟了一場政治與軍事的整合,核心是建立胡漢一體的統治集團。與《周書》所構筑的負面形象不同,宇文護在實際執政中“在官職和婚姻方面對元勛的照顧從未中斷”,并“積極任用漢人作為親信和行政官僚”。吸納并融合武川鎮元勛與漢人力量,正是面對現實威脅、構建新政權的務實手段。因此,我們應從“它后來成就了什么”的視角,轉向“它當時解決了什么”。視角一轉,歷史的邏輯便隨之改變:這些做法不再是“為隋唐奠基”,而是一個統治集團在危機中迫不得已的抉擇。
為重建歷史現場,作者在敘事結構上做了精巧安排。他摒棄以單一王朝為正統的敘述方式,采用北朝與南朝交叉推進的筆法。當讀者沉浸于北魏孝文帝以巨大魄力推行漢化改革時,視線隨即被引向同一時期的南齊、南梁——士族文化臻于精妙絕倫的頂峰,其內部腐化與皇權反彈又暗藏深刻危機。讀者由此真切感受到,對當時的人們而言,未來遠未確定。建康的臺城與洛陽的宮闕皆自居為天下中心;南朝的北伐與北朝的南征,同樣懷有一統江山的雄心。歷史在此刻是流動的,人們立于命運的十字路口。
再如北魏末年的“六鎮之亂”。它并非簡單的邊兵反叛,而如巨石沉海,激蕩千層波瀾。爾朱榮乘勢崛起、北魏中央權威瓦解、高歡與宇文泰的對立紛爭,徹底改變了北方政治格局。作者通過細致的敘述揭示出:在賀拔岳遇刺、孝武帝西奔等事件背后,每一次個人的抉擇、每一場勝負、每一瞬的忠誠或背叛,都真切地影響著歷史的流向。北齊與北周的東西分立,并非偶然,而是無數偶然疊加的結果。隋唐的統一,由此被還原為“在眾多可能性中,人們所選的一條道路”,而非唯一的宿命。作者以“可能性”捍衛了南北朝的獨立性:那個時代本身蘊藏著驚人的創造力與生命力——在深重的分裂痛苦之下,實現民族融合的深度;在權力動蕩之中,拓展制度探索的廣度;在生死存亡之際,追求精神超越的高度。這一切,屬于那個時代本身,也屬于所有生活其中、奮力前行的人們。
對于今天的讀者而言,南北朝同樣是一面鏡子。回望那段歲月,我們能看到與我們相似的先行者——他們在荒蕪中跋涉、在未知中抉擇。他們的成功與失敗、堅定與彷徨,展露出人類最本真的智慧、勇氣與局限。看清他們在岔路口的權衡、抉擇與承擔,我們能更謙卑地審視自身的境遇,也更勇敢地面對眼前的選擇。
歷史不昭示終局,只映照出曾經有人走過的路。在蜿蜒的長河中,沒有命定的彼岸,只有無盡的、尚未被涉足的流域。回望南北朝,這樣一段奔涌的河川里,曾有無數的生命穿梭其間。他們的堅定與蹣跚,閃爍著人類面對未知時最原始的光芒,也提醒我們:歷史充滿遺憾,卻也處處蘊藏著微光。
(作者郭開敏系江蘇人民出版社編輯,申屠南北系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本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