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
黃色水馬后面在冒煙,是井蓋在冒煙,這座城市有暖氣。
萬穎拎著大號背心便利袋,從旁邊的路口拐了過來,便利袋露出的菜葉有點蔫巴。她走得有點急,今天起晚了,沒聽到第一遍鬧鐘,她懷疑是兒子聽到給按掉了,想讓她多睡會兒,他不是第一次這樣干了。但萬穎知道,這次是單純因為失眠了,沒有聽到,昨晚挨到三點多,下定了決心給老公謝濤發了微信,讓他明天開車過來接他們娘倆回家。微信發過去的時候,謝濤也沒睡著,他問萬穎,決定了?萬穎沒看到,她發完消息就把手機塞到折疊床的枕頭下面了,但也睡不著,睜著眼睛看著病房的天花板。
廚房在水馬后面,在與醫院一墻之隔的小巷子里,前兩年完全露天,去年夏天的時候,一個拍美食探店的博主路過,連發十幾條小視頻火了后,上了當地新聞,醫院牽頭本地幾個企業在巷子里用彩鋼瓦搭了一個簡易的房子,不銹鋼灶臺上擺著十幾口鍋,中間一張碩大的桌子供切菜備菜用,炒一份素菜一塊錢,葷菜兩塊錢,供隔壁的腫瘤醫院的病人家屬來這里做飯,他們有的是異地求醫,吃不慣良城的飯菜,有的是想盡量在牙縫里省下一點,為患病的家人再攢一點救命錢,后者居多,萬穎也是。半年前,兒子突發白血病,為了方便求醫,他們舉家搬到了這座城市。謝濤開著他那輛面包車來的,幾乎所有的家當都放在車上了。他白天在外面跑外賣,晚上睡在面包車里,車停在人民公園旁邊,那里停車免費,衛生間還可以取水用。
“上車餃子下車面。”萬穎準備今天包餃子,再燉上一鍋白菜豬肉燉粉條,這是冬天常吃的,老百姓能吃什么呢?老天爺給什么就吃什么,地里長什么就吃什么,蒜薹下來就吃蒜薹,蒜薹后邊就吃豆橛子,豆橛子吃完了,大白菜還會遠嗎?冬天過冬全指望著大白菜。踩著黑色的雪水,萬穎急匆匆地進了門,打開門后的外賣箱,是謝濤留在這里的,里面還存了一點菜,半袋子土豆,三顆西紅柿,還有幾根臘腸,兩塊臘肉,一小瓶香油,半瓶腐乳,外包箱自帶一點保溫功能,放在里面不擔心凍壞。箱后面還有半袋面粉,萬穎把它拎了出來,拍打拍打,找了個盆,留著和面用。
時間還早,要十點廚房才能上人,萬穎想趁著廚房早高峰前,把餃子包出來。她把手機放在一邊,外放霸總小說,她沒啥別的愛好,就喜歡聽網絡小說,尤其是霸道總裁類的,有時候聽到名字起得很花里胡哨的男主,要么復姓,要么現實中很少見的那種,大喝一聲,治不好女主,全醫院的都給她陪葬,萬穎總是苦笑,現實中哪有這樣的。包的韭菜雞蛋餡餃子,先將餡料調出來,韭菜是今天早上在菜市場買的,洗凈切碎,接下來將雞蛋打散炒碎,盛出來倒進韭菜碎里,加十三香,雞精,香油,蠔油,少許鹽,攪拌均勻后備用。然后再找一個碗?了兩碗面放在不銹鋼盆里,倒了一碗開水,還太燙,要等一會兒,要溫水和面才正好。
謝濤走了進來,頭盔還戴在頭上,頭盔上的小鴨子像套娃一樣戴著風扇頭盔,小可樂很喜歡這個小鴨子,跑起來的時候,像風扇一樣轉。謝濤就說:“兒子,你好起來,爸爸帶著你去送外賣,像小鴨子一樣飛……”話還沒說完,就被進來查房的護士說了:“外賣放在門口就好,你咋還進來了呢,也不戴個口罩,快出去。”
現在小鴨子頭頂的風扇不知道磕哪里去了,謝濤身上也都是雪水,黃色的外賣服臟兮兮的。
“不是今天不送了嗎?咋摔成這樣,又下雪了?”
謝濤沒有說話,遞給萬穎一個外賣袋子,是一份早點,圓形打包盒裝的豆腐腦,兩個便利袋,一份裝著小籠包,一份裝著鍋貼,還有兩杯豆漿,兩根油條,其中一杯破了灑的到處都是,整個袋子都是濕漉漉的,不用問,外邊下雪路滑,謝濤的電瓶車摔了,外賣弄灑了,顧客退單了,謝濤只好自認倒霉,賠付后,自己把外賣拎回來吃了,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正好萬穎喜歡吃豆腐腦,他還看了一眼,是她喜歡的咸豆腐腦,只不過被晃得稀碎。
萬穎接過豆腐腦,再把包子鍋貼用筷子夾出來,油條都泡發了,筷子一夾就斷,都夾不起來,謝濤要把那杯完好的豆漿和小籠包帶去給小可樂吃,小可樂挺喜歡吃小籠包的。他剛要走,萬穎就把他拉住,找了條毛巾,將他身上的泥水擦了擦,用小勺舀了幾口豆腐腦喂給他,鍋貼也夾了幾個,最近幾天萬穎吃點東西就想吐,尤其是這種重油的食物。
謝濤走了后,開水早已冷成了涼水,萬穎只好再倒一點開水加里面,估摸著水溫差不多,在面里加兩小勺鹽,用筷子攪拌均勻,然后一點點加水,邊加水邊攪拌,攪成棉絮狀,就動手去揉,揉成光滑的面團就放案板上,用盆一蓋醒發差不多二十分鐘。
這時才發現背后站了一個年輕女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身穿長款羽絨服,手拎大號印著“歡樂買”字樣的方便袋,一看就是附近超市買的菜。萬穎見到她的第一反應是不顧滿手的面粉去關掉手機的聽書App。
“大姐這個咋用啊?”
是新來的,不知道煤氣灶怎么點火,她剛試了,旋轉按鈕只聽到聲音,不見起火,應該是用的人太多導致電子打火失靈了,需要用打火機點一下。萬穎給她示范了一下,火著起來的時候把她嚇一跳,想著:萬穎不怕火燒到手嗎?萬穎繼續給她介紹,這里炒素菜一塊錢,葷菜兩塊錢,燉菜做湯三塊錢,自己掃碼支付,沒人監督,全憑自覺,這些錢管理員用來充煤氣,買食用油和調味品。萬穎去身后櫥子里拿了一塊切菜板,在水池里沖了一下,幫她拿了過來,還說“歡樂買”的菜不便宜,早起去文化路那邊,七點鐘之前有早市,都是附近的農民自己種的菜,還讓她換件深色衣服來廚房,或者備件圍裙,罩衣最好,省得戴套袖了,做飯難免崩油點子,弄臟衣服。
“這刀為啥拴著?”
“之前有人想不開。”
劉芳沉默了幾秒:“唉,可日子總得過是吧。”萬穎這時才認真打量她:滿臉憔悴仍能看出蠻清秀的,眼底腫了,應該不是臥蠶,是哭腫了。萬穎問她是誰病了啊,她說她老公。還沒等萬穎接著問下去,劉芳把眼前這個才認識一刻鐘的大姐當成可以傾訴一切的人,將一切和盤托出,說本來沒想到那么嚴重,國慶才訂了婚,他從工作的地方辭職來到她的城市找工作,入職體檢的時候,查到了甲狀腺結節,也不是啥大問題,很多人都有。但他那個有點大了,需要切除,切除的時候發現是惡性的,是瘤。
“唉,其實那會兒不也是才訂婚嗎?你還那么年輕。”
“姐你不能這么說,人家是為了我來的,我也不能扔下不管。”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我們這上個月,有個男的給生病的老婆留了一萬塊錢就玩失蹤了,到現在還沒回來,一點消息都沒有,你說這人心……”萬穎看了眼劉芳,沒有接著說下去。
劉芳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她也在問自己后不后悔,說不后悔肯定是假的,當時一上頭,就預約了結婚登記,等對象下療歇了半天就去領了證,全家人都在勸她別急著領證。她知道家里人是為了她好,但心底還是止不住地冷笑,當時催婚的也是他們,對象辭職過來上班的時候,恨不得他倆當天就領證,生怕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人就是這么現實,現在生病了,挺嚴重的大病,都勸她別著急領證。
萬穎在案板上撒了一層面粉,將醒好的面團拿出來揉了揉,切一塊下來,揉成條,開始往上翻一下,切一刀,再往下翻一下,切一刀,這樣循環往復地切。劉芳說她都沒有自己搟過餃子皮,都是直接在超市買的成品,現在要看下好好學一下,萬穎說搟皮子也有技巧,先給劑子上再撒上一層面粉,挨個按扁,然后右手大拇指在上,食指和中指在下捏住劑子,右手手掌伸直直接放在搟面杖上面開始搟,右手搟一下,左右就轉一下,等皮子搟得差不多大小了,最后一下再搟下皮子中間,看著萬穎搟餃子皮,劉芳又說服了自己:“又不是治不好的絕癥,我們都還年輕,你看這大姐多樂觀,邊聽小說邊包餃子,沒有什么過不去的,劉小芳。”
劉芳說姐你包餃子好專業。
萬穎說年輕那會兒蘇州打工,在餃子館干過。劉芳說,姐你現在也不大。萬穎和謝濤也是那會兒認識的,想起那會兒的事,萬穎的嘴角像手里翹起來的餃子皮一樣。謝濤比她大三歲,八九年,屬小龍的,也在蘇州打工,在電子廠里,那個廠離萬穎打工的餃子館不遠。收工的時候,謝濤經常和工友去她那吃水餃,一來二去就認識了,謝濤比較靦腆,連來了好幾天,最后還是在工友的起哄下要了QQ號,那是一二年的夏天,微信還沒有流行開來。加上QQ后聊得也少,餃子館下午兩點營業,凌晨打烊,再收拾刷洗,萬穎回到出租屋都近兩點了。謝濤電子廠的作息又很規律,早上八點到晚上七點,他下班的時候是萬穎最忙的時間段,根本沒空看手機,他便天天來吃餃子。也不好意思說話,就這樣去了兩周。萬穎問他,咋天天來吃餃子?謝濤憨頭憨腦地說,餃子好吃,小時候只有過年才能吃餃子。萬穎便共了情,她小時候也這樣,都是貧苦人家的孩子,初中畢業就來蘇州打工了。萬穎又問謝濤哪里的,謝濤說,你隔壁鎮的,我們離得不遠,萬穎便停下手中正在忙的活,盯著謝濤,謝濤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他的蓄謀已久在這一刻暴露了。在此之前,萬穎并不知道謝濤是老鄉,他們那桌吃飯聊天,聽口音能聽出來應該是相近地方的,但是豫東皖北乃至徐州魯西南這一大片,口音都大差不差。
“你還知道啥?”
“老板說你還沒談對象。”
說話間,餃子皮基本搟好了,萬穎便進入下一程序,動手包餃子。劉芳說她也幫忙包吧,萬穎問她:“你自己不著急做飯嗎?”劉芳表示剛吃完早點,十一點前做好提上去就行,今天他爸媽來了,在樓上看護著。萬穎說,行吧。劉芳說,主要是想和萬姐你學下怎么包餃子,自己總是包不好,難看不講,還露餡。萬穎說,這有啥好學的,嘴上這么說著,話音剛落就拿起一張皮子給劉芳做示范。
“你看,餡少放一點,不夠可以再加,然后對折,中間捏一下,整體推到左手虎口捏緊,然后用右手虎口捏另一邊,兩個大拇指用力再往中間一擠一壓,你看這不就包好了嗎?”
劉芳在旁邊有模有樣地學著,萬穎一下子就想起來她教小可樂包餃子的場景。這說來話長,在謝濤每天來餃子館一個月后,兩個人確定了關系。他們廠有食堂,中午管飯,伙食還可以,經常有雞腿,謝濤打好飯裝到飯盒里借工友電瓶車騎到餃子店喊劉芳出來,兩個人走到城中村的小河邊,坐在那里一起吃飯。
“你傻不傻啊,我在飯店上班缺吃的呀。”
“我們食堂雞腿鹵得不錯,想給你嘗嘗。”
就在前年,謝濤電子廠的前工友來商丘出差,還說起這事:“濤哥,你和嫂子能成,你得感謝小馬那輛電瓶車,那幾個月你都快把車轱轆給磨禿了皮了。”謝濤說,等下次小馬來商丘肯定好好招待。
那年兩人年底從蘇州回家過年,沒有買到直達的車,在徐州轉車,有半天時間,就跑到戶部巷那里逛了逛。走在戶部巷狹小的巷道,萬穎第一次和謝濤談起了家里的情況,父親在她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就病逝了,上面還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兄妹四人,母親身體不好,大哥上學成績還不錯,沒辦法只好退學幫襯家里,供弟弟妹妹上學,萬穎的二哥和大姐書念得都很好,其實那年萬穎也考上了高中,但不是重點,只是普通的鄉鎮中學。母親和她說,小妮,你就怪媽吧,要不咱就別上了。萬穎想了想,二哥在讀大學,大姐也上高三了,媽實在沒能力供,也不能再指望大哥付出了,他也有自己的家庭了,更何況自己的成績也不咋樣,河南高考壓力那么大,依她的成績,到時候本科大概率是考不上的。
“咿,媽,我早就不想了,之前就想和你說呢。”
“小萬,以后咱們的孩子,想念到哪會兒就念到哪會兒,讀博士,去留學,去歐洲,去美國都成,只要他能考得上。”這是走到戲馬臺時,謝濤給的承諾,最初見面時,餃子館老板喊小萬,他也便喊小萬,沿用至今。
“小可樂”的由來,是萬穎懷孕時,不饞辣不喜酸,就是想喝可樂,時值盛夏,她在小賣鋪買了一瓶可樂,一飲而盡,意猶未盡。謝濤從廠里請假回來,帶她去做產檢,醫生說是貧血,萬穎經常低血糖,要多補補。謝濤想了想,就從蘇州辭職回民權,用積蓄盤了一輛面包車往返商丘拉貨,雖然要經常跑夜車,比在廠里還要辛苦,但好在照顧家庭方便了些。
“我兒子也這樣包。”萬穎看到劉芳包了一個花邊的餃子。
“不好意思啊,萬姐,剛才沒捏好,想補救一下,就捏了個花邊。”
“沒事,回頭告訴小可樂說是一個漂亮姐姐包的。”
“那個,萬姐,住院的是您兒子啊?”
“嗯,白血病。”
餃子包好了,萬穎邊燒水邊和劉芳談自己的兒子,聰明,懂事。現在讀五年級了,本來在商丘市區買了套房子,還沒來得及裝修,準備孩子過去上初中用,商丘市區的學校怎么也要比民權的好些。可惜,為了要給小可樂治病,不得不賣房子,現在房價又跌得兇,急售也沒賣出個好價錢,還虧了不少。劉芳在旁邊跟著附和,說現在都這樣,他們那房價也跌了。
水開了,開始下餃子,看著餃子在鍋里撲騰,萬穎又想起小可樂,他愛吃茴香餡的餃子,今天在早市轉了兩圈也沒找到賣茴香的,也是,大冬天的,天寒地凍,街頭的早市哪有茴香賣,索性調餃子餡的時候里面多放了點十三香。共享廚房的灶火力猛,沒一會兒,鍋里的餃子就開始翻滾,萬穎點了半碗涼水,繼續煮,用老家話說,這叫點水。
劉芳也在準備做菜了,廚房陸續上了人,劉芳想做道小炒肉,她對象是湖南人,愛吃,卸肉皮的時候,發現刀子有點鈍了,切得費勁。萬穎看到說,妹你等下,她把第一鍋餃子盛出來倒在案板上,用筷子撥了撥,防止粘連,還沒下第二鍋,就過來幫劉芳了,她拿起一個瓷碗倒扣在菜板上,把刀刃沿著碗底摩擦了幾下,又遞給了劉芳,劉芳拿起切肉,好用多了。
一個四十左右的男人靠了過來,神色慌張,他剛才聽到了萬穎和劉芳說話。
“老鄉,您也是河南的嗎?”
“是的,商丘的。”
“那是真老鄉,俺也商丘的,能幫個忙嗎?”男人說話帶著顫音,仿佛找到觀世音菩薩一樣。
男人說明來意,樓上住院部躺著的是他母親,說已經昏迷兩三天了,今天清醒了些,應該是回光返照,大家也都心照不宣。老太太顫巍巍地蹦出了一個字:湯。男人就跑出去買了一份胡辣湯,老太太嘗了一口就吐了,搖搖頭表示不是這個湯,然后又有點昏昏欲睡的架勢。家里人頓時都慌了,老太太臨走前想喝一碗湯都做不到,那真的是不孝順了,男人又點了份外賣,說是正宗胡辣湯,剛下單就給店家打電話,說可以加錢,讓騎手加緊送。二十分鐘不到,一碗滾燙的胡辣湯端在了老太太面前,男人的媳婦兒用調羹喂,老太太看了一眼,沒有張嘴,感覺眼神又渾濁了。
男人是老人的小兒子,也是老人最疼愛的那個。
“爸爸,奶奶可能想喝菜湯。”
老人像是聽到了小孫子的話語,眼角淚水流了下來,或許是想,這個最小的孫子,終究是沒有白疼。男人打開手機,翻完美團翻餓了么,都沒有呀。別說菜湯了,就連他們商丘本地的白胡辣湯都沒有,都是品牌連鎖店,什么逍遙鎮之類的。這時有人告訴他,要不自己做吧,老人應該還能撐一會兒,醫院東邊那個巷子里,有間共享廚房,可以自己做飯。
“爸爸,你還記得菜湯咋做嗎?”
他以為他記得,可記憶這東西最不靠譜。他只記得小時候菜湯的美味,菜湯全年皆宜,冬天天冷,母親就燒上一鍋熱騰騰的菜湯,喝上一碗,整個身子都暖和了。夏天的時候,尤其是麥忙季節,父親在地里忙了一天沒有一點胃口,母親就會提前燒好一大鍋菜湯晾好,多放點咸鹽,再放上一把紅薯粉條,撒上一圈花生米,加入時興的蔬菜,具體是什么蔬菜,記不得了。看一大家子既當飯又當菜咕嘟咕嘟地喝完,盛湯的盆都被湯勺刮得锃亮。
主料是面筋,可這面筋咋整啊。男人犯了愁。
“哦,面筋湯是吧,可是沒有面筋啊。”萬穎也這么說,看來各縣的叫法也不一樣,萬穎老家那邊叫面筋湯,還有的地方叫咸湯,可能鹽要放得多些。
“我去買。”男人支起胳膊拿掛在腰間的鑰匙。
萬穎搖搖頭說,不是烤面筋的那種面筋,要現洗,而且還要用到洗面筋的水。她想了一下,就去門后又了兩碗面粉,加水和成面團,水比剛才包餃子的面團的比例要加得多些,要水乎乎的,和好了放在盆里醒二十分鐘。
“要醒二十分鐘。”
“嗯,我等。”
“我準備一下配菜。”
“我這就去買。”
“這里有。”
接下來萬穎可能做出了于她而言最出格的一次行動,四兄妹里她是最沉默的一個,上學時,她是默默無聞的女同學。在餃子館上班的時候,也因不善言辭,大部分時間都在后廚干活。只有謝濤闖入她的生活時,才有所改變,性格開朗了些,小可樂的到來又讓她接觸其他寶媽,社交面擴大了一些。可讓她在一個集體里發言甚至喊話,還是第一次,這時,廚房已經上了半數的人,灶臺的火熊熊地燃著,和屋外的天寒地凍形成鮮明的對比。
“家人們,幫個忙。”她像極了帶貨主播,可喊完這個嗓子便停頓了,她要理一下,下面要說什么。
“家人們,我媽快不行了,臨走前想喝碗菜湯,求求大家幫個忙。”男人洪亮的聲音,帶著點哭腔,廚房里其他人都停下來看著他倆。
“還缺些菜和作料,大家能不能幫忙湊湊。”
“小青菜,黃花菜,黃花菜沒有也行。”萬穎說。
“小青菜和黃花菜。”男女雙聲道,原來是劉芳也幫著喊。
“西紅柿,豆皮,花生米,花生米要生的。”
“西紅柿,豆皮,生花生米。”
“海帶絲,紫菜,莧菜什么的都行。”
“一小把,一小把就行,不用那么多。”男人和劉芳沒有跟著喊,“家人們”已經主動遞菜了。
“紅薯粉條,哦,我這有。”萬穎用剪刀剪了一把用水沖了一下備用,她的面前現在堆起了一座小山,真用不了那么多,不好意思啊。男人向四面鞠躬致謝。萬穎在清洗這些配菜,然后切丁切絲備用,劉芳也過來幫忙。此刻,萬穎有些想吐,她手中正在洗的是海帶絲,她現在聞不得這個味道。
差不多二十分鐘了,萬穎掀開不銹鋼盆上的保鮮膜,接了半盆的清水,雙手不停地揉搓,良城的冬天太冷了,簡易房也不保暖,雖然有不少爐子是燃著的,萬穎的雙手還是凍紅了。
男人很難不想起自己的母親,想起記憶深處的畫面,也是隆冬,母親在洗他們兄弟幾個人的衣服,大鐵盆,用壓水井打水再倒進去,壓水井打上來的水不冷,可洗一會兒這水就冷了,衣服剛晾上繩,就挺直繃硬,不一會兒,還起了冰溜溜,母親的手也凍得通紅,進屋用鹽水瓶灌滿熱水來焐。這種村診所剩下的鹽水瓶是當時多少家庭的“熱水袋”,溫暖了一個又一個冬天,而如今母親似乎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
(節選 責編蔣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