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鷗:既然流水淹沒了所有的地形
她在廚房和冰箱邊寫作
2002 年秋天的某個下午,我媽媽站在椅子上,往客廳和餐廳的隔斷墻上掛貝殼風鈴。那只風鈴是我爸爸去海南出差買回來的,至今我仍記得它橘粉的顏色和有如DNA一般互相卷繞的雙螺旋結構。然后,我媽媽突然說,她要寫散文,要給地方都市報投稿。
我爸爸很支持。理由是,他覺得我媽媽的字好。這倒是不假。我媽有一手相當瀟灑漂亮的連筆字,在單位經常幫人謄清報告,而我和我爸都只會寫歪歪扭扭的小學生爬蟲體。很快,我媽就敲定了自己的筆名,叫“山澗梔子”,隔天還買了一本稿紙?,F在,如果你認識她,她的微信頭像是一朵半開的梔子花。
但我媽媽并沒有成為一個作家。就像《孩子們去游泳》的女主角周璇一樣,我媽媽并未寫出任何成文的東西。可能因為我們家唯一的書桌在我房間,她只能在餐桌上辦公乃至寫作;可能因為有太多事務、太多責任會打斷她構思和創作的整個過程;可能因為當一個作家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它困難到即便你的生活里沒有一個家暴的丈夫和一間足以埋葬你的茶葉店,也依然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會失敗。除非你自私自利,耽于幻想,全力以赴。
拿起筆的人變成了我。和媽媽一樣,我在廚房和冰箱邊寫作。
“如此多的事物似乎都有意消失”
編輯問我,假如未來結集出書,手頭的這些小說有沒有一個可提煉的共性。對于一個想到什么就寫什么的人來說,這個問題只適合以公約數的方式回答。最顯而易見的是,我的主人公基本都是“女性”。冠一個定語:精神狀態不太健康的女性。這個積木游戲還可以繼續追加下去——“出身華南小鎮的”“遭受某種暴力威脅的”“渴望掙脫當前處境的”“過度沉溺內心世界的”……或者,更干脆一些,“不自由的”。
這其中有太多個人生活的投影,但并不完全與我本人有關。具體而言,我只是一個太習慣注視后視鏡的人。在那片記憶的虛像里,許多人過早地消失了。小升初,有些女生離開市區,回戶籍地上學。她們的弟弟在繳納了高昂的擇校費后留下了。初中到高中,又有一批有望升學的女生流向了幼師?;蛘咦o校。三年后高考出分,我的鄰座之一完全可以去上海的好學校,但選擇了留在省內,這樣的例子隨處可見。接下來,優績主義為另一種更加恒常的價值觀所取代——她們戀愛或相親,無不早早結婚生子。我的同路人更少,我的孤獨更甚。
這并不是說,人生的岔路口有高下之分。正相反,我走在公認獨立自主的道路上,依然感到極其疲倦。A 點和 B 點之間的那條最短路徑不屬于我們。康莊大道并不存在。那么,當然會折返、繞路、滑落和迷失。誰讓這是一條泥沙俱下的河。
“對于涉水的人來說,沒有任何一條路是輕松的?!蔽覍庉嬚f。所以,這就是我要寫的東西,這就是和我有關的那種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