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1期|陳薩日娜:在胡魯嘎爾
那是一匹悲壯的馬。它叫嘎拉(火焰)。渾身赤紅色,像火焰一樣。在翠綠的胡魯嘎爾草原上狂奔。馬鞍從它背上滑落下來,馬肚帶跟馬鞍骨肉相連般連接著。一只馬鐙敲打著馬肚子,另一只馬鐙拽著額爾敦的大女兒的腳踝。小姑娘本來穿的是紅色的小皮鞋,上面有銀色的蝴蝶結,是額爾敦去哈拉浩特市買來的。整個胡魯嘎爾村沒有哪個小姑娘擁有這么漂亮的小皮鞋。當她剛剛摔下馬背,腳卡在馬鐙里的時候,那只漂亮的小皮鞋脫落了,像一只小小的船,被遺棄在茫茫的草海上。馬鐙不停地敲打馬肚子。嘎拉瘋狂地奔跑。它蹚過杜力根河,繞過海日罕山腳,跑到一家牧鋪前才被牧鋪主人用套馬桿套住。幾個騎馬人追了上來。額爾敦從馬背上滾下來,抱住小姑娘。小姑娘的身體里發(fā)出咕隆咕隆聲,好像那是一個盛水的器皿。
嘎拉驚魂未定,張大鼻孔,睜大眼睛,一個勁兒地掙脫著。夕陽下,它的眼睛像在著火。胡魯嘎爾草原也像在著火。額爾敦發(fā)出一聲短促的牛叫,從靴筒里抽出一把刀,猛地刺進嘎拉的前腋。嘎拉還想奔跑,奔跑是它的使命。它真的跑了幾步,套馬桿再次勒住它的脖子。它踉蹌了幾下,沉沉地倒下去。它踢腿掙扎著,還想站起來。血從嘎拉的體內流出來,浸染了它身邊的草地。嘎拉眼里的火焰漸漸熄滅了。夕陽掉到海日罕山后邊,碎了,把血一樣的余暉撒得滿地都是。
星星還在打盹兒呢,額爾敦起來了。或者,他根本沒睡。他抬起身借著奶白色的月光看了看右邊,右邊空空蕩蕩。他又看向左邊,小女兒烏妮爾歪著腦袋緊挨著她阿媽在輕輕打鼾,她的腦袋從枕頭上滑落了。額爾敦想跟琪琪格說,讓她枕好枕頭,那樣睡容易落枕。但是,他對著琪琪格的后腦勺張了半天嘴,也沒吐出一個字來。
那個血色的黃昏,額爾敦發(fā)出一聲短促的牛叫后失語了。起初,人們以為他太悲痛,拒絕說話。但是,當額爾敦的眼睛在眼窩里迅速轉動,嘴巴一張一合,還是吐不出一句話時,他會抓耳撓腮,捶胸頓足。于是,人們相信了,不是他不想說,而是他真的說不出話了。額爾敦的哥哥阿拉塔架著額爾敦去哈拉浩特市醫(yī)院。能檢查的都檢查了。結果,一切正常。大夫說,誰也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阿拉塔問那是什么病。大夫說,明天,或者后天他就能說話了,畢竟,憋著是很難受的。可是好幾個明后天過去了,額爾敦還是不說話。
額爾敦把自己扔回枕頭上,睜著眼睛看黑乎乎的屋頂。時間踩著他的心跳挪動。過了許久,琪琪格翻身,輕輕地嘆了口氣。額爾敦伸出手推了推琪琪格。琪琪格開了燈。額爾敦指了指烏妮爾,看了她的書包,又指向學校的方向。“今天,送烏妮爾上學嗎?”琪琪格問。額爾敦點頭,起床。
烏妮爾好多天沒有上學了。她不愛上學。她跟姐姐不一樣。她像蜘蛛一樣瘦小,牛一樣遲鈍。大人逗她,她不怎么搭理。對牛羊、對知識、對藝術,她沒有表現(xiàn)出多大的興趣,但是她喜歡馬。一看到馬,她的眼睛就變成斗雞眼。一群馬(不管誰的馬群)從杜力根河邊奔騰而過,她會放下手上的一切,追上去。她追呀追,追呀追,直到那馬群變成一個黑點,直到那個黑點徹底消失。她停下腳步,四下張望,看不見家,也看不見胡魯嘎爾村。她迷路了。她不哭也不著急,漫無目的地走。有時候,尋馬的人路過。“哎呀,誰家的小馬駒呀?”“額爾敦家的。”烏妮爾清晰地告訴人家。人家再問別的,她就跟啞巴一樣,什么也不說了。人家把她送回家。額爾敦和琪琪格把所有好聽的話奉獻給人家。烏妮爾則像個不相干的人一樣走開。送走人家,夫妻倆把矛頭一齊指向她。烏妮爾像沒耳朵沒嘴巴的人,不聽,也不頂嘴。當馬群再次從她眼前奔騰而過時,她還是會徒步去追呀追,還是會把自己弄丟。
額爾敦走出屋。在院子外邊過夜的牛兒們還沒起來。他繞過它們,走到牛糞堆旁,把昨天晾干的干牛糞一層一層地堆疊起來。其實,他們燒的是冬天的牛糞。夏天的牛糞嘛,鏟下來扔到推車上拿去倒了就得了。反正不缺牛糞。但是,額爾敦總得有個活兒干。他堆完牛糞時,天亮了。
額爾敦沒有進屋。他從倉房里拿出釤刀,走進草院。草院的牛筋草、莧菜、狗尾巴草齊腰高,他揮舞釤刀唰唰唰地割起來,草兒們應聲倒下。割草的季節(jié)還沒到。草兒綠綠的、嫩嫩的,草汁把釤刀的柄染綠了。突然,一條草綠色的蛇從一處矮草叢中慌忙地爬出來。額爾敦本能地跳開,但他很快走上前,緊緊地盯住蛇的腦袋。蛇的尾巴是會騙人的,轉眼能把你甩掉。蛇鉆進了他剛才割倒的草堆里。額爾敦一屁股坐在那草堆上。額爾敦是害怕蛇的。之前一看到蛇,他能跳一丈高。現(xiàn)在呢,他就坐在一條蛇的上面。如果害怕能讓他開口說話,或者讓他減輕痛苦,蛇窩,他也肯坐。
太陽還沒出來。額爾敦不再揮舞釤刀。他緊盯著蛇鉆進去的地方。蛇沒有再鉆出來。晨風吹過,刮走了額爾敦額頭上的汗水,他不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阿爸,喝早茶了。”烏妮爾從門口喊。額爾敦掙扎著站起來,草堆上留下了他的屁股印兒。那條蛇還是沒有鉆出來。
草院門口,他撞見了阿拉塔。
“你真是睡得比馬兒晚,起得比鳥兒早啊。”
阿拉塔的破自行車停在門口。阿拉塔高考落榜后,堅持騎自行車。他說騎自行車讓他看起來像文人。他是胡魯嘎爾村唯一一個騎自行車的人。
“我來看看你。”沒人問他,阿拉塔自己說著。
額爾敦瞪大眼睛看哥哥,意思是:“我有什么好看的?”
“怕你想不開。”
額爾敦狠狠地瞪他。
“不是怕你想不開,我起這么早干啥呀?被子里鉆進蛇了?”
額爾敦知道哥哥說話難聽,但心不壞,也就不計較。
“割草以前,我領你去醫(yī)院再查一查。好好的一個人怎么就啞巴了呢?跟啞巴溝通太費勁了。”
額爾敦像沒聽見似的,進了屋。
喝完早茶,額爾敦把老馬哈喇金套上了馬車。琪琪格說,“要不我送吧。哈喇金老實,天塌下來也不會受驚。”額爾敦默默地在馬車上鋪嶄新的羊毛氈子,把烏妮爾抱到車上,走了。
下午,離放學還有一個小時,額爾敦到了學校。他把韁繩掛在哈喇金的脖子上,讓它停在學校門口。哈喇金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站著。老實的它,連一個拴馬樁都不需要。
放學鈴聲響起,學生們像被圈的羔羊一樣沖出校園。烏妮爾踢著一個石子兒走出校園。看到阿爸,她也不說話,自顧自地爬上了車。額爾敦還往校園里張望。學生們很快走完了。校園一下子變得空曠又寂靜。
“阿爸,走啦。”烏妮爾說。
哈喇金慢吞吞地走。草原像靜止的畫面。
“阿爸,你不是喜歡烈馬嗎?怎么又套上哈喇金了?”
胡魯嘎爾村的牧民都養(yǎng)馬,也有幾家養(yǎng)馬群。拉車、騎乘離不開馬。他們以騎烈馬為榮耀。騎一匹老實馬,會讓人嘲笑。在忙碌的季節(jié)過后,早上放羊以前,男人們會在胡魯嘎爾草原上練馬。碰上彼此,他們從馬背上打招呼,默契地讓馬兒在毫無遮攔的草原上賽跑一段。夏天,吊馬的人一起參加那達慕。男人們領著賽馬走了,女人們則留在家里。草原上,女人像男人一樣干活兒。馬群會沿著杜力根河跑來跑去。那是烏妮爾最幸福的時刻。男人們從那達慕滿載而歸,聚在杜力根河邊喝酒聊天。額爾敦的長調讓草原變得無限遼闊。當然,額爾敦的膝蓋上一定坐著他的大女兒。
額爾敦搖搖頭。
“我喜歡。”
額爾敦使勁搖頭。
“看,我們的馬群。”烏妮爾從車上跳起來。
“種公馬在領跑呢。”
“我以后要養(yǎng)很多馬。我天天騎著馬看馬群跑來跑去。”
額爾敦嚴厲地看向女兒,搖頭又擺手。
“我就要養(yǎng)馬。我還要學馬術。我喜歡馬。”
額爾敦像被馬踢了,驚了一下。他猛地給哈喇金加鞭。草原動起來了。
胡魯嘎爾村已經看得見了。三十多個牧戶沿著杜力根河像星星一樣散居著。此刻,暮歸的牛羊群匯聚在杜力根河邊,鬧騰騰的。牛不會湊熱鬧。它們著急回去給牛犢們送奶。白胡子們就不一樣了。它們總是趁著喝水、過河的機會,溜進別人家的羊群中,過河走一段才咩咩叫著跑回自己的羊群。主人想給它幾個鞭子,卻打不著。它們跑得比主人快。主人不甘心,扔出石子兒。白胡子呢?不長記性。第二天,它們還會混進別人的羊群,還會咩咩叫著跑回來,還會吃主人的石子兒。
哈喇金看到村莊,興奮了。不用鞭打也走得挺快。
琪琪格倚著柳條筐在牛糞堆旁發(fā)呆,馬車到她跟前也沒發(fā)現(xiàn)。
“阿媽。”烏妮爾跳下車喊。琪琪格這才猛然回神,往筐里迅速裝牛糞。額爾敦下了馬車,握著韁繩站著。他看著琪琪格快步走進屋,進屋時還擦了一下眼睛。琪琪格比額爾敦小十歲,有著一雙綿羊羔子般安靜清澈的眼睛。她走起路來腰還能像柳條一樣擺動。額爾敦捏緊韁繩,似乎要把韁繩嵌進掌心里。
額爾敦把哈喇金從車里解放出來,給它摘下籠頭。哈喇金抖動一下肌肉,走出院子。額爾敦撇嘴。哈喇金徑直到門前的灰堆上打滾。額爾敦又撇嘴。哈喇金的肚子大得像鼓,毛像被火苗舔過,耳朵總是無精打采地垂著。額爾敦從未讓大女兒騎過哈喇金。
額爾敦的牧場緊挨著海日罕山。海日罕山上有個敖包,村里人叫它海日罕敖包。路過的、放羊的、找馬群的人都會往敖包上添三塊石頭。敖包旁邊躺著嘎拉。額爾敦坐到嘎拉的上風處,從懷里拿出酒瓶。酒燙著他的喉嚨,滑進他的胃。他的手再次伸進懷里,拿出了那雙紅皮鞋,上面有銀色的蝴蝶結。大女兒比烏妮爾大一歲,長得像她阿媽,有著一雙稠李子般的黑眼睛。她噘著小嘴一撒嬌,額爾敦可以把腦袋擰下來給她玩。那滑下去的馬鞍是額爾敦找人特意為大女兒定做的。那天,大女兒本來穿的是到小腿肚的黑色高筒靴。額爾敦說,你為什么不穿紅色的小皮鞋呢?大女兒蹦蹦跳跳著回屋換上了紅皮鞋。她踩著門前的水槽像鳥一樣輕巧地跳上了嘎拉的背。額爾敦騎著另一匹馬跟著。嘎拉剛從那達慕奪冠回來。他們要去杜力根河邊慶祝。小姑娘輕哼著一首民歌。她繼承了額爾敦那綢緞般的嗓子。還不到牧歸的時候。草原像天空一樣安靜。突然,一群斑翅山鶉從嘎拉腳邊的草叢里飛起來,“啪啪啪啪——”。嘎拉受驚了,彈簧一樣彈起來,火箭一樣沖了出去。沒有任何防備的小姑娘摔下了馬背,她的腳被馬鐙勾住了。如果她穿的是那雙黑色的高筒靴,靴子被馬鐙勾住,腳丫子有可能從靴子里逃脫。但是,額爾敦讓她換掉了高筒靴。額爾敦扔掉酒瓶仰躺在山上,像一只悲痛的大猩猩一樣捶打胸膛。
額爾敦回家的時候,抱著一顆馬頭骷髏。
“你怎么抱個馬的頭骨回來?誰家的馬?”琪琪格不認識嘎拉的頭骨。
額爾敦指了指爐子里的火焰(嘎拉)。琪琪格放聲痛哭起來。這是她第一次當著額爾敦的面放聲痛哭。她捶打著額爾敦的肩膀哭喊道:“你瘋了嗎?快把它放回去。你要把所有人都折磨成骷髏嗎?”
額爾敦手腳并用一頓亂比畫。即便他把眼神、臉部表情、口型都加上了,琪琪格也沒明白他想表達什么意思。烏妮爾從書包里掏出練習本和鋼筆給阿爸。
“我不折磨你。你走吧,去過新日子。你這么年輕。”額爾敦在練習本上歪歪扭扭地寫道。
“你為什么喝那么多酒?誰說要走了?”
額爾敦繼續(xù)寫下去:“我說的。你走。你不知道吧?那雙鞋是我讓她換的,那匹馬是我讓她騎的,那個松掉的馬肚帶是我系的。是我害死了她。是我呀,是我。”
“那是意外,意外。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那意外是我造成的。我永遠不能原諒我自己。”
“我們還有烏妮爾。她也是我們的女兒啊。”
“烏妮爾是烏妮爾,她是她。”額爾敦寫道。
額爾敦睡著后,琪琪格騎著哈喇金把嘎拉的頭骨放回海日罕山上。第二天,額爾敦放羊回來的時候又把它抱了回來。他把它放在西屋的柜子上。骷髏的鼻骨長長的,牙齒露出來,眼骨像黑洞。睡覺的時候,這么一顆骷髏看著他們。吃飯的時候也看著他們。琪琪格用白色的哈達蓋住。額爾敦一把掀開。琪琪格又一次放聲痛哭。
一天晚上,哈喇金馱著醉醺醺的額爾敦邁著小碎步回到了家。誰也不知道它怎么把他馱到自己背上的,也不知道它邁著小碎步走了多長時間。到了家門前,哈喇金停下腳步,輕輕地嘶鳴。額爾敦溜下馬背,軟軟地倒在地上。他不掙扎,也不起來,躺在地上看天空。天空中烏云密布,一顆星星也沒有向他眨巴眼睛。哈喇金又輕輕地嘶鳴。琪琪格出來。她拍拍哈喇金,摘掉它的籠頭。哈喇金像個完成任務的仆人,退下了。琪琪格拖著額爾敦進屋。黑暗中,額爾敦抬頭看了一眼琪琪格。他沒看她的眼睛。他垂下腦袋,任由他的女人像拖一具尸體般把他拖進屋里。
額爾敦天天找茬,想方設法激怒琪琪格。
“奶茶怎么這么稀?母牛把奶都藏起來了嗎?”喝茶的時候,額爾敦寫道。
“蒼蠅進了都陷不進去呀,還稀?”
“家里沒鹽了?這奶茶跟馬尿似的。”
“總不能把額吉淖爾的鹽都放進去吧。”
“手把肉煮得這么爛,牙齒是擺設嗎?”
“你直接生吃得了。”
“這刀子怎么這么鈍?還不如牙齒。”
“磨刀是女人的活兒嗎?”
“我們村的哪個女人不會磨刀?”
“那你應該娶個會磨刀的女人。”
“你早就想走了吧。你還年輕,怎么會跟罪犯過下去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
平常,他們都是這種冗長又無聊地抬杠。琪琪格很有耐心。她會逐字逐句地讀完額爾敦的紙條,然后一一頂回去。有時候,她看半天也認不清額爾敦寫的是什么字,就反復地向額爾敦核實。
這一天,琪琪格不知說了什么,額爾敦抄起面前的茶碗,直接向琪琪格砸過去。額爾敦這是第一次動手。琪琪格直直地站著,沒反應過來,茶碗從她頭頂一根手指的距離呼嘯而過。琪琪格嘰喳叫著撲了上去,兩人扭打起來。
烏妮爾一個人走出來。草原遼闊得不近人情。天空也是。一群大雁哽咽著南飛,它們小得像一個個黑點。羊群在院子外面吃草。烏妮爾向它們走去。白胡子們像見鬼了似的齊刷刷地跑開了。一群馬從河的那頭跑過來。烏妮爾向它們跑了幾步,又停了下來。那些高傲的家伙從來沒有搭理過她。哈喇金在羊圈的石頭墻上蹭著脖子。烏妮爾走向哈喇金。看她耷拉著腦袋,它知道她委屈了。它不蹭脖子了,溫柔地看著她。烏妮爾摸它的頭,摸它的脖子。哈喇金的膀子被馬車的夾板子磨出了繭子,摸起來硬硬的。
“你阿爸阿媽吵架嗎?”烏妮爾說。哈喇金用鼻子蹭她胳膊。
“你羨慕那些漂亮的馬嗎?”烏妮爾說。哈喇金點點頭。
“你沒想過逃跑嗎?一次也沒有嗎?”哈喇金把頭低下來,將脖子送到烏妮爾面前。烏妮爾順著脖子爬上它的脊背。烏妮爾有點害怕,四肢緊緊夾住哈喇金。一股汗水、青草、馬糞的味道撲鼻而來。為了不聞這個味道,她慢慢抬起身。天空似乎近了一些。胡魯嘎爾草原在她腳下。胡魯嘎爾村也在她腳下。她看見遠處的馬群、羊群、牛群,還看見在杜力根河邊漫步的四只蓑羽鶴。哈喇金慢慢地走起來,像一座小山在移動。哈喇金的步伐像流水一樣輕柔。烏妮爾笑起來。“哈喇金,跑啊。哈喇金,跑起來呀。”烏妮爾得意忘形地喊著,圍著院子轉了一圈又一圈。
“乒——乓——乓——”額爾敦用鐵鍬使勁敲打石頭墻。見烏妮爾回頭,額爾敦示意她立刻下馬。
“哎,這次他們怎么這么快吵完架了?”烏妮爾嘟噥著。
額爾敦疾步走向烏妮爾。他的腿彎曲得像橄欖球。夕陽從他膝蓋中間溢出來,染黃了好大一片草地。
額爾敦像老鷹捉小雞一樣把烏妮爾從馬背上揪下來。他揪著她走到馬鞭子跟前,警告她以后再騎馬,就讓她嘗嘗馬鞭的滋味。
割草季到了。鳥兒還在夢中呢喃的時候,額爾敦已經起來,套上了馬車。琪琪格往馬車上搬水、食物、被子、褥子等必需品。額爾敦把釤刀、磨刀石放上車。他會在草場住下。這個季節(jié),胡魯嘎爾村的男人都會住在草場。可是,草場跟草場之間很遠。哈喇金又是一匹跑不快的馬。額爾敦只能一個人扛太陽、扛月亮。白天,他割草,做簡單的飯菜填飽肚子。晚上,他披著夜幕躺下。他懷里揣著那雙小紅鞋。草叢中,蟲兒輕輕走動。空中,夜鳥結伴飛過。偶爾,遠處傳來狼嚎。額爾敦會突然跳起來,向著狼嚎的方向嚎叫。可是,他的喉嚨是一口枯井,什么也輸送不出來。他在夜色的保護下,張嘴,閉嘴,歪嘴,伸舌頭,但就是說不出話來。他掐住自己的脖子,想把聲音擠出來,還是不行。他狠狠地咬住舌頭,疼痛讓他安靜下來。哈喇金還是不帶馬絆。它靜靜地看著主人發(fā)瘋。他們割草回來的時候,額爾敦的頭發(fā)長了,胡子長了,臉更黑了,完全像個野人。
額爾敦回家就發(fā)現(xiàn),家里沒有了大女兒的痕跡。她的衣服帽子,她用的茶碗筷子,她的小書包,連她在土墻上用樹枝畫的畫也沒有了。
額爾敦跑出去,像發(fā)狂的牤牛一樣紅著眼睛用拳頭砸自己堆砌的牛糞堆。
“痛苦再深我們也繞不過去,只能蹚過去。我們總得把日子過下去。”琪琪格輕聲說。
額爾敦又手腳并用著比畫了:“你走。過你的新日子去。”
“我哪兒都不去。”
“別礙眼。我的過失我一個人承擔。”
額爾敦喝得醉醺醺的,倒頭便睡。
拉草的時候,額爾敦和哈喇金起得更早。兩套馬車或三套馬車在通往草場的土路上穿梭著。額爾敦卻只套著一匹馬。胡魯嘎爾村牧民像螞蟻搬家一樣,把割完的草一車一車地往草院里拉。割草季結束后,額爾敦給哈喇金放假。哈喇金還是不會走遠。它在門前吃草,去杜力根河喝水。一群馬沿著杜力根河飛奔而過,哈喇金會搖腦袋甩尾巴,有時候還會嘶鳴一下,但是蹄子像生根了一樣,一動不動。
額爾敦不在家時,烏妮爾偷偷地騎著哈喇金跑遍了胡魯嘎爾草原。哈喇金聽話。烏妮爾說,跑起來吧,它就拼盡全力奔跑。有一天,額爾敦放羊回家有點早。遠遠地,他看見烏妮爾騎著哈喇金在奔跑。他立刻向女兒跑去。跑了幾步,他停下了。哈喇金不是嘎拉。烏妮爾也不是大女兒。他咬著牙,看了一會兒,默默地進了屋。
幾天后。烏妮爾放羊回來,看見她家羊糞堆旁停著一輛灰白色的半截子。幾個陌生人在敞開的車廂后面指手畫腳。額爾敦牽著哈喇金順著羊糞堆要上車廂。哈喇金是老實,但不是傻子。它發(fā)現(xiàn)不對勁,身體往后坐著不肯上車。額爾敦粗暴地拽住哈喇金的尾巴,一下就把它推上了車。另外幾個人趕緊關上了車廂門。
“要賣掉哈喇金嗎?”烏妮爾跑過去。
額爾敦不搭理女兒,領著馬販子進屋數錢去了。烏妮爾圍著車子轉了幾圈。哈喇金低下頭認命地看著她。它眼里流著眼屎,灰塵落在那上面臟兮兮的。烏妮爾想把車廂卡扣弄開,跳了幾下沒夠著。她順著車輪爬上車廂。終于,她夠到了卡扣。哈喇金挪到她跟前,把溫熱的、酸臭的鼻息吹了她一臉。“我打開門你就跑,一直跑,別回來。記住,別回來。”烏妮爾說。可是,她的力氣太小。那個沉重的結實的冰冷的卡扣只是啾啾叫,打不開。這時候,額爾敦和馬販子們從屋里出來了。烏妮爾知道哈喇金只有死路一條了。
額爾敦跑過來,滿臉怒氣地示意女兒下來。
烏妮爾跳下車時摔倒了,順勢在地上打起了滾。她邊打滾邊喊:“它干那么多活兒,你怎么把它賣了?”
額爾敦比畫著,讓烏妮爾起來。
“沒有它,我跟誰玩?”
額爾敦還是比畫著,讓她起來。
“你喝醉了,是它把你馱回來的。你還沒有哈喇金有良心。”
額爾敦不比畫了,眼睛里有了猶豫。
“他們會把它宰掉的。它一直在給你干活兒,你卻要把它宰掉。”烏妮爾聲嘶力竭地喊著,不停地打著滾。有石子兒在磕她后背,可能也有蒺藜在扎她后背,她不管不顧。能不能救哈喇金就看她打滾撒潑的效果了。
大人是很會煽風點火的。
“這孩子,跟牛一樣犟。”一個馬販子說。
“這么沒禮貌可不行。”另一個說。
“蒙古族的家教不是很嚴嗎。”
“太慣著孩子了。賞幾鞭子就老實了。”
額爾敦臉上掛不住了。他幾個箭步從羊圈的木頭門上取來了馬鞭。額爾敦的鞭子像開水一樣燙在女兒身上。烏妮爾不撒潑打滾了,蜷縮著身子一聲不吭。
“打死吧,都打死吧。把我也一起打死吧,你就一個人清凈了。”琪琪格從屋里跑出來。
額爾敦沒有打死烏妮爾。他送走了載著哈喇金的車,進了屋。烏妮爾在地上躺了好久。琪琪格圈羊的時候走過女兒身旁。“差不多就起來吧。干嗎跟你阿爸正面沖撞?他心里也苦著呢。”她說。
“他那么對你,你還向著他說話。你們都不心疼哈喇金。”烏妮爾嘟噥著起來,拍掉身上的灰塵和草屑。她跟她阿爸的第一次正面沖突以失敗告終。
晚上,額爾敦給女兒一張紙條:“如果哈喇金是一匹能遠走的馬,我會把它放生。可它不是啊。馬兒老死是一件殘酷的事情。牙齒掉落,啃不動草,餓得皮包骨頭。趕不走蒼蠅,會生蛆。一點尊嚴都沒有。還不如給它一刀來得痛快。”
烏妮爾鉆進被窩里,哭著哭著就睡著了。夜里,她尖叫著醒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口。“阿媽,阿媽,快把門關上。哈喇金要飛走。它膀子上的繭子變成了一對翅膀。別讓它飛走。”
賣掉哈喇金沒幾天,額爾敦開著一輛掉了漆的二手四輪車到學校接烏妮爾。車廂里鋪的還是那張羊毛氈子。
“你賣掉哈喇金是為了換一堆破鐵?”烏妮爾說。
額爾敦把準備好的一張紙條塞給女兒:“我教你開四輪車。四輪車是機器,沒有生命,完全在你的控制下。馬就不一樣了。馬有生命。是生命都有自己的想法。你得懂它,還得提防它。”
“我不學開四輪車。我也不想上學。”
四輪車一路顛簸一路吧嗒吧嗒響,草原一路起伏一路喧囂。停車的時候,額爾敦忘了操作。他的嘴變圓,似乎在說:“馭——馭——馭——”好像他駕的還是馬車。
額爾敦鐵了心要把琪琪格趕走。
一天,烏妮爾放羊回來。院子里空空蕩蕩,屋里也空空蕩蕩。不遠處,有四輪車的聲音。烏妮爾循著聲音繞過羊圈,走到房子后面。在通往海日罕山腳下的土路上,額爾敦的四輪車拖著長長的白色尾巴在狂奔。四輪車前面是琪琪格。琪琪格肩上背著行李,手里拎著大包小包,像被追趕的野兔般拼命跑著。太陽發(fā)燒了,紅撲撲的。草原發(fā)燒了,也紅撲撲的。琪琪格氣喘吁吁地跑到烏妮爾跟前,兩腿一彎,暈了過去。四輪車吐著濃濃的黑煙沖過來。烏妮爾一咬牙,直接跑向四輪車。四輪車吱嘎吱嘎地尖叫著,在離烏妮爾幾步遠的地方剎住了。額爾敦跳下車,把烏妮爾拎起來,放到旁邊,自己回屋了。夜里,琪琪格哭了一夜。額爾敦把被褥鋪在靠墻的位置,對著墻壁躺著,頭也沒回。第二天,額爾敦上山放羊前遞給琪琪格一張紙條:“我們離婚。你想要什么都行,隨便拿走。”琪琪格邊哭邊收拾自己的衣物。
“你要去哪里?”烏妮爾問。
“去你姥姥家。”琪琪格說。
“把我也帶走吧。”
“好好照顧你阿爸。你阿爸心里痛著呢。”
“他是個魔鬼。”
“不要這么說你阿爸。他的心比誰都好。”
“你帶不帶我走?”
“我把你帶走了,你阿爸會更孤獨的。”
額爾敦放羊回來。烏妮爾坐在羊圈的石頭墻上哭。屋里冷冷清清。這回,屋里不僅沒有了大女兒的痕跡,琪琪格的痕跡也很少了。額爾敦讓女兒下來,比畫說,如果你愿意,可以跟你阿媽走。烏妮爾擦干眼睛看向杜力根河。河邊的狗尾巴草黃了。河南邊的牧場也黃了。河南岸的柳樹叢還綠著,像大地的補丁。一群五彩斑斕的馬從杜力根河邊奔騰而過。
阿拉塔又去了一趟哈拉浩特醫(yī)院,咨詢弟弟還不能說話的原因。大夫說,他這病癥太罕見,得看他什么時候打開心結。阿拉塔說,您給開一些藥吧,什么藥都行,說不定吃完就好了。大夫說,藥怎么能亂吃,會出人命的。阿拉塔說,總得有個治法吧?那么大一個人沒高燒沒低燒的怎么就不會說話了呢?大夫說,讓他多參加集體活動,轉移他的注意力。
正是春天。風變得溫柔。胡魯嘎爾草原踢掉了殘冬的舊棉被,套上了清新的鵝黃色外套。村里人開始張羅著打馬鬃烙馬印。阿拉塔決定給額爾敦的兩歲馬打馬鬃烙馬印。他做好準備工作,一一通知了村里的人。最后通知額爾敦:“明天給你的馬群打馬鬃,你要來。”
額爾敦疑惑地看著哥哥。
“馬駒剪鬃才算馬,娃娃剃頭才成人。你有三年沒有打馬鬃烙馬印了。”
額爾敦想擺手拒絕。阿拉塔說:“我挨家挨戶通知了。明天父老鄉(xiāng)親都來,你可別讓我跳安代舞呀。我可是要面子的。”
出門的時候,阿拉塔說:“明天在你家吃飯。食材我從哈拉浩特買來了。我派幾個女人過來做。”
額爾敦走進倉房。三年前,他給馬烙印涂鮮奶,用白色哈達包住,跟舊帽子一起存放在倉房的箱子里。之后再沒動過了。他打開箱子,拿出馬烙印,一層一層地剝開那白色的哈達。他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額爾敦去打馬鬃現(xiàn)場的時候,村里人都到了。他們跟額爾敦大聲打招呼,不再像以前那樣小心翼翼,怕說錯話。有人把他的馬群收攏過來了。阿拉塔把家里的火撐子搬過來了。牛糞在那里燒得正旺。額爾敦把馬烙印放進火里。麻利的小伙子們開始套馬,打馬鬃,烙馬印。場面很熱鬧。額爾敦也不甘示弱。他給一匹兩歲的馬剪完馬鬃,烙完馬印,要放走的時候,額爾敦抱住了那匹馬的脖子。人們意會了,一起抓住那匹馬。額爾敦跳上去。小馬低著腦袋,又是跳躍又是踢腿。額爾敦的手緊緊地抓著馬鬃,腿緊緊地貼著馬肚子。小馬跳了一陣沒力氣了,老實下來。額爾敦跳下馬。
阿拉塔派幾個女人去額爾敦家做飯。阿拉塔的女人薩木嘎帶著食材去了。其他幾個女人也都帶了些食材,還帶了鍋碗瓢盆。有的把家里的地桌和凳子都拿過來了。幾個女人分好工。她們手腳麻利,很快做好了豐盛的飯菜。
打馬鬃的人聚集在額爾敦家。額爾敦狀態(tài)不錯,見誰都笑笑。女人們動起來,擺好了三個大桌。酒杯斟滿,肉菜上齊,男女老少都坐上了桌子。額爾敦起身,想拿個勺子。到廚房門口,他聽見幾個女人在廚房里悄聲說話。
“琪琪格跟我娘家村里的一個小伙子結婚了。小伙子不錯呢。比琪琪格小三歲。沒結過婚。”薩木嘎說。
“啊,琪琪格再婚了?額爾敦還不會說話。”
“額爾敦對琪琪格也太過分了。”
“聽大夫說,額爾敦可能自己不想說話。”薩木嘎說。
“哎,生活還得過嘛。總得向前看。”
額爾敦走出屋。他的馬群在杜力根河邊休息。那些馬烙印會成為它們一生的傷疤。額爾敦越過馬群,看向牧場。陽光暖暖的。牧場上邊蜃氣在飄舞。
烏妮爾沒考上哈拉浩特市的初中。事實上,她哪個初中也沒考上。額爾敦托阿拉塔,不知道阿拉塔托的誰,給烏妮爾在哈拉浩特的一個初中弄到了名額。阿拉塔騎著自行車送來了這個消息。烏妮爾對她阿爸說,我不想去上學,看著牛羊馬我也能過得比你好。額爾敦取下馬鞭,給烏妮爾幾鞭子。烏妮爾咬著牙一動不動。
額爾敦自己把烏妮爾送到哈拉浩特的學校。
哈拉浩特是一座小城,有煤礦,有鋁廠。很多外地人來打工。附近牧區(qū)的牧民常來這里買日常用品。額爾敦從學校出來,走過兩條寬敞的大街,走進一個嘈雜的雜貨市場。他在一家蒙餐館就著幾張羊肉沙蔥餡餅,喝了兩杯高度散酒。額爾敦的隔壁,兩個男人邊喝酒邊聊天。“昨天,對面來了一個清潔工。屁股大得跟笸籮一樣。”“多大歲數?”“四十來歲吧。”“那么老了還干清潔工。”“嘿,看不出老,長得還不錯。尤其那雙眼睛,跟綿羊羔子似的。”額爾敦起身結賬,走出小店。一陣風吹來,吹得他暈暈乎乎的。他騰云駕霧般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對面。那是一家旅店。牌匾上寫著:舒適賓館。他走了進去,一股潮濕的、發(fā)霉的毛巾的味道撲鼻而來。老板娘正在打蒼蠅。蒼蠅拍上有兩只蒼蠅尸體。“住店?”她問。額爾敦點點頭,從懷里掏出兩張一百元的票子。一股羊的腥味跟著鈔票散發(fā)出來。老板娘朝樓上喊了一個名字。樓梯口出現(xiàn)了一張夏天的干牛糞一樣的臉。額爾敦盯住那張臉。蒙餐館的兩個男人說謊了。她的眼睛不像綿羊羔子的眼睛。琪琪格的眼睛才像綿羊羔子的眼睛。她跟琪琪格一點也不像。額爾敦走到老板娘跟前,比畫說,是不是還有別的清潔工?老板娘說,沒有。樓梯上鋪著紅毯子,臟得跟牛肝一個顏色了。額爾敦踩著那牛肝一樣的毯子上了二樓。過了一會兒,額爾敦下來。老板娘舉著蒼蠅拍正要拍死落在窗戶上的一只蒼蠅。她正舉著的蒼蠅拍上又多了一具蒼蠅尸體。
額爾敦慌忙走出賓館。對著人來人往的街道,他張開嘴想說什么,但是什么也沒說出口。
阿拉塔來了。
“以后那種地方少去。不干凈。”
額爾敦驚愕地看著哥哥。
“你想娶就再娶一個。找不到比琪琪格好的,還能找不到比她差的?”
額爾敦搖頭。
“你不能總像丟了半條命的蛇一樣半死不活的呀。男人無精打采,幸運繞道而走。你得為烏妮爾考慮。我請來了風馬。你去海日罕山上把它們放飛了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次,額爾敦沒有表現(xiàn)出抵觸的情緒。
阿拉塔把風馬送到額爾敦手里。“你一個人去把它們放飛,飛得越高越好。放飛的時候念風馬贊。哦,對了,你發(fā)不出聲。你就心里默念吧。”
額爾敦捧著風馬,上了海日罕山。山風招待了他。額爾敦坐在敖包旁,抽完一根煙才起身放飛風馬。
輕盈的風馬
飛向高空吧
載著不好的運氣,
飛向云霄吧
你是英雄的男人
騎射的姿態(tài)
你是勇猛的駿馬
騰飛的形狀
我站在海日罕山
把你放飛
愿你帶著霉運
飛過杜力根河
飄過胡魯嘎爾草原
飛到九霄云外。
一天,阿拉塔來額爾敦家。額爾敦獨自坐在家門前搓牛皮繩。阿拉塔盤腿坐到弟弟身旁,掏出煙遞給弟弟。額爾敦搖搖頭。
“哎——”阿拉塔長長地嘆口氣,把一團濃煙吐出去。“琪琪格生孩子了。”阿拉塔瞥了一眼弟弟,“是個男孩。”額爾敦的手一松,剛剛在搓的兩股繩子全開了。他尷尬地看了看哥哥,把松掉的繩子重新搓起來。
“都多少年了,你還不放過自己。”
“這一輩子怎么過都是過。為什么跟自己過不去呢。”
“你該學學琪琪格。敢重新開始。那才是好漢。”
額爾敦騎上馬去了海日罕山。嘎拉的尸骨不見了。什么時候不見了?怎么不見了?阿拉塔藏起來了?不知道。反正不見了。
馬群在牧場上吃草。離馬群稍微遠一點的地方,一匹母馬守著它剛出生的小馬駒。額爾敦騎馬向那對母子奔去。
那是一匹赤紅色的小馬駒。顏色像嘎拉。跟嘎拉不一樣的是,它額頭上有個白月亮。額爾敦蹲下身,無比愛憐地摸了摸小馬駒,好像那是琪琪格生下的男嬰。小馬駒掙扎著要站起來。母馬打著響鼻警告額爾敦,離它孩子遠點。額爾敦的嘴角緩緩地上揚。他在地上用手指頭寫下:“颯日圖”。小馬駒額頭上有月亮,颯日圖就是它的名字了。
颯日圖像羚羊一樣敏銳。自己的影子都想逃,自己的尾巴也想躲。一雙眼睛像啟明星一樣閃爍。一雙耳朵像剪刀一樣豎立。
颯日圖滿一歲的時候,額爾敦給它剪馬鬃,烙上自家的馬印。颯日圖兩歲了。額爾敦在打馬鬃節(jié)的時候,開始訓練它。那家伙像猞猁一樣敏捷,幾個跳躍就把額爾敦摔得四仰八叉。額爾敦躺在地上咧嘴笑。阿拉塔看著弟弟笑。
烏妮爾從學校回來,看到拴馬樁上拴著漂亮的颯日圖,高興得直跳腳。拴馬樁上好久沒有拴馬了呀。她想摸摸它。颯日圖躲開。它高傲得像公主。烏妮爾還是想摸摸它,但被額爾敦及時攔住了。
額爾敦給女兒寫道:“它將是走在兩頭太陽之間的馬。”
“什么意思?”
“從日出走到日落都不減速的馬。”
為了不讓颯日圖孤單,額爾敦從馬群里套來了一匹跟颯日圖年紀相仿的馬。然而,奇怪的事發(fā)生了。颯日圖跟它的伙伴總能解開韁繩。額爾敦系得再牢都能解開。一天,額爾敦專門坐在炕上,從窗玻璃觀察兩匹馬。剛開始,颯日圖瞇著眼睛,后蹄點地,安分地休息。后來,一群馬從杜力根河邊跑過來,颯日圖的耳朵支棱起來了。它低聲嘶鳴,用前蹄砍地面。接著,啃起拴馬樁。不到半分鐘,颯日圖的韁繩解開了。它不是在啃拴馬樁,是在解開韁繩。它自由了。它的伙伴興奮地跺蹄子。它靠近它的伙伴,把伙伴的韁繩也給解開了。兩匹馬拖著韁繩,肩并肩地奔向馬群。從此,額爾敦不斷研發(fā)韁繩的新系法。
一天中午,額爾敦放羊回來。拴馬樁是空的。額爾敦騎著放羊的馬到處尋找,沒找到颯日圖和它的伙伴。太陽西斜的時候,阿拉塔牽著颯日圖捧著獎杯來了。
“你猜颯日圖去了哪里?”
額爾敦搖頭。
“蘇木那達慕。”
額爾敦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五千米快馬比賽的時候,賽場上出現(xiàn)了一匹沒有騎手的馬。它跟其他賽馬一起起跑,率先跑到終點,拿下了冠軍。”
額爾敦看著哥哥,手指頭遲疑地指向颯日圖。
“對。那匹沒有騎手的馬就是颯日圖。”
額爾敦咧嘴笑起來,輕輕地拍它的脊背。
“活到現(xiàn)在第一次看見自己來參加比賽的馬。”阿拉塔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額爾敦開始細心地吊馬。
額爾敦上山放羊。烏妮爾偷偷地解開颯日圖,騎上它狂奔。颯日圖好勝。有馬兒超過它,它必將反超。偶爾碰上汽車,它也拼了命地跟汽車賽跑。它還跟鳥、跟風、跟云賽跑。颯日圖還有個愛好。烏妮爾拉緊韁繩,用腿夾住它前腋,它就抬起前蹄,騰躍起來。烏妮爾反復拉韁繩,颯日圖就反復騰躍起來。
額爾敦變得活躍了。他會打聽哪里要舉辦那達慕。有那達慕就領著颯日圖參加,颯日圖每次都能奪下冠軍。
一年暑假,輝騰錫勒草原舉辦了盛大的那達慕。額爾敦領著烏妮爾帶著颯日圖去參加了。
那是一場馬的盛世。遠近聞名的好馬快馬似乎都參加了。
額爾敦給颯日圖報了三項比賽。前兩場是短距離比賽。颯日圖都奪冠了。最后一場是二十公里成年馬賽。此項比賽原定的是第二天上午,但不知什么原因,比賽挪到了當天下午。額爾敦找的小騎手回家了。額爾敦一下子沒了主意,碰到小孩兒就拽住,比畫著問會不會騎馬。
“我來騎。我雖然初三了,但我瘦,不到八十斤。”烏妮爾說。
額爾敦沒把她當回事。
“我來騎。”烏妮爾重復道。
額爾敦依然拽住每個路過的小孩,比畫著問他們是不是小騎手。
烏妮爾從她阿爸手里奪過韁繩,縱身跳上馬,策馬遠去。
額爾敦的臉色立刻灰白了,汗毛都豎了起來。他邁開大步,追著颯日圖跑,邊跑邊發(fā)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嗚——啊——”額爾敦自己也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能發(fā)出聲音了。
烏妮爾跑一圈回來,得意地跟她阿爸說,“你能找到像我這樣的騎手嗎?”
額爾敦一把將女兒拽下來,奪走韁繩。
高音喇叭里第三次喊,二十公里成年馬賽就要開始了。
烏妮爾再次奪走了韁繩。額爾敦膽怯地看了看颯日圖,又看了看女兒。額爾敦把馬鞍子撤下來。雖然比賽用的鞍子沒那么瑣碎,也不危險,但是為了讓額爾敦安心,烏妮爾也就沒說什么。
“颯日圖太好勝。你多拉著點。”額爾敦比畫道。額爾敦太不放心了。他也不看烏妮爾看沒看他,一陣手忙腳亂的比畫。他一會兒指遠方,一會兒指颯日圖,一會兒豎起兩根手指,一會兒又豎起三根手指頭。大意是,颯日圖車馬勞頓來到這兒,參加了兩場比賽,這是第三場,它太累了,這場比賽不用太拼之類。烏妮爾走向了起點。額爾敦對著她的背影還在比畫著。
二十多匹馬參加了二十公里成年馬賽。在那些遠近聞名的好馬中,颯日圖不算突出。它個頭不高,名氣不大,更要命的是騎手烏妮爾沒有參加比賽的經驗。颯日圖倒不在乎它的騎手有沒有參賽經驗。它很興奮。它從沒見到過這么多漂亮的同伴。信號槍還沒響起呢,它就一個勁兒地往前掙脫。比賽開始了,賽馬們沖了出去。烏妮爾給颯日圖加鞭,唯恐被其他馬兒落下。前十三公里,颯日圖遙遙領先。到十六公里的時候,一匹綢緞般黑色的馬超過了他們。又一匹云青色的馬超過了他們。颯日圖還在發(fā)力。風被他們甩在身后。“噢喲,”烏妮爾喊道。她的腿感到發(fā)燙,那是颯日圖的身體傳過來的。遠遠地,能看見終點的紅旗在飄揚。人們在搖旗吶喊。颯日圖拼盡全力反超了云青馬。颯日圖的肚子在劇烈地顫抖。烏妮爾輕輕地拽著韁繩。颯日圖不管不顧,拼命向前跑。喇叭里念著頭馬贊:
山上的鹿一樣輕盈
天上的鷹一樣勇猛
林中的豹一樣敏捷
水中的龍一樣矯健的
這匹馬呀
是在高高的山口
吊了七十天
在狹窄的低谷
吊了六十天
火一樣的太陽下
吊了八十天
數九寒冬中
吊了六十天的神馬呀
潔白的云朵
在它鬃毛上飄舞
七色的彩虹
在它尾巴尖升起
呼嘯的旋風
在它蹄子下旋轉
……
在頭馬贊中,在人們的尖叫聲和吶喊聲中,颯日圖反超黑馬,第一個沖過終點線。沒有任何過渡。颯日圖驟然停下來。“撲通”一聲,栽倒在地,打了個滾。烏妮爾被甩出很遠。
人們圍了上來。不見額爾敦。
額爾敦沒敢看比賽。他躲在一個遠離賽場的帳篷的陰影下抽煙。事情總是不受他的控制。他本來找了小騎手,結果比賽改期了,小騎手回家了。他本來千方百計不讓小女兒碰馬,結果這孩子愛馬如命,還背著他騎馬。此刻,他又親自將小女兒送上了馬背。無論是暴躁程度,還是奔跑速度,颯日圖一點不亞于嘎拉。他像一只膽小的綿羊,蜷縮在帳篷的陰影下,不敢出來。
烏妮爾哭著喊著撲向颯日圖。颯日圖在抽搐。抽搐的颯日圖還掙扎著要站起來。獸醫(yī)拎著藥箱來了,熟練地拿出輸液瓶給颯日圖輸液。
額爾敦站起身,遠遠地看著。很多人圍在終點處。還有很多人向終點跑去。“那邊怎么了?”有人在問。“好像有人從馬上摔下來了。”“摔得好像不輕。”額爾敦呆呆地聽著,像是他身體里的血一股腦兒沖進他的臉,又一股腦兒撤走了,他的臉紅一下,白一下。“烏妮爾——”額爾敦突然喊出了女兒的名字。他還不知道自己喊出了女兒的名字。他扔掉煙頭連滾帶爬地跑向終點,用蠻力扒拉開眾人,擠到前面。烏妮爾撲在颯日圖身上哭。額爾敦拽住烏妮爾,前前后后地看。“我的孩子。”他說。烏妮爾瞪大眼睛看著阿爸。“阿爸,阿爸,你說話了?”額爾敦還沒反應過來自己說話了。他轉向颯日圖。颯日圖還在抽搐。額爾敦的眼睛落到輸液管的同時,他的手已經把輸液管拔掉,扔出老遠。他摸摸口袋,摸摸靴筒,什么也沒有摸到。
“刀,刀。”他喊。圍觀的人也都在喊:“刀,刀,誰有刀?”
“玻璃渣,玻璃渣也行。有個帶刃的東西都行,得放血。”圍觀的人又是一陣盲目的喧鬧。
當有人拿著刀子,拿著碎玻璃跑來的時候,颯日圖死了。
“發(fā)現(xiàn)不對勁就下馬,領著它慢跑就好了。”
“這馬太好勝。這樣的馬是拉不住的。”
“它太累了。”
“可惜了。冠軍馬。”
“輸液只會加速它的血管爆裂。”
人們七嘴八舌地說。
所有人都記住了颯日圖。它的死跟它的奪冠一樣耀眼。
額爾敦把颯日圖拉回胡魯嘎爾草原,把它安葬在海日罕敖包旁邊。他把冠軍的金牌給它戴在脖子上,把冠軍的獎杯放在它的尸體旁。那里也放過嘎拉。雖然,嘎拉的尸骨已經不見了。額爾敦從懷里拿出那雙小紅皮鞋,放在曾經放嘎拉尸首的地方。他默默地坐在旁邊。已經入秋了。天空變得淡漠。
風馬在淡漠的天空中飛舞著,像羽毛,像雪片……
【作者簡介:陳薩日娜,蒙古族,80后。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三十四屆中青年作家高級研討班學員。內蒙古翻譯家協(xié)會副主席。作品散見《民族文學》《青年文學》《上海文學》《草原》《花的原野》等刊物。有作品入選《小說選刊》《長江文藝·好小說》、“2023年中國中短篇小說排行榜”等。中篇小說《跋山涉水》榮獲第六屆青稞文學獎。中短篇小說集《放生》入選2022年度“中國少數民族文學之星叢書”項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