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2026年第1期|龔萬輝:阿丁畫夢

龔萬輝,出生于馬來西亞。曾就讀于吉隆坡美術(shù)學院和中國臺灣師范大學美術(shù)系,目前從事小說和繪畫創(chuàng)作。曾獲中國臺灣聯(lián)合報文學獎、《滇池文學》年度最佳東南亞華文文學獎、馬來西亞花蹤文學獎、馬來西亞優(yōu)秀青年作家獎等,并由中國臺灣《聯(lián)合文學》雜志評選為“20位40歲以下最受期待的華文小說家”之一。著有長篇小說《人工少女》,小說集《卵生年代》、《隔壁的房間》,散文集《清晨校車》,以及圖文集《如光如影》和《比寂寞更輕》。其中長篇小說《人工少女》獲選第17屆花蹤馬華文學大獎、《亞洲周刊》十大小說和《星洲日報》“讀家選書”。
阿丁畫夢
龔萬輝
楊小年坐在五年二班的小學課室里。早上剛過十點,陽光穿過百葉窗,在新學期才髹過透明漆的桌面上映照出一方明亮的反光。他覺得有些刺眼,隨手用塑料水壺把那日光擋住。課室里飄浮著粉筆灰和舞動的塵埃,自窗口描繪出了幾道斜斜的光線。楊小年轉(zhuǎn)過頭,看到坐在隔壁的阿丁,正握著蠟筆埋頭在練習簿上畫什么。楊小年用塑料尺去戳阿丁的手肘,阿丁往里縮了縮,還用手臂團住了簿子,不讓楊小年看。
“阿丁又在畫夢了嗎?”楊小年心想。
這時一陣微風吹過,窗簾輕輕地被撩了起來。阿丁的阿嬤還坐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老阿嬤今天穿了一件有點褪色的花布衫,正低垂著頭打嗑睡;那枯老干癥的手里虛握著一把破舊的葵扇,隨著她的呼吸起伏,眼看就要滑下去了。
楊小年望得太久了。原本正在念著課文的老師頓了頓,點了他的名字。他猛地站起來,不小心把擺在桌沿的水壺碰倒在地上,驚醒了幾個正在打瞌睡的同學。楊小年搔著頭皮惘然不知道應(yīng)該從哪里接下去念,只好頻頻向周圍的同學使眼色求助。坐在隔壁的阿丁這時抬起頭來,瞇著眼,向他咧開了一個笑臉。
“阿丁這個白癡。”
那年開學,阿丁成為了五年二班的同學。據(jù)說還是他那位在學校當老師的姑姑,央求了校長好幾次的結(jié)果。想起阿丁插班進來的那天早上,他和阿嬤并肩站在黑板的前面,一身新校服燙得筆直,袖子像用尺劃出來的。阿丁是個胖子,而且很白,個子比一般小學生來得高大,短短的手腳卻有點不成比例。他站在上面不說話,一直盯著天花板的電風扇傻笑。那時老師似乎已經(jīng)介紹過了阿丁的名字,而臺上那對一老一小,卻像是弄錯了走位、闖進陌生場景的演員,窘迫地站在那里。接下來要怎樣呢?阿嬤捏了捏阿丁的手臂,想叫阿丁給同學們問好,結(jié)果阿丁一喊出聲,大家卻都大笑了起來。
阿丁后來在班上就變成了“白癡阿丁”。阿丁的頭腦不好。在那巨大虛胖的身軀里,裝著一個和他的年齡不符襯的靈魂。像一個孩子錯穿了成人的衣衫,手腳絆著絆著整個人都不靈光了。似乎因為這樣,阿丁總是什么都慢一拍,像是深怕把四周的什么給撞壞。同學們喜歡捉弄阿丁,用手摸著阿丁剪得短短的平頭,擺一副大人的口氣問他:“阿丁,你今年幾歲?”阿丁含含糊糊地連話都說得不清楚,卻每一次都老老實實地大聲回答:“十三歲了!”大家沉迷在這樣沒什么意義的對答之中——對著一個超齡且善意的白癡同學,毋須付出任何代價地捉弄——似乎還樂此不疲了好一陣子。
阿丁還會不會記得這些呢?那一幅一幅曾經(jīng)被阿丁用蠟筆在練習簿上定格的夢境之中,那色彩斑斕線條樸拙的畫面里頭,有沒有留下那所小學的任何微末細節(jié)呢?那陳舊卻明亮的課室、掛在外面隨風晃動的鐵皮沙桶(沒錢買滅火器的緣故?)、那些被貼在壁報上的兒童畫作……還有班上聒噪的女孩們,會在下課時分避開粗魯又無知的男生,圍在課室的一角神秘地玩算命游戲;她們是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自那翻上的手掌和姓名的筆畫去探知那時楊小年尚無從想象的未來。阿丁會記得這些嗎?如今楊小年回想起小學五年級的某日時光,阿丁和老阿嬤倆人,就像是被錯置于課室最末端,那日光暗影里輪廓皆蒙蒙模糊的兩個斷線人偶,在那群小學生之中,逐漸就凝固成了一攏和四周恍然無關(guān)的影子。
每天早上,遠遠就能看見老阿嬤牽著阿丁走進校門。她悉心地把阿丁安頓在座位上,幫他把水壺鉤在椅背,書包塞進抽屜。看見阿丁的校服有些臟了,順手就拂了拂。上課鐘聲響過,孩子們從操場沖進課室,她就一個人拉了一張椅子,坐在課室外面空蕩蕩的走廊上。微風掠過校園里的青龍木,樹葉沙沙作響。飄下的黃花在風中打了一個旋,一枚一枚落到草地上。老阿嬤看著那框景色,靜靜地想心事,遠處仿佛還有哪個班級正在朗讀課文的童音,縈繞了一陣。
坐在課室外的老阿嬤,后來好像也變成了五年二班的一個景致。
老阿嬤的脾氣也好,老師走來課室,她總是十分有禮地站起來,點點頭。有時她還會帶來一些當年小孩子舍不得買的零食,像是魷魚干、棒棒糖、沙嗲魚那些,大方地分送給大家。如今回想,那屈背佝僂的身影,似乎也帶著一種和阿丁相仿的,盡量與這整個周遭保持著禮貌且卑微的小心翼翼。他們是那么用力且笨拙地想要融入原本十分陌生的現(xiàn)實里,好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突兀。然而就算阿丁穿著白色校服,在下課時光也和大家一起追逐流汗,卻也仍然掩飾不了他和所有人不一樣的地方。
比如說,阿丁總是在課堂上畫他自己的圖畫,卻不曾受到老師責罰。而且阿丁不必考試,當然也不必交功課。遇到英文老師在早上抽查作業(yè)的時候,孩子們都心虛地低著頭,心底暗暗祈求“千萬千萬不要叫到我”,而白癡阿丁總是以一種疏離的、一種置身事外仿若即將上演的其實僅是一出兒童舞臺劇那樣的眼神,傻笑看著一兩個被按伏在講臺的桌子上,老師提著藤條還沒開始抽打就已然一臉眼淚鼻涕的倒霉鬼。而坐在課室外的老阿嬤,卻早已皺著眉頭看不下去,“夭壽哦,夭壽哦……”那樣獨自喃喃自語。
總是在那樣的時刻,會讓楊小年稍稍地羨慕起白癡阿丁。
楊小年那時十歲,要過了生日才到十一歲。他每天自己走路上學、走路回家。回家的路并不太遠。走出校門,經(jīng)過那排賣冰棒賣零嘴的攤販,沿著柏油馬路,一路是雜貨店、花店、租書店(掛著一幅楷書“李貿(mào)易”的褪色招牌)那些破落黯淡的老店鋪,再走一陣,就看得見花園住區(qū)那些排屋的暗紅色屋瓦,閃亮閃亮地映著下午的日光。楊小年總是一個人在路上,一邊踢著石子一邊走;有時沒那么急著回家,就悄悄鉆進李貿(mào)易,蹲在里頭看一下最新的漫畫書。有時遇上老阿嬤踩著黑色的腳踏車走在前面,遠遠看見阿丁搖搖晃晃地坐在腳踏車后的鐵條架上,楊小年就用手圈著嘴喊阿丁。阿丁回過頭,呵呵呵地笑著向他招手。老阿嬤“嘰”的一聲把腳踏車剎著了,楊小年跑上去,書包在背后蕩啊蕩,里頭鉛筆盒啊水壺啊都哐啷哐啷地響。
后來放學回家的路上,楊小年和阿丁兩人時常就這樣悠閑地在路邊的樹蔭下玩。楊小年教阿丁把一種小紅花的花蕊抽出來,吸里頭的花蜜。阿丁皺起眉頭說很苦,楊小年說阿丁你真是個白癡。記憶中的景象總是日光和煦,麻雀在草地上吱吱啄啄,一個動靜,就全都飛走了。楊小年把阿丁那本用來畫畫的練習簿擺在瘦削的腿上,一頁一頁翻著看。那簿子里頭幾乎都被阿丁涂滿了顏色,有時是一些粗粗的線條,有時整面是一片藍色,中間卻涂一個黑色窟窿……下午的天氣真熱,阿丁的額頭沁出了汗珠,他用手把汗水擦去,卻在那白胖的臉頰留下了幾道手指上的蠟筆顏料。“阿丁,你很不衛(wèi)生啦。”楊小年學班上衛(wèi)生股長吳希如的語氣這樣說。阿丁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回頭找他阿嬤,阿嬤正倚在腳踏車旁,抽出那柄破葵扇扇著熱風。
阿丁一直在畫夢,老阿嬤說。
阿丁頭腦不好,所以要記住的東西必須畫下來,不然就會忘掉。楊小年把阿丁的練習簿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扁了嘴說:“都看不懂在畫什么。”楊小年把練習簿拿給老阿嬤看。老阿嬤湊了過來,笑了笑,指著說那是屋子,那是樹,那是太陽。那坨黑黑有四條腿兒撐著的東西就是花園區(qū)里沒人養(yǎng)的黑狗啦。楊小年再仔細看看,好像也有那么一點像了,像一只黑亮亮的狗兒撒歡似的奔跑。“那么這紅色一團的是什么呢?”阿嬤接過阿丁的練習簿,左轉(zhuǎn)右轉(zhuǎn)看了一會,說那只小狗在流血,一邊流血一邊跑著咧……
“怎么會做那樣奇怪的夢?”
阿丁畫的夢,仿若一面映照未來的鏡子,后來皆如預(yù)言一一實現(xiàn),只是楊小年當時不知道。他僅僅想從那凌亂的線條和色塊之中看見什么故事。多年以后,楊小年回想起午后日光自樹葉間隙如碎花撒下的那幕情景,簿子里斑斕的畫面已然模糊,卻只是記得后來老阿嬤從竹籃子里掏出幾個柑,就在樹下剝了起來。楊小年聞到空氣有些清香又刺鼻的氣味。阿嬤把阿丁叫過來,手上捉了三四個柑仔,在鼻子聞了一下,又在手里掂了掂,說:“表演給你們看。”——像是童年里閃現(xiàn)的某次魔術(shù)時刻,楊小年長大后還記得那刻光景,仿佛仍一再自腦海重播的慢速鏡頭——阿嬤說完,就把手里的一個一個柑仔輕輕拋了起來,柑仔落下來,又被阿嬤的手送了上去。阿嬤拋著拋著,那幾個柑仔仿佛活了一樣,長了看不見的翅膀,在空中圈成了一個橙黃色的環(huán)……
在許多年以后,楊小年每當想起老阿嬤如魔術(shù)師為了讓孩子們開心的那次表演,眼眶還會熱起來。那似乎無關(guān)任何隱喻,但確然是他這一生中所珍藏的,少數(shù)幾個令人恍若置身夢境的回憶之一。
還是回到五年二班的課室吧。
楊小年就坐在白癡阿丁的隔壁,兩人共用一張木桌子。那個年代的孩子,總是喜歡在桌子上用刀片刻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線,隔壁同學的鉛筆還是書本什么的要是不小心超過了那條線,還得惹人生氣。然而楊小年不畫界線,他還用超級小刀把有水果香味的橡皮擦切成兩半,把其中一半送給了阿丁。在那時候,這可是一件很有義氣的事。所以白癡阿丁喜歡楊小年,不介意楊小年拍他的腦袋。
許多年后,那間課室就會被拆毀,一如童年時代其他逐一崩壞、消失的場景。學校本來在鎮(zhèn)上矗立了幾十年,原本以為會成為一座永遠不倒的標記,最后卻竟然在白蟻暗潮洶涌的鉆蛀之下變成危樓。楊小年記得那二樓校舍的樓梯,踩下去吱吱歪歪,扶手搖搖擺擺的,還真的是時光悠悠的證據(jù)咧。然而這些都不存在了。楊小年想象那無數(shù)的白色小蟻,在歲月的皺折暗影里蠶食著那幅泛黃的情境,心底就有些氣餒。他所珍惜的童年的記憶,有時不免就虛浮了起來,像無重力的太空艙里彼此緩慢碰撞又彈開的細微末節(jié),在那褪色光景里微微蕩漾。
楊小年有時會想,不知道阿丁現(xiàn)在還在畫著他的夢嗎?那一張一張被阿丁用蠟筆壓扁在畫紙上的夢境,老是皺爛爛地塞在阿丁的書包里。每天在課堂上,阿丁仿佛擺脫了現(xiàn)實中故障的腦袋,就這樣埋頭把昨夜的夢,用一種似乎比端視著現(xiàn)實周遭還要清澈的眼光畫出,巨細靡遺地將那些光怪陸離、別人無從一窺的景象都記錄在練習簿上。
“夢可以這樣畫出來嗎?”楊小年心底有些不相信。楊小年當然也做夢,卻從來沒辦法記得夢里的故事。一張開眼,像什么也沒發(fā)生過。小時候和媽媽睡在一起,突然驚醒過來,茫然不知自己怎么一身是汗,轉(zhuǎn)過頭看見媽媽正背對著自己睡得好熟,肩膀隨著呼吸緩慢地起伏。楊小年小聲地喊:“媽媽,媽媽。”媽媽挪了一下,沒有醒來。房間里只有電風扇搖著頭嘎嘎作響,仔細聽,連鬧鐘秒針行走的細微聲音都響亮了起來。那似乎已是深夜,整個世界好像只有楊小年一個人醒著,楊小年有些害怕,連忙緊閉眼睛假裝睡著,把身體縮得小小的。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楊小年不記得夢。他只好把自己想象成一個拾荒之人,像是珍藏什么寶貝那樣,把小時候的回憶收集起來,怎樣都舍不得丟棄——如果把所有舊日時光拼湊在一起的話,好像最后也可以變成一個巨大的夢吧?——楊小年是這樣相信的,所以他努力記下了消失的小學課室,記下了班上的吳希如在游泳池旁邊幫他算命的表情。他記得這些細節(jié),那么清晰,恍如昨日。他記得十歲的時候,一次安然的午睡,自一聲巨響中醒來。他靠著窗口,看見兩個穿了制服的男人在屋子外面跑著,一個手里拿了一支長棍,一個手里有一把獵槍。楊小年順著他們奔跑的方向看去,有一只蹣跚的黑狗流了一路的血。他們正在打野狗。然后那個拿獵槍的男人站定了,舉起槍。楊小年伏下身子不敢再看,突然在腦海里閃現(xiàn)白癡阿丁畫在練習簿上的,一只黑狗流著血奔跑的模樣。
“咦,那不是阿丁的夢嗎?”
好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楊小年總會在某些不期然蹦現(xiàn)的情境之中,茫茫然自心底幽幽泛起一種“哎呀,怎么好像又走進阿丁的夢中”那樣怪異的錯覺。有一次,班上水痘傳染開來,好幾個同學連續(xù)中招,一時大家都人心惶惶,每天不安又無奈地來到課室。后來病假回來上課的同學臉上都結(jié)了一堆痂,還涂著怪惡心的白色藥膏。楊小年那時還沒長過水痘,卻恍惚以為他已從阿丁的畫里見過那麻子一般的臉孔。
仿佛眼前的一切,已提早一步在白癡阿丁的夢中預(yù)演過了。
楊小年在那時,是真的相信阿丁的夢,皆會在往后的日子一一實現(xiàn)的,雖然那粗糙含糊的圖畫(紙上公仔臉上的寥寥幾點紅色即是預(yù)言?)不免有些模棱兩可。然而楊小年知道阿丁和大家都不一樣。也許阿丁那顆故障的頭腦,像不小心調(diào)錯了頻道的收音機那樣,真的可以在夜暗的酣睡中接收到來自未來的回聲也說不定。楊小年轉(zhuǎn)過頭去看坐在隔壁的阿丁,阿丁卻仍然和平常在課堂時一樣,一副天真茫然、和周遭什么事情也無關(guān)的樣子。那時正在上美術(shù)課,楊小年用鉛筆打好了草稿,一面掃掉畫紙上的橡皮屑,一面壓低了聲音問阿丁:“喂,阿丁,你昨晚有夢見什么嗎?”阿丁抬起下巴,很認真地想了一想,似乎意義深長地點了點頭。
后來阿丁的圖畫被美術(shù)老師貼在班上的壁報板,的確讓老阿嬤開心了好一陣子。回想起小學時代的美術(shù)課,總是來來去去那一套。重復(fù)數(shù)算那十年如一日的課堂題目:難忘的一天、海底世界、動物園(班上其實一大半同學沒去過)、未來都市、過新年、野餐……楊小年也曾經(jīng)和所有的小學生一樣,在課室里滿頭大汗用顏料小心地補綴那一開始就是虛構(gòu)出來的畫面。班上有好幾個在課外交了學費學畫畫的有錢同學,總是可以輕易地把樹木和動物畫得很像、很真;而且他們畫的人物都有個比例,不像楊小年老是那樣不知怎么地到最后一定畫得頭大身小。那些同學從書包里亮出三十六色一套的彩色蠟筆,不免就要讓旁邊的窮酸同學一陣目眩。楊小年慚愧地把自己那一小盒又瘦又小的十二色熊貓牌蠟筆收進了抽屜。而阿丁的蠟筆還一盤散沙地亂在桌子上,全都給他用得斷頭斷尾,舍不得丟掉。看他用手指拈著那一小截蠟筆在畫,總是把指甲和指尖弄得很臟,楊小年心里就有些難過。
然而阿丁喜歡上美術(shù)課,那是他唯一能夠光明正大地在課室里畫畫的時候吧。他總是在老師進來課室之前,就把畫紙和蠟筆擺好。可是說真的,阿丁的畫,除了他的阿嬤,還真的沒人能看得懂。老師有一次出了個“自由題”,自由題其實就是什么都可以畫的意思。后來阿丁交了作品,老師歪著頭看了一會,笑著問阿丁那是什么。白癡阿丁說:“游泳。”老師再看了一會,點頭說:“顏色用得很好。”
后來那張圖畫,就被貼在課室的壁報上。老師下了課對阿嬤說,外國的小朋友也有像阿丁這樣的,還辦畫展呢。老阿嬤這回可真的開心了。每天一下課,她都走進課室,就站在壁報板那兒,背著手看了好久。有時連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就假裝看看其他貼堂的作文、書法和學校的一些布告什么的,過了一會,自然又踱回阿丁的畫那里,瞇著眼,嘴角帶著安慰的笑意。那幅畫下面貼了阿丁的名字,還標了題目:游泳。看起來好像也有模有樣了。如果不標上題目,楊小年還真的看不明白咧。這時老阿嬤就會耐心地一一告訴楊小年,吶,這是游泳池,這是大陽傘,還有許多游泳的小朋友……
那真是阿丁善意的預(yù)言,而且很快就實現(xiàn)了。
班主任在期中考之后把全班的同學帶到鎮(zhèn)上唯一的游泳池去玩。楊小年如今猶記得那假日時光的泳池,仿佛還在微微地晃蕩,映著竄動的光,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很亮,照得發(fā)梢的水珠閃閃。而那些原本每天在課室里穿著校服坐立不安的同學,就像被野放到池里的鴨子那樣,歡快地噗通噗通跳進了泳池。女生們早已換上了顏色鮮艷的泳衣,有些還印上了卡通的圖案。那看來皆瘦削的身體,卻恍如一種稀奇魚類在水里發(fā)出白色的熒光,猶可以稍稍察覺好幾個女孩子已悄然隆起曲線,叫人不敢直視。
楊小年開始有點憎恨自己為什么不會游泳了。他團起了身體,抱著膝蓋坐在大陽傘的下面,替同學們看顧手表和背包。今天老阿嬤特地給班上炒了一大鍋的米粉,她正在和老師把炒米粉分配在紙碟上,不時抬起頭看看阿丁。孩子們在水里玩排球,那波浪之中的笑聲,似乎已成為那刻場景的唯一主題。真是的,竟然連阿丁都會游泳。阿丁在水里抱著球可十分勇猛。楊小年一個人坐在白色瓷磚鋪陳的岸上,發(fā)現(xiàn)自己那干燥的身影好像已經(jīng)開始漸漸地稀薄起來。他這時才有點了解,以前阿丁一個人坐在那明亮的課室里,面對所有和他穿著無異的同學,卻像隔了一層透明之膜,恍然走不進現(xiàn)實周遭的孤獨時光,大概是怎樣的一種滋味了。
“喂!楊小年。”
楊小年聽見有人喊他,已經(jīng)很稀薄的身影這才又恢復(fù)過來。轉(zhuǎn)過頭去,是同班同學吳希如。她用手撐在泳池邊緣,嘩啦一聲,十分敏捷地從水里彈了上來。吳希如是班上的衛(wèi)生股長,她總是叫阿丁伸出手來檢查,而讓指甲縫里塞滿蠟筆顏料的阿丁有點怕她。但班上的女生都喜歡在下課時間圍著吳希如,因為吳希如會看掌紋,還會用姓名筆畫算命;好像只要把名字的筆畫全都加在一起,就能算出一生的某些景象。那個時候的女孩們都急著想知道幾時交男朋友、幾歲會結(jié)婚那些。有一次,楊小年當值日生,在課室里掃地,忍不住就走近那圈女生,看見她們用一根縫衣線綁著一枚戒指,而吳希如正用手指拈著線的一端,專心地數(shù)算那枚戒指晃動的次數(shù)。其他耐心等待喻示的女生則像進行什么嚴肅的儀式,連呼吸都放輕了。那時,站在圈子外面的楊小年不免感到十分好奇:她們會得到什么樣的暗示?她們真的可以從那晃動不止的戒指,看見自己的未來嗎?
吳希如現(xiàn)在就坐在楊小年旁邊。她從凱蒂貓背包里抽出了一條白色的大毛巾,側(cè)著頭,用力地搓著濕掉的頭發(fā),有幾枚水滴不小心彈到楊小年的臉上。吳希如問楊小年:“喂,要不要我教你游泳?”楊小年別過頭去,當作是拒絕了。吳希如搓了頭發(fā),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坐在楊小年的旁邊喝包裝的果汁,用吸管在鋁箔包里弄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她又說:“那么我?guī)湍闼忝昧恕!边@次她沒等楊小年拒絕,就拉著楊小年的手掌,看了半天,才說哎呀,男生是要看左手的。楊小年說:“你到底懂不懂啊?”吳希如搶過楊小年的左手,很專心地看了一陣,還用指尖在掌紋上劃來劃去,弄得楊小年有點癢。
“阿丁畫的夢才真的很準。”楊小年對吳希如說,“比你算命還準。”
“你說白癡阿丁哦?”吳希如收起了她端看掌紋的眼睛,抬起頭來。“我看不懂阿丁畫什么呢。但是我媽跟我說,”吳希如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像阿丁這種唐氏兒,最多只能活到三十歲啦。”
楊小年那時并沒專心在聽吳希如的話。他也不知道唐氏兒是什么意思。他看見有一只小水蟻,不知從哪里飛來,爬上了吳希如的頭發(fā),在那發(fā)絲之間慌張地來回鉆營。天空似乎已漸漸暗了下來,而那只落單的蟲子,攀著濕漉漉的發(fā)絲,一路走到那還在滴啊滴著水的發(fā)梢,想回頭,卻穩(wěn)不住身子,掉到吳希如的脖子上。吳希如似乎不知道,她還在說著阿丁怎樣怎樣。楊小年不敢伸手幫她拂掉,本來想出聲告訴她,卻又看到那受驚的水蟻沿著吳希如鎖骨的弧線爬過微濕的毛巾,顛顛簸簸了一陣,就鉆進那幽微暗影的轉(zhuǎn)折里去了。楊小年回過神,才發(fā)現(xiàn)吳希如正睜大著眼睛看他。
這時泳池旁一整排的圖形柱燈,啪嗒啪嗒眨了幾下,全都亮了起來。
“啊?三十歲?”
楊小年那年十歲,要過了生日才到十一歲。對楊小年來說,三十歲像北極一樣遙遠,那是一幅全然無從描繪的畫面。然而不知為什么,每一個十歲的小學生,一定都曾經(jīng)被逼寫過“我的志愿”。像是一個逃不了的命題,卻又那么令人迷惑。楊小年曾經(jīng)在課室里咬著鉛筆桿,看著周圍其他的同學似乎都胸有成竹地寫著自己的未來(我長大后,要當一個……),楊小年就有些心虛了,他是多么想要偷看一下他們寫了什么。而他自己卻只能惘然地重復(fù)把筆跡擦掉又再寫過,那練習簿的淺藍方格子都給擦得起毛了……
“那么你有沒有辦法算出來,我三十歲的時候,會變成一個怎樣的人?”楊小年問吳希如。
從游泳池回來的隔天早上,楊小年來到課室,就看見阿丁在座位上打著呵欠。楊小年放好了書包,把椅子拉近了一點,神神秘秘地問阿丁:“阿丁,你昨天有沒有夢到我?”阿丁使勁地搖著他的大頭。楊小年看了看周圍沒人,壓低了嗓子又問:“那么有沒有夢到吳希如?”然而阿丁卻十分不體諒地大聲回答說:“沒有啦!”這讓楊小年有點生氣了。“那你到底夢了什么啦?”阿丁望著楊小年,那眼神仿佛穿過了楊小年,穿過了時間。那天,阿丁和往常一樣從書包里掏出蠟筆,在他的簿子里畫了一幅楊小年看不懂的圖畫。那是一幢學校一樣的二層樓建筑物,紅色的校門。畫里卻滿是白色的小蟲,仿如螞蟻找到了一塊四溢甜味的蛋糕那樣,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把學校都吃掉了。
楊小年那時未能明白阿丁到底預(yù)示了什么,然而阿丁被老師貼在壁報上的那幅《游泳》,倒給了老阿嬤一些關(guān)于未來的啟示。
那天早上,老阿嬤和往常一樣把阿丁牽到課室,為阿丁掛好水壺,把書包塞進抽屜之后,就一個人踩了腳踏車出了校門。她要到街上的晉江會館一趟,替阿丁報名縣內(nèi)的學生美術(shù)比賽。然而老阿嬤不會寫字,她只好拿出阿丁的作業(yè)簿,請會館里的秘書小姐抄了簿子封面上的名字。生日和地址倒是記得的,也說了讓秘書小姐幫她一一填上。老阿嬤走出會館,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呼了一口氣。她牽了腳踏車,腳在地上蹭兩下,就跨了上去。老阿嬤騎著腳踏車轉(zhuǎn)進菜市場,打算買條魚今晚加菜。那日光下明暗強烈的身影,似乎比平常來得輕快了一些。
幾年之后,楊小年就會從那所小學畢業(yè)。像其他同學一樣,畢業(yè)之后大家就各自到不同的中學去,隨后彼此失散。那童年時光,在校園里歡快奔跑的情景,恍若一場頗不真實的夢。他依稀記得幾個名字,在紀念冊里歪歪斜斜地寫著:勿忘我、一路順風……當然他還記得白癡阿丁——一個可以看見未來的小學同學。楊小年當年是多么企望阿丁可以看見他的將來,告訴他多一點關(guān)于未來的那些細節(jié)。他總是叫阿丁把練習簿借給他看,他以為那即是預(yù)言的描繪。然而阿丁的那本畫滿夢境的練習簿,后來在老阿嬤的葬禮上,被阿丁一頁一頁地撕了下來,投進那金銀箔紙灰燼翻飛的火爐里。最后楊小年只留下了一張阿丁的畫,是阿丁那年去參加美術(shù)比賽的作品。
恍如時間留下唯一的證據(jù)。
楊小年記得,那次的現(xiàn)場美術(shù)比賽就在學校里舉行,而且還是他陪著白癡阿丁一起去的。比賽的那天早上是星期天,學校沒有上課,校門上拉起了一條紅色布條,上面用白漆寫著全縣美術(shù)比賽。如今回想,那時在小鎮(zhèn)里,這算是一件大事了。楊小年那天起了早,揉著酸澀的眼睛,打了一個老大的呵欠,站在學校門口等阿丁。這時學校鐘聲響了起來,楊小年抬起頭,心想,原來學校在假期里也打鐘。他看看四周,許多參加比賽的同學已經(jīng)來了,有些還夸張地帶了畫板和畫架,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楊小年偷偷白了他們一眼。阿丁還沒有來。楊小年把樹下掉了滿地不知名的果子踢得老遠。等到校鐘響了第二次,楊小年才看到阿丁一個人背著書包滿頭大汗跑來,茫然地在人頭攢動的校門口找楊小年。楊小年走過去拍他的腦袋。“阿嬤怎么沒來?”阿丁說阿嬤還在睡覺,叫不醒。楊小年說我們要來不及了,就拉著阿丁去報到處領(lǐng)畫紙,找比賽的課室。
白癡阿丁是最后一個到那間課室的。他本來還站在課室門口不敢進去,楊小年推了他一下,阿丁一個踉蹌,引來了一些笑聲。他很不好意思地搔著頭,直接選了最后一排的位子,這時才發(fā)現(xiàn)畫紙在一路奔跑的時候給弄皺了,就在座位上努力地想要撫平那顯眼的折痕。其他的同學早已在埋頭用鉛筆打著稿,傳來細微的沙沙聲響,只有阿丁卻坐在那里茫然不知如何下筆。課室的黑板上已經(jīng)寫上了高小組的比賽題目,楊小年怕阿丁不懂,幫他看了:我最敬愛的人。
“喂……”楊小年蹲在門外壓低了聲音叫阿丁,“畫阿嬤,畫阿嬤啦。”
阿丁后來唯一留下來的那幅畫,在多年以后,還貼在楊小年的房間里,在那些畢業(yè)照、全家福之間;蠟筆還沒褪色,畫紙卻微微泛黃了。那是老阿嬤在一棵樹下,把四個柑仔拋成一個圓圈的情景。畫里的老阿嬤是個側(cè)面,一手舉高,一手放低,頭微微地仰起來,腦后包了一個老人髻。阿嬤正在一棵大樹下,把柑子一顆一顆拋起來。楊小年這次仿佛看得懂了。阿丁把老阿嬤畫得很像,連衣服上的花紋都十分清楚,仿佛在日光下還隨著阿嬤的動作掀動著……那時候楊小年湊著百葉窗看課室里頭正在畫畫的阿丁,阿丁是如此專注,仿佛四周所有事物皆自他的身邊退后消逝,連楊小年在窗外用力地向他招手都沒有看見。楊小年后來就一個人蹲在課室的外面丟小石子玩,這才注意到,那走廊的洋灰地上,在粉白墻角之間,散落了許多水蟻薄如透明的翅膀。那些從水蟻身上斷裂的翅膀,像淚珠的形狀,重重疊疊在一起,楊小年仔細地找了找,卻一只水蟻尸體都沒看見,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那天比賽結(jié)束之后,阿丁沒有拿到任何獎品。那些得獎作品后來都被張貼在禮堂,一幅一幅貼上了名次。阿丁的畫落選了。楊小年悄悄從那疊落選作品里頭抽出了阿丁的畫,卷了起來,塞進自己的背包里。之后,兩個人就在校門口靜靜地等待老阿嬤來。他們等了很久,等到原來聚集在校門口的人都逐漸散去了,楊小年提議要不然一起走路回去吧,白癡阿丁卻拗著脾氣,執(zhí)意要等阿嬤。“老阿嬤怎么還沒有來?”阿丁腳酸,索性就蹲在樹蔭底下。楊小年把背包丟在樹腳,俯身撿了幾顆掉在地上的果實來玩。他轉(zhuǎn)過頭去對阿丁說:“我來表演給你看。”說完,楊小年就學著老阿嬤那樣,把果子一個一個拋上空中。可是那些綠色的果子并不聽話,楊小年想要伸手接住,落了空,果子從他的手中溜走了,跌在地上滾了幾滾,最后撞到阿丁的腳邊,才戛然停了下來。
“阿嬤還沒有來咧?”阿丁又站起來,望了望那街口的轉(zhuǎn)角。有幾個行人佇足在街道那端等著過馬路。天空緩慢地飄著幾朵浮云,樹枝輕輕地晃了。一群麻雀吱吱喳喳的聲音,和平常并沒有什么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