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紀錄片是國家文化的影像表達，是時代精神的視聽載體，更是文明交流互鑒的“文化名片”。近年來，我國紀錄片迎來前所未有的發展機遇。《關于推動新時代紀錄片高質量發展的意見》等一系列扶持引導政策相繼出臺，各類創作主體積極響應，以“為時代存影、為歷史立傳”的自覺，在題材、技術、傳播等方面大膽探索，一批思想性、藝術性、觀賞性俱佳的精品力作先后涌現。與此同時，新技術深刻改變著紀錄片的生產與傳播，社交媒體和短視頻平臺讓更多普通人成為時代的記錄者，“新大眾文藝”蓬勃生長，為紀錄片注入新活力。

當前，我國紀錄片呈現哪些新特點？繁榮發展背后的動因是什么？從規模擴張邁向高質量發展還面臨哪些挑戰？鑒于此，光明日報記者聯合國家廣播電視總局廣播影視發展研究中心學者組成調研組，對近五年我國紀錄片的發展脈絡進行了系統梳理。

通勤的地鐵上，一位年輕乘客用手機觀看《國寶時刻》，短短幾分鐘就解鎖了一個文物新知識；一大早，長沙的米粉店就坐滿了食客，大家跟著《早餐中國》一起來打卡“嗦”粉；在小學四年級的科學課上，孩子們被紀錄片《超級裝備》中的大國重器、超級工程所吸引……如今，紀錄片已深度嵌入民眾工作、生活、學習、娛樂等各個環節，既能娛樂放松，又能進行“充電”。

從浩瀚宇宙到幽深海底，從歷史往事到當今故事，從大國重器到人間煙火，紀錄片如同一部動態的“國家相冊”和“視聽百科全書”，日益贏得全年齡層觀眾的青睞。

觀特點：內容創作增量提質

量質齊升，傳播力影響力持續擴大。“現在可選擇的好紀錄片太多了，不像以前只有幾個固定的頻道和欄目。”在北京從事文博工作的紀錄片愛好者陳女士感慨，“無論在電視還是視頻網站上，都能找到感興趣的題材，看完常常覺得開闊了眼界，甚至能決定下一次旅行或閱讀的方向。”她的感受，直觀反映了紀錄片市場的顯著變化。

調研發現，2021—2025年，我國紀錄片累計制作時長超35萬小時，全國衛視頻道播出3935部、累計25.7萬小時，在電視大屏端累計收視2505.5億戶次。與此同時，網絡端成為紀錄片新的重要增長點。僅2025年1至8月，各大主流網絡視聽平臺新上線的紀錄片作品就有1451部。網絡端不僅提供了海量內容，其靈活的排播模式、互動特性及算法推薦，也促進了紀錄片與年輕受眾的對接。

“比如醬油，家家戶戶都用，但它到底是什么？怎么來的？這個過程本身就充滿了故事性和知識性。”紀錄片制作人李東珅在談及作品《醬油是什么》的創作初衷時表示，“紀錄片的功能之一，就是滿足人們的好奇心。”

如今，紀錄片題材的廣度和深度不斷拓展。既有《黃河安瀾》《國醫有方》這樣聚焦國家戰略與文明傳承的宏大敘事，也有《水果傳》《風味人間5·香料傳奇》《熊貓奇遇記》這類以微觀視角關注個體命運或自然趣聞的生動切口；既有《文脈春秋》《中國官箴》等深耕傳統文化、富含思想深度的精品，也有大量貼近現實、反映社會生活的紀實作品。值得一提的是，時長在10分鐘以內的微紀錄片表現尤為亮眼，在2025年累計獲得超56億人次的觀看量。

“新大眾文藝”創作特征凸顯。“最近剛升級了拍攝設備，打算記錄一下我家陽臺花園四季的變化，做成系列視頻分享。”在山西從事咖啡經營的牛女士，一直是各類生活類Vlog（視頻博客）的忠實觀眾，如今受其感染，也決心從旁觀者變為分享者，用自己的鏡頭講述故事。

越來越多像牛女士一樣的觀眾，正在轉變為記錄者與分享者。生活點滴、旅途見聞、手藝知識、寵物趣事等，都成了創作源泉。這種基于真實記錄的“新大眾文藝”作品，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傳統紀錄片由專業機構主導的“工業化”生產模式，催生了“人人可為記錄者”的創作景觀。例如，李子柒展現的中式田園生活、滇西小哥記錄的云南鄉間風物，都在海內外收獲了廣泛關注。這些來自民間的紀實性短視頻，內容包羅萬象，形式靈活多樣，情感真摯樸素，其觀賞性和感染力不斷增強。

“從廣義上看，那些記錄真實生活、帶有思考的優質短視頻，同樣具有紀錄片的某些內核特質。”浙江傳媒學院教授梁碧波認為，“這些來自普通人的作品，往往因其真實、鮮活、接地氣，更容易引發大眾的情感共鳴和價值認同，成了紀錄片生態中充滿活力的組成部分。”

敘事與技術創新，讓主流表達更可親可感。“今天的觀眾，尤其是年青一代，更習慣從個體的、情感化的視角去理解宏大主題。因此，創作必須找到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思想深度與情感溫度的結合點。”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學術和編審委員會主任王均偉闡述道。《加油！新時代》通過普通勞動者的奮斗故事串聯起國家發展的壯闊圖景；《“溜索女孩”的15年見證中國脫貧奇跡》以一個人、一座橋、一個村莊的變遷折射脫貧奇跡。這些作品的成功，在于將宏大主題落于具體人物，用細膩的筆觸為人民抒懷，為時代紀錄。

與此同時，技術賦能極大地豐富了紀錄片的視聽語言和表現力。《如果國寶會說話》（第四季）運用高精度掃描、數字動畫等技術，讓靜態的文物“開口”講述千年往事；《奇妙中國》等微紀錄片則采用明快節奏和網感語言，在短時間內高效傳遞核心信息。優秀的紀錄片作品，正致力于將思想性、藝術性、趣味性與知識性融為一體，吸引更多觀眾想看、愛看、追著看。

探原因：多方共筑繁榮生態

創作傳播主體多樣，生態活力迸發。我國紀錄片的創作與傳播主體，已從過去以各級電視臺為主的“國家隊”主導，演變為多主體共同參與的繁榮生態。這個生態中，既有中央廣播電視總臺、各省市級廣播電視臺及其新媒體平臺這樣的中堅力量，也有各類綜合視頻平臺以及短視頻平臺，還有社交媒體上數以萬計的個人創作者。不同主體憑借各自優勢，共同推動了我國紀錄片的市場化、社會化進程。

平臺與行業組織賦能，構建專業化支撐體系。“十四五”期間，一系列紀錄片專業節展、論壇和評選活動，為行業交流、項目孵化、人才培育和版權交易搭建了平臺。“中國（廣州）國際紀錄片節”“中國紀錄片大會”“中國紀錄片學院獎”等專業活動，以及“中國廣播電視精品創作大會”“上海電視節”“金熊貓獎”等綜合節展的紀錄片單元，有效連接了產業鏈上下游，加速了優質資源的流動與整合。其中，中國紀錄片高質量發展論壇已成為行業交流合作的核心平臺，對推動紀錄片發展意義深遠。

以中國廣播電視社會組織聯合會紀錄片專業委員會為代表的行業組織，在引導精品創作、服務行業機構、促進對外交流、倡導行業自律等方面持續發力。北京、四川、浙江等地還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區域性紀錄片創作生產集群，培育了“京派”“川派”“浙派”等風格鮮明的創作力量，帶動了一批優秀人才和作品的涌現。

國際合作深化與“走出去”步伐加快。“看了《守護大熊貓之福寶誕生記》，被深深感動了，明年一定要去看看福寶生活的地方。”一位韓國網友在視頻下的留言，道出了國際合作紀錄片在促進文明交流互鑒、消除認知隔閡方面的獨特價值。

當今，中外合拍紀錄片，已超越簡單的資金或技術合作，日益向創意共研、制作協同、本土化譯制、全媒體聯播的全流程深度合作模式演進。近年來，《大泰山》國際版在歐洲多國播出，覆蓋觀眾超2000萬人次；《舌尖上的中國》等系列版權銷售至全球數十個國家和地區。這些成績的取得，離不開對海外渠道的深耕。CGTN依托多語種海外社交矩陣擴大聲量；國內頭部平臺也通過發展海外版App、與國際媒體合作等方式，主動開拓市場化路徑。

科技賦能，優化紀錄片生產傳播方式。太空相機讓人們領略宇宙的浩瀚；紅外熱成像技術將雪豹一家的溫馨生活呈現出來；VR、AR等技術再現了大運河邊的商貿繁華……科技拓寬了紀錄片的拍攝題材和內容邊界。在AI、高速攝影、微型攝影、無人機航拍等技術賦能下，紀錄片內容涵蓋地心、深海、外太空等，為觀眾帶來硬核基礎科學與自然地理領域的影像奇觀。

“過去拍攝一部大型自然或科學紀錄片，周期動輒數年，成本高昂，協作復雜。”中國傳媒大學新聞傳播學部副學部長、中國紀錄片研究中心主任何蘇六指出，“技術革新不僅改變了紀錄片‘拍什么’和‘怎么拍’，也正在深刻影響其生產流程和傳播邏輯。”智能化剪輯、語音識別轉錄等工具的應用，顯著提升了后期制作效率；而大數據分析則有助于更精準地把握受眾偏好，優化內容策劃。

待破解：紀錄片發展面臨的挑戰

創作層面：精品供給仍不充分，真實性與技術倫理邊界亟待厘清。盡管每年有大量紀錄片作品問世，但能產生廣泛社會影響、兼具口碑與市場號召力的“頭部”精品仍然偏少。尤其是需要長期田野調查、深度跟蹤拍攝的紀實作品，因投入大、周期長、回報不確定，數量更為稀缺。

技術的快速迭代也帶來新挑戰。“生成式人工智能等技術在紀錄片創作中的應用，對傳統的生產流程、真實性原則乃至行業倫理都構成了沖擊。”復旦大學新聞學院教授唐俊表示。

此外，“新大眾文藝”蓬勃生長，也對專業紀錄片機構在內容創新和吸引受眾方面帶來了壓力。“普通創作者的記錄往往更即時、更靈活、更具網感。”中央廣播電視總臺影視劇紀錄片中心導演徐歡坦言，“專業紀錄片人必須思考，如何更深入地扎根生活，用更專業的敘事和更深刻的思想來贏得觀眾。”

產業與市場層面：投入產出失衡，商業化與產業化路徑尚不清晰。“當前我國紀錄片真正的產能和價值并沒有完全釋放出來，問題在于創作、產業、資源、渠道等環節尚未形成高效聯動、良性循環的閉環。”廣電總局發展研究中心戰略所所長、中廣聯合會紀錄片專業委員會會長趙捷指出核心困境。

一方面，“造血”能力薄弱是長期痛點。紀錄片，特別是大型精品紀錄片，制作成本高昂，周期漫長。“紀錄片創作面臨的一大難題就是投入與產出嚴重不匹配，單純靠版權收入很難盈利。”湖南廣播電視臺臺長龔政文曾直言。另一方面，產業化程度低，衍生開發不足。絕大多數作品仍是“一次性”的文化消費，缺乏對IP價值的深度挖掘。“沒有成熟的市場運作，就很難實現可持續發展。”山東廣播電視臺總編輯周盛闊道出了行業的普遍焦慮。

人才生態層面：復合型人才短缺，青年人才成長通道需拓寬。隨著媒體融合與技術變革的深入，紀錄片行業需要既懂藝術創作，又熟悉新技術應用，還具備市場運營思維的復合型人才。然而，當前高校相關專業的人才培養體系，與行業快速發展的實踐需求之間存在一定脫節。“我們需要培養的是既能擁抱智能工具，又能堅守人文精神與紀實內核的時代新人。”中國傳媒大學新聞傳播學部學部長、博士生導師高曉虹教授對紀錄片人才培養提出了希望。

對于青年創作者，常面臨資金匱乏、展示平臺少、資源有限等困難。“尤其是剛畢業的學生，如果沒有好的導師引路，很難找準方向。”一位年輕的獨立紀錄片導演說。

啟新程：在堅守與創新中繪就新篇章

創作應堅守真實內核，深化敘事創新與題材拓展。真實性是紀錄片的生命線。無論技術如何演進，都必須對技術濫用可能帶來的真實性消解保持警惕。“算法可以推薦內容，AI可以生成畫面，但有溫度的真實生活、真摯情感和深刻思考，永遠是無法被替代的。”紀錄片導演夏蒙強調。未來創作應進一步深化“大主題、小切口”策略，鼓勵專業機構推出更多關注現實、思想深刻的精品力作。同時，也要以開放心態看待和引導“新大眾文藝”中的紀實創作，形成專業與大眾互補的創作格局。

題材和形式需要持續創新。應大力推動各類題材的多樣化創作，特別是鼓勵創作微紀錄片、紀實短視頻、互動紀錄片等適應新型傳播形態的作品，滿足不同場景、不同受眾的觀看需求。

中國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李春雷對紀錄片創作提出了“雙重深耕”的展望：向內，深耕作品的思想深度與美學品格，提升其歷史價值和哲學意蘊；向外，拓展敘事的媒介與手法，實現藝術表達的創新突破，最終讓作品在真實的基石上，達到更高的審美境界與社會價值。

傳播須強化用戶思維，構建國內國際協同的傳播體系。應牢固樹立用戶思維，對內構建“大屏與小屏協奏”的融合傳播路徑。根據不同平臺的屬性和用戶習慣，進行有針對性的內容剪輯、包裝和宣發。對外傳播則需深化“合作制片+精準推廣”的模式。加強與海外優質機構的深度合作，共同開發兼具中國特色與國際視野的選題。針對不同區域市場特點，制定本土化策略，推動更多中國紀錄片進入國際視野，促進文明交流互鑒。

產業應探索多種模式，促進“紀錄片+”融合業態發展。“紀錄片因其真實性、思想性和藝術性，具有獨特的跨界融合潛力，可以很好地適配教育、文旅、文創等多種場景。”中國教育電視臺臺長袁小平認為，要破解投入產出失衡的難題，必須創新商業模式，深入挖掘紀錄片的社會經濟價值。

應積極探索“紀錄片+”融合路徑。例如，開發紀錄片IP主題旅游線路，或將紀錄片轉化為課程資源，還可開發圖書、文創等衍生品。同時，積極吸引社會資本，探索知識付費、品牌定制等多種營利模式。健全版權保護與交易機制，提升紀錄片版權的市場價值，讓優質內容獲得合理的經濟回報，實現產業良性循環。

“解開產能束縛的核心在于打通產業鏈各環節的壁壘，讓有效的資源流動起來。”趙捷建議，“可以探索搭建產業公共服務平臺，整合政策、項目、市場信息，建立更科學的綜合評價體系，兼顧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只有當政策扶持與民間創作熱情同市場機制進一步銜接，我國紀錄片才能真正釋放其巨大產能。”

生態需健全支撐體系，加強人才培養與行業引領。應推動建立產學研用一體化的協作機制，鼓勵高校、研究機構與一線制作機構共建實踐基地、共創項目，讓人才培養緊密對接行業前沿需求。相關院校應及時更新課程體系，加強對學生新技術應用能力、跨學科知識素養以及市場意識的培養。

對于AI技術應用邊界、行業倫理規范等新問題，應充分發揮行業協會的作用，組織業界、學界進行常態化研討，探索建立相應的技術應用標準與內容審核指南，引導技術向善，確保紀錄片行業在創新中堅守本色。

（作者：光明日報聯合調研組 調研組成員：國家廣電總局發展研究中心副研究員黃田園、研究人員曹思和，中國傳媒大學媒體融合與傳播國家重點實驗室博士研究生李圓征，本報記者蘭亞妮、孫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