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學(xué)》2026年第2期|梁平:龍泉驛(組詩)

梁平,當代詩人、職業(yè)編輯。一級作家、享受國務(wù)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現(xiàn)為現(xiàn)為中國作家協(xié)會詩歌委員會副主任、四川大學(xué)中國詩歌研究院院長、成都市文聯(lián)名譽主席、《草堂》詩刊主編。
龍泉驛(組詩)
梁 平
此刻多么寧靜
一只長尾鳥叫不出名字,
在草坪上溜達,有點像人的華爾茲,
沒有舞伴。一只瘦小的麻雀十米之外徘徊,
進一步退兩步,不敢近距離交誼。
濕地公園的水沒有起皺,零散的竹葉舟,
靜止在水面,小碼頭兩個人擦肩而過,
一個我不認識,另一個我也不認識,
無須招呼。
春說立就立了,只是這種界限的拿捏,
我愿意取決于貓和鴨子,貓的叫聲彬彬有禮,
即使夜半。鴨子和水的嬉戲還沒有消息,
一切都不能確定。
焰火熄了,熱鬧戛然而止,
龍泉驛古道最后的馬蹄覆蓋我的兵荒馬亂。
葉落的斑竹刺向高遠的藍天,
聽得見拔節(jié)的聲音,春風(fēng)躍躍欲試。
看見一條完整的蛇蛻
后院草叢里的蛇蛻,慘白、癱瘓,
昨夜的細雨很適合完成這樣的儀式,
沒看見另一種蓬勃,或者重生。
早年五里坡赤腳與蛇有過邂逅,
冰涼直線從腳底至后背,只有三秒,
來不及躲閃、彈跳。
那是鄉(xiāng)間的青石板路上,風(fēng)高月黑,
我的腳擋了道,那蛇沒有責(zé)怪,
從我腳背悄然借過。
相安無事,以后再也沒有機會謀面,
曾經(jīng)在餐桌上有過幾次偶遇,
我拂袖而去,毅然決然。
從蛇蛻的尺寸上看,它已經(jīng)成年,
它的長輩以及兄弟姊妹有沒有它的幸運,
完成它的“成人禮”全身而退。
想象它從哪里來到我的后院,
如何在草坪和凌亂的枝丫上冒死摩擦,
安全來之不易,心有戚戚。
世界上很多敵意來自假想,
或者輕信某個寓言,往壞里想多了,
很難做成一件好事。
一條完整的蛇蛻在我眼前,
很難看,剝離了肉身的空殼,
與我對視了很久,岐山村的天空晴朗。
我沒有去收拾,讓它自然而然,
最后與一棵草、一捧泥土相擁而眠,
我知道它的存在。
山本外傳
山本是我養(yǎng)的一只貓,
雖然最早無人認領(lǐng),但不是棄貓。
村上春樹的父親不該帶年少的兒子,
騎一輛自行車,把一只貓帶去海邊遺棄,
結(jié)果是貓先于他們回家,
墻角驚恐的眼神,懵懂少年,
記了一輩子。
我家的貓取名山本與這個有關(guān),
那是陰影,有陰影并不是一件壞事,
可以約束和規(guī)矩自己。
彬彬村長給我看年幼的山本的照片,
一眼就決定養(yǎng)了。
它從岐山村以外過來,很瘦小,
咳嗽的聲音也微弱,披一身虎皮,
沒有虎的威風(fēng),一副討人憐憫的樣子。
無限寵,寵出了它的任性,上墻、爬樹,
它的豪橫,與一只巨大的蜘蛛長時間對峙。
行跡越來越可疑,屋后竹林里潛伏,
有沒有捕獲不得而知,驚飛的
小鳥、蝴蝶不計其數(shù)。更為可恥的是,
門前新筑的鳥巢下,執(zhí)著蹲守,
一棵草莖落下來也要撲騰。
經(jīng)常去書房進修,在書架上思考
很多懸而未決的事情,比如,
貓虎的血統(tǒng),威風(fēng)的真假,比如,
貌似優(yōu)雅的利己,
然后六親不認地踱步,像碩士、博士。
假裝的知識分子,漸漸長出兇相,
還是貓。更多時候搖尾乞憐的反差,
我已習(xí)以為常。繼續(xù)寵,
身邊有個參照物,即使搗亂、再搗亂,
絕不棄。
蛇年春節(jié)
家里小的們鎮(zhèn)上追龍去了,舞龍的壯漢,
把龍耍成蛇,靈動的蛇,神一樣的蛇,
曾經(jīng)圖騰的遠古,伏羲和女媧,
用下半身創(chuàng)世紀。
昨夜焰火里,親手把龍送上了天空,
落地的鱗片被風(fēng)吹,怎么看也有蜿蜒姿勢,
就是客家人叫的“蛇哥”,大蛇即龍,
洛帶龍卷的風(fēng),巳巳欣榮。
在岐山村,主打一個紅的色調(diào),
一條蛇麻花一樣纏繞的窗花,與紅梅樹上
密集的骨朵呼應(yīng),星花鳳梨紅紅火火,
它的另一個名字,紅運當頭。
蛇是吉祥物的春節(jié),從初一到初七,
我的手環(huán)累計運動一千三百八十一步,
酷似冬眠,卻能上天入地,天涯海角的年味,
把我緊緊包圍。
新鮮事很多,DeepSeek也在過節(jié),
不吃不喝搶了風(fēng)頭,一場設(shè)計的化妝舞會,
沒有入場券,好多虛榮進去以后,
雞湯管夠、溢美標簽爆棚。
大蛇小蛇沒有出來干涉,寺廟轉(zhuǎn)場了,
人人找AI求個自我評價,都是上上上簽,
皆為龍鳳,一大堆好話取之不盡,
飄飄然自然而然。
過節(jié)多喝幾杯酒也有幻覺,朋友之間
不會當真不會計較,醒來斷片,
不至于羞愧難當。清清醒醒被計算機計算,
忽悠是最低級的一種。
我只關(guān)心自己,一肚子油水油膩了節(jié)日,
去菜園子捉蟲,沒有害蟲和農(nóng)藥的蔬菜,
一個勁地瘋長,長出自己的模樣。
我家的貓時常扮虎,叫了一聲,還是貓。
泥土上
泥土自由生長的滿目青翠,久違了。
各種時令的蔬菜瓜果反季節(jié),
住上洋盤的大棚。
煙火人間與泥土長時間有了隔閡。
風(fēng)餐露宿的新鮮越來越稀缺,
田間地頭的采摘只是陶淵明虛擬的悠然,
很難找到現(xiàn)實版本。
拔一棵帶泥的蘿卜淘洗,
這個過程幾乎與世隔絕,手起刀落,絲滑,
佐以姜蔥蒜辣椒涼拌,口舌生津。
比如冬莧菜瓢兒白豌豆尖萵筍土豆,
蒸煮清炒,甚至無須油鹽醬醋,
新寵的標配應(yīng)該拖泥帶水。
真正的有滋有味只能遙想當年了。
岐山村泥土保持旺盛的生育能力,
泥土上的春夏秋冬,成為最奢侈的挽留,
有一種惦記牽腸掛肚。
午后
陽光明媚得有點離譜,
可以接受的明和一直忌憚的媚,同時光臨。
天井水池里的魚被貓長時間守候,
沒有結(jié)局。我還在糾結(jié),
要不要在陽光下毫無顧忌地裸露。
想起無錫兄弟凌晨發(fā)來的短信,
探討一個“搓”字,我想象這個字的動作,
與蹂躪相近。
而現(xiàn)在的明媚怎么也不能拆卸。
午后還有其他的消息,
比如小明和小媚廝混多年,并沒有扯證,
還不是合法夫妻。
陽光下的陰影,太多的委屈都不會在意,
被陰的影子,有最結(jié)實的身體。
一只斑鳩把落地玻璃墻當成了天空,
一頭撞死在露臺上。
我注意力轉(zhuǎn)移到生與死的拷問,
除了生死,其他都不是事。
比鄰濕地公園漂泊的小船無人擺渡,
橫在水中央。
流水賬
今年樹上的桂花遲遲不開,
很多人驚慌失措,很多人一趟一趟過來,
探聽虛實。
今年地里紅薯爛了內(nèi)臟,蟲子很活潑,
爬行的,打滾的,跳舞的,
成為紅薯最新鮮的部分。
今年在醫(yī)院和家里往返的次數(shù),
累計十年的總和。病歷卡上沒有我的名字,
有比我重要的人。
今年母親生日沒能趕回去祝壽,多夢,
一些不好的夢困擾,不能說,
驚醒的夜很黑。
今年我和外界基本上沒有聯(lián)系,
不能不聯(lián)系的屈指可數(shù),聯(lián)系以后發(fā)現(xiàn)
沒有什么不能。
今年日光和月光沒有異樣,而我,
視力嚴重下降,僅為一寸,看見老鼠過街,
談笑風(fēng)生。
就事論事,今年反常只是我的問題,
屋后列隊的慈竹正直規(guī)矩,沒有節(jié)外生枝,
我家山本照常晝伏夜行。
獻詞
最后一盞街燈的光影,終止了遣詞造句。
很多話說出來找不到位置安放,
一年的流水顆粒無收,
好看不好看已經(jīng)過去。
媒體的新年獻詞正在播報,
主謂動賓加上程度副詞造的句,
挑不出毛病。盡管與我沒有多大關(guān)系,
還是心有戚戚。
太陽升起來了,藍天藍得很透徹,
樹枝在天上的劃痕刺眼,偶爾一片白云,
被風(fēng)拉扯成繃帶,包扎我,
怎么也找不到自己身上的傷口。
我給自己獻詞。無非也先是告別,
告別長壽路人滿為患,并不年長的趕路人,
太擁擠,而且懷揣奇形怪狀的患,
這條路不能依依不舍。
告別從簡。比如一年的歉收,
節(jié)選甲乙丙丁、大小寫一二三四五六,
一筆帶過也是耿耿于懷,
還是一筆勾銷的好。
以展望為主,展望這個詞常用常新,
可以熱血澎湃,經(jīng)久不息的澎湃。
這個詞的動作,要像孫悟空手搭涼棚一樣,
一個筋斗,便是十萬八千里。
路還很長,有悟空表率我信心滿滿,
路上的風(fēng)光可以省略,千難萬險也可以
省略,省略是最好的忘記。
如來佛指點,花果山山清水秀,干干凈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