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洲》2026年第1期|海勒根那:草原,牧人與馬
一
作為游牧人的后裔,我在少年時見到的更多的卻是用于農耕的馬,那是在科爾沁農區,鄉人每戶大概都有一兩匹,它們形只影單,沒有一點自由,除了拉車就是拉犁,或者任人騎乘。農閑時它們被拴在馬廄里,偶爾放逐到沙荒的野外,也是三個蹄子被鐐銬鎖著,以防它們走遠,或誤入鄉人的莊稼地,惹來不必要的麻煩。這些馬兒似乎毫無美感,駿馬的“駿”字也與它們沒有關聯,在無休止的勞役中,它們的皮毛早早失去了光澤,渾身被農具磨損得遍布傷疤。在農夫眼里,它們只是純粹的啞巴牲口,稍有不順,就對它們非打即罵,于是馬只能沉默、隱忍、逆來順受,不敢有任何自己的意志,就連走路時也不抬起頭,僵直著脖子,用這種低于塵土的謙卑來換取主人的一點施舍和善待。
在農區久了,便以為世界上的馬與驢、騾無異,都已淪為農人的勞動工具,直到十八歲的那天,我來到呼倫貝爾生活,得以見到真正的大草原,見到真正的駿馬,這才改變了對馬的刻板印象,也由此知曉作為草原驕子的馬,它們本來的面貌。
在連綿起伏的山地草原,或者一望無際的平坦草地,一群又一群膘肥體健的馬兒前撲后擁,揚鬃甩尾,它們高大的身形好似會移動的山脊。山脊不會打響鼻,它們的響鼻卻打得肆無忌憚,與食草的聲音一起,波浪般地此起彼伏。而此時天似穹廬,漫天的云海就低低地壓在馬背之上,仿佛云和天是它們馱起的。而一旦發現有人近前,這些彪健又飄逸的馬兒就會警惕地昂首挺胸,睜大一對晶亮如黑寶石般的眼眸,那深潭般的目光讓人望而卻步。此時擅入者若不知深淺繼續靠近,害羞的馬或選擇遠遠地躲開陌生人,撒開四蹄蹚起漫漫塵土,轟然向天邊奔去。又或者忽然從馬群里沖出一匹體魄強健的大公馬,向你直直地奔來,沒錯,那就是馬群的首領,它皮毛似錦,虎虎生風,在你面前先秀上一番閃轉騰挪,接著就是幾聲響亮而深沉的嘶鳴,耀武揚威地顯擺它的一身武藝,直到將你嚇退……
這就是我在呼倫貝爾大草原上經常見到的馬,保留著原始天性、與科爾沁農區截然不同的馬。
二
呼倫貝爾草原有四個牧業旗——陳巴爾虎旗、新巴爾虎右旗、新巴爾虎左旗、鄂溫克族自治旗,加上半農半牧的額爾古納,遼闊的草原,從北到南,從東到西,驅車幾周也兜轉不完。生活于此的牧人,時至今日仍然過著“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的生活。而草原牧人與牲畜的關系較農區相比也有著天壤之別,特別是馬,那是牧人的伙伴,抑或稱作家人。在牧區,馬除了用于騎乘,基本沒有任何勞役可服。牧人養馬也不像養牛羊那樣,只為了買賣、為了生計,而是出于純粹的喜愛,出于馬背民族世代與馬的感情。若論經濟價值,現代馬的產出已微乎其微,收益有時僅僅來源于馬群里的幾匹賽馬,它們經過馴馬師的精心培育和訓練,在大小那達慕賽會上為主人贏得一頭駱駝、十幾只羊,抑或一枚造價不高的獎章;也有牧戶擠一點馬奶子來賣,但有礙于馬群的半野生放養狀態,很難有什么固定的產量。不過,牧人們從不指望靠養馬來賺錢,他們都是以牧養牧,即以養牛羊支撐家業,進而養馬。
牧人愛馬養馬,一般都是男人在做主導,基因里散發著雄性荷爾蒙的味道。
草原上長大的男人,大多會男兒三技——騎馬、摔跤、射箭,而騎馬則是三技之首。即便各種摩托車、機動車泛濫的今天,一個不會騎馬的男人仍然會遭到人們的嘲笑,所以具備騎馬的本領和擁有幾十匹乃至上百匹馬,依然是一個男性牧人的榮耀和驕傲。
草原上的馬都是野性的,在騎乘它們之前要馴服它們,而征服一匹桀驁不馴的馬最能彰顯男人的勇敢、智慧和力量。
馴馬的第一步是套馬,這是男人專屬的技藝——只見極速飛奔的馬群里,手持套馬桿的漢子一騎突顯,此時他胯下定是一匹訓練有素的“桿子馬”,追風一般地接近目標,待距離切近,套馬漢子必須穩、準、巧地拋出套馬桿,索套不偏不倚,恰好套住狂奔之馬的頭臉,這時漢子猛地剎住坐騎,借用后坐之力,將所套之馬掀翻在地。那是奔騰的比拼與力的較量,塵土飛揚的競爭場景會讓每一個男兒血脈僨張。
被套住的馬大多是生個子(也有過去被馴服又放回馬群恢復野性的),接下來主人要做的就是馴服它了,抓住它的鬃毛翻身而上,生個子馬哪里會乖乖就范,拼命前撅后踢,狂蹦亂跳,使盡渾身解數欲將騎跨它的人掀掉。可馴馬人的屁股就像粘在了馬背上,任憑馬怎樣折騰,也任憑自己的身子散了架,就是不落下馬來,而且他還要揮舞手掌拍打馬的屁股,激怒它,引發它更大的怒火。隨著馬兒大汗淋漓,筋疲力盡,終于蹦跶不動時,馴馬人就會驅使它奔跑上一大圈,讓它熟悉牧人的氣味兒和口令,適應背上著物,等到馬徹底沒了脾氣,這才為它戴好韁繩,把它系在拴馬樁“空”上一天,再行調教數日,直到它服服帖帖,成為主人忠誠的坐騎。這時,男人的征服欲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會像愛惜女人那樣,親吻它的額頭,為它梳理皮毛,喂以精細草料,牽著它一起迎著夕陽并肩漫步,讓黃昏金子般的光涂抹在他們身上。
除了馴馬之外,男人還將與馬的互動演變成多種博弈,皆與套馬、賽馬有關,男人通過這些來鍛煉筋骨,磨礪意志,表現雄性的威武與力量。這些游戲也的確只屬于男人與馬——女人不會靠前,牛羊也沾不得邊兒。
三
因為生在農區,長在牧區,我總會時不時地拿兩者來做對比,由此發現,農人與牧人對土地、對自然生態有著截然不同的價值觀。
農人以種糧為生,所以盡可能地去開墾荒地,他們辛勤耕耘,恨不得把每一寸土地都種上莊稼,然后除掉每一棵雜草,再引渠灌溉,只留禾苗獨自茁壯生長。而牧人卻恰恰相反,他們飼養牲畜要的就是荒地,要的就是雜草,再遼闊的草地也舍不得動一鍬土,那是因為北方草原的土壤層較薄,動一鍬土就像給大地的皮膚撕開一條口子,這時若不像包扎傷口一樣細心保護,土層下的沙子便會侵蝕周遭。草原若有一天變作沙丘,又能去哪兒放牧牲畜呢?這是人人都懂的道理。
對家畜的態度也是如此,農人圈養牛馬為的就是讓它們代其耕種和勞作,迫不得已去奴役它們、鞭打他們。童年時在故鄉,我親眼看到一個科爾沁農夫責罰一匹兩歲小馬,大概是因它還不懂得馴從,在耕地拉車時犯了錯,整整一個炎熱的夏日正午,那匹小馬被極短的韁繩拴在拴馬樁上,暴怒不已的主人用長長的鞭子不停地抽打它,它拼命掙脫,像陀螺一樣繞著拴馬樁轉,卻繞不開農夫的皮鞭……那個正午,幼小的我捂住眼睛,但可怕的皮鞭聲還是鉆進我的耳朵,就像那農夫鞭打的是我,就像我自己犯了錯……
在呼倫貝爾牧區,我經常去巴爾虎和布里亞特人的夏營地,他們每戶都有三五千畝草場,除了臨時居住的蒙古包或者移動板房,羊圈圍欄,他們不會在那里添一磚一瓦,房前屋后也不會種植任何一棵蔬菜。初來草原時我對此還不甚理解,曾經認真請教過牧人,這么大的院子為什么不自己種點蔥蒜,或者白菜土豆黃瓜西紅柿?他們搖頭說,不,不,我們牧民不會種那個東西,那會破壞草場的。不吃蔬菜用什么來補充維生素呢?我問。草啊,牧人說,草原上的草有幾百上千種,牛羊天天吃草不會缺維生素,我們牧人喝牛奶吃牛羊肉,當然也不會缺那個東西。
我恍然大悟。是啊,對牧人來說,草就是草原上的一切,再沒有什么比草更珍貴的了,因為有草的地方才可以放牧,才可以讓牛羊肥壯、任馬馳騁,所以他們要盡心保護草原上的一草一木,保護長生天賜給的山川河流、泉水小溪,而不是對大自然無底線地破壞,再過度索取。
四
草原上的人們能歌,我在牧區行走多年,幾乎沒遇到過不會唱歌的牧人。2014年我采訪過一位老額吉,五月一個陽光溫和的下午,她在自家窗明幾凈的木刻楞居所里,為我們唱了二十幾首布里亞特古歌,看到我們驚訝的目光,她笑著說,她會的歌曲像她的羊一樣多,三天三夜也唱不完。事實如此,牧人的民歌浩如煙海,那些長調短歌里,歌唱的都是草原上最樸實無華的事物,有時甚至一垛牛糞、一副馬鞍、一只麻雀、一棵小草都能入歌,不過與這些相比,歌唱駿馬的還是占了多數——《走馬》《黑駿馬》《四歲的海騮馬》《云青馬》《小黃馬》《圓蹄的棗騮馬》《強健的栗色馬》《拴在長繩上的馬》《白馬》等等,數不勝數。“騎上輕快的紅走馬,須把韁繩拉緊些,要去的地方在天邊,不要泄氣耐心些”;“小黃馬啊小黃馬,你那輕巧的步伐令我陶醉喲,年輕的姑娘啊,你的溫柔美麗令我著迷喲”;“我那心愛的白馬啊,隨著天冷身披霜,如果知道你有情人,我怎么還會把你想……”這些民歌的歌詞簡單到只有一兩個句子,卻因其曲調的悠遠綿長、情感的深情真摯,令聽眾動容。
張承志在他的《牧人筆記》里探究過其中根源:“在北亞(已經不僅是蒙古)游牧世界中,人所經營的勞動對象是有生命的畜群。由于歷史的遲滯循回,這種生活生產在千百年中制造了人們的一種特殊的生命觀,那就是相當平等地看待人畜的生命。生活過于辛苦,命運過于悲慘……于是蒙古牧人在自己目所能及的世界中選擇了一種寄托,一種實在但又比生活好些的希望,這就是駿馬。”
先生這里指的是古老的游牧生活,雖然現代牧區已今非昔比了,但對駿馬的精神憧憬已刻進了牧人的骨髓。
在草原,隨便步入一戶陳設簡易的人家,你會發現有關馬的符號無處不在。剛進營地,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蒙古包門前高高矗立的拴馬樁,那個位置不遠不近,牧人抬眼就能從蒙古包門口望到拴在橫繩上的馬兒。待到屋內,靠門口右側一般是放置鞍子的地方,那懸在鞍架上的馬鞍定是工藝精細,一塵不染,而與馬鞍配套的籠頭一類的馬具則掛滿了緊鄰的哈那墻。接著,在氈房最顯眼的墻面你會看到一張白馬圖,那是保佑牧人平安的吉祥符。若這家主人還有雅興擺弄一點樂器的話,某個角落還會有一把系著藍色哈達的馬頭琴。
愛屋及烏,牧人愛馬,由此衍生的馬文化亦隨之衍生,什么剪鬃季、打馬印、豐收節、賽馬節、開奶節、那達慕等等,層出不窮。
我參加過牧民自發組織的馬鞍節,節日古樸而隆重,遠近趕來的牧人們都身著最華麗的民族袍,馬靴,禮帽,腰扎彩虹一般色澤鮮艷的腰帶,袍襟下擺還會懸掛一枚蒙古短刀。和主人一樣惹眼的還有他們的馬,那些百里挑一的駿馬,鬃毛齊整,長尾飄揚,蹄聲清脆,馬身經過沐浴像綢緞一樣閃閃發光。但我說的這些還都不是主角,今天牧人要比試的是馬背上的馬鞍,要看那些做工精美、皮革雕花,鑲滿鉚釘、瑪瑙以及銀飾的馬鞍,加之熠熠生輝的馬鐙,哪具更漂亮舒適,并且和馱負它的馬、馬身邊的主人是否搭配得當,相得益彰。這考驗的是牧人的傳統文化底蘊和審美意趣,稍顯粗俗或花里胡哨的混搭不會贏得人們的掌聲。
近些年來,每到七八月份,在陳巴爾虎旗的莫爾格勒河夏營地,牧民都要舉辦萬馬奔騰那達慕,2011年的首屆賽會聚集了11517匹馬,創造了吉尼斯紀錄,那萬馬齊奔的場景著實震撼人心,掀起的塵煙像颶風席卷,馬群過后依然久久不散。
五
在呼倫貝爾牧區行走,你會發現所有牧人家都有羊圈牛舍狗窩,卻唯獨沒有馬廄,這讓人好生奇怪。我與一位牧人老哥聊起此事兒,他說,這就是草原馬的神奇之處,它們喜歡群居,喜歡自由自在,從不在一片牧場久留,冬天更是如此,為了吃到積雪下的牧草,它們一般都會找有風口的草地,或者山坡的陽面刨食,那些地方雪層較薄,更容易填飽腸胃。因為不斷遷徙,馬群每日至少行走幾十公里,這使它們渾身發熱,根本不懼嚴寒。特別是20世紀80年代以來,草原上鮮有狼跡,加之這些年治安較好,盜馬賊少了,馬沒有了天敵,牧人更放心讓馬隨處去走,只需給其中一匹馬的脖頸或腿部安上一部衛星定位器,十天半個月找到它們換一換電池即可。
馬的這種習性在“蒙古五畜”里面獨一無二,為了自由,它們寧愿頂風冒雪,也不在禁錮的棚圈里屈就。
與牛羊相比,馬還有許多高潔的品質。從古至今,草原上到處流傳著有關馬秉性忠誠的故事—比如某某牧人酒醉后歸來,不小心從馬背上摔落,此時馬再饑渴也不肯離去,只會守候在主人身邊直到他一覺醒來;比如某匹馬因故去了遙遠的他鄉,多年后它竟然跨越千山萬水,遍體鱗傷獨自回到草原;又比如在賽場上背馱主人快跑的馬經常力竭而死,那是因為速度過快導致心肺破裂,它服從主人的命令不惜犧牲生命。還有馬群的頭馬,在狼群成災的年代,會因護佑自己的妻兒命喪荒野,它的馬群卻往往全然而退,包括幾個月大的小馬駒。
馬還是唯一知臟知恥的家畜。它們有時即便渴死,也不喝小溝里發臭的死水、被化工廠污染的臟水;群居一處的它們從不會亂倫,頭馬父親會將兩歲大的小母馬和沒有去勢的小公馬統統趕出馬群,兄妹或姐弟關系的小馬之間也彼此排斥、自動遠離,直到主人遠嫁了小母馬,小公馬獨立門戶。
有時我想,草原上的牧人之所以不像農人那樣固守田園,他們歷盡風雨也要游牧四野、流浪遠方,一定是受了駿馬的啟示,從而以苦為樂、以夢為馬。事實如此,千百年來,馬因牧人的馴養而受益,牧人也因乘馬生出了熱愛自由的雙翼,從這個意義上延伸,馬不僅是牧人的伙伴和情感的寄托,更是他們的精神原鄉。
六
早在二十幾年前我回科爾沁故鄉,在左翼中旗的腹地就已經見不到一匹馬了,隨著農業機械化的普及,馬和牛都失去了用武之地。所幸一些村屯將牛保留下來,品種由草地“黑白花”“黃白花”換成了瑞士西門塔爾,它們在寬敞的牛圈舍里被育成肥牛銷往城市人的餐桌。走在鄉間我還發現,連小時候所見的沙坨子和干涸的河道都被平整成農田,放眼望去,到處是齊整整、綠油油、枝葉招展的玉米禾苗,鋪天蓋地,蔚為壯觀。
那些年,呼倫貝爾的馬因為經濟價值有限也曾一度數量銳減,這讓我擔心有一天這里的馬也會像科爾沁的那樣消失不見。一位老牧人搖頭和我說,牧人可不想讓拴馬樁只剩下橫繩,聽不見馬咴咴的叫聲,我的心會比草原還空落的。
那段時間,老牧人家有一匹馬就要死掉了,那是他年輕時騎乘的騸馬。它已跟不上馬群,老牧人把它留在營地,每天為它梳理嗆毛嗆刺、瘦骨嶙峋的身子,喂它柔軟一些的草料,但老馬已經不怎么進食,它將頭低垂在老牧人身上,用鼻子和嘴唇磨蹭老牧人的衣襟,仿佛在留戀主人熟悉的味道。一天黃昏,已在地上趴臥了幾日的老馬忽然努力支撐起身體,抬起頭望了一眼主人,又望了一眼蒙古包的方向,然后搖搖晃晃地向著遠處的山巒走去。老牧人和我說,那會兒他知道它要去哪里,就任憑它安安靜靜地到無人打擾的草地深處睡去……
如今,那匹老馬的頭骨正纏繞哈達,置在家族敖包的山頂,老牧人說,那個位置視野好,馬隨時都能望見伴其一生的敖特爾(家)。
“聽不見馬咴咴的叫聲,我的心會比草原還空落的”,不知怎么,我一到牧區就會想起老牧人這句話,仿佛它道盡了草原、牧人與馬之間的情感。
然而時代總是在催生著事物的變化,草原上也不例外。現如今,牧人的后代也在向往大都市的生活,進城求學后不再返鄉。我接觸過很多這樣的年輕人,他們都能講一口流利的漢語,口頭談論的也是城市里的事業和生計。我問他們會不會想家。當然會想,在外地,一聽到馬頭琴聲就會想家。他們說。那最想家里的什么呢?他們不假思索地回答:額吉,蒙古包,手把肉奶茶,還有小時候騎過的馬……
草原上長大的人鄉愁格外濃郁,無論身居何處,只要酒醉,就會唱起家鄉的歌兒,在淚眼婆娑中望見夢中的故鄉。
七
其實草原的退化由來已久,一部世界近代史就是一部草原退化史。經過近兩百年的滄桑變換,內蒙古有草原的地方已所剩無幾,其中保存得最好的就是呼倫貝爾。
草原經濟是脆弱的,當農耕和礦產的某些價值超過了畜牧業,它也只能被時代車輪碾壓。好在近些年來,國家對生態保護高度重視,不僅僅是森林河流湖泊濕地,草原也被列入環保名單,地方政府不斷退耕還草,礦業開發后恢復植被已成規則。
是的,有草原的地方,就會有牧人,有牧人的地方就會有駿馬,就會有牛羊,有炊煙,有清澈的河流,和牧人亙古信奉的長生天……
就在我為文章尋找一個合適的結尾時,那天,我驅車路過滿洲里的近郊,遠遠望到兩個牧馬漢子,他們追趕著馬群爬越連綿的山地。夏末時節,丘巒疊翠,一目九嶺,起伏不定的坡頂矗立著擎天柱般的風力發電機群,與之相比,那群馬盡管顯得十分矮小,卻似一股涌動的波浪,蹄聲隆隆,不失力量。牧馬人的身影一會兒被山坡遮擋,一會兒又重現山崗,直奔到目力所不及的地方。而此時,山地背后的那座口岸小城正高樓林立,汽笛喧響……
這是一幅現代牧區的圖畫,仔細琢磨卻仿佛充滿了不可言說的寓意——沒錯,它就是草原、牧人和馬的現在,也將是他們的未來。
【作者簡介:海勒根那,內蒙古文學館簽約作家,出版有《騎馬周游世界》《白色罕達犴》等多部小說集、詩集。作品榮獲駿馬獎、百花文學獎、“美麗中國”生態文學雙年獎、詩探索·中國紅高粱詩歌獎、青稞文學獎、民族文學獎、索龍嘎文學獎、阿·敖德斯爾文學獎等。作品多次入選中國小說學會年度排行榜單,入選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年度檔案名單、《北京文學》中國當代文學最新作品排行榜單,入選《北京文學》2024年度優秀作品及各種年度小說選本;書籍入選2024年9月中外文學30本好書佳作,入選2024年11月文藝聯合書單。部分作品譯為西班牙文、意大利文、英文等在境外出版。現居呼倫貝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