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紀以來素人批評的形態、特點及價值
內容提要:通過對新世紀以來素人批評生態的梳理,可總結出三種形態:其一,是早年在MSN聊天室、QQ群與貼吧論壇等處展開,民眾自發形成規模不一的群聚式文學批評;其二,是新時代以來,依托微博、微信、小紅書等APP生產的海量自媒體批評;其三,是在傳統讀寫模式之外,另行生成的線上“聽書”評點、視頻彈幕等跨域批評模式。素人批評有其獨到的犀利尖銳、切身交互與跨界特性,他們率先排定民間的文學“評劣”榜單,踐行全媒時代“文、音、影、游”的大跨界批評。素人們自發提出了別具一格的批評標準,形成“跳讀”“原著至上”等有別于學界的批評模式,并在批評傳播、市場經營等外生場域生成了種種民間經驗,可供學界借鑒。盡管素人批評尚存不少問題,但學界仍可關注其元氣淋漓之象,并及時地加以記錄、總結和參考,亦其勃勃生機令批評界有所補益。
關鍵詞:素人批評 聊天室 論壇 自媒體 短視頻 人工智能
在全媒體時代,“由網民自發貢獻的點贊、彈幕、表情包、微評等‘微眾’批評,日漸成為影響創作與批評的重要力量”1。長期以來,學界在討論此種“素人批評”“草根批評”的相關問題之時,總致力于對之規訓管控,希冀對此中草莽叢生的種種“批評亂象”加以整治。當下的“素人批評”呈現出野蠻生長的蓬勃情勢,在二十余年間自動自發地吸納批評資源,并生成了屬于自己的批評脈絡與分層結構。就主流學界來看,可以嘗試浸泡其中并厘清其中諸多批評樣態,汲取和借鑒此種來自民間、菁蕪雜陳而生命力甚盛的批評資源,如此或能為打破“學院—民眾”間的批評區隔,以及建設更為多元廣袤的批評生態圈,提供更為深入充分的學理依據與歷史參考系。
一、素人批評的多種生態:群聚式、自媒體與大跨界批評
千百年來的中國文學批評史所關注的,是《文心雕龍》《詩品》等體大思精的評論巨著,民間的文學批評雖眾聲喧嘩,卻難于得到學界的矚目和梳理。不過,今日互聯網等新興媒介與海量的數據載體已沖破了印刷時代的諸多限制,中國新世紀、新時代的全民創作與評論自由而迅速增長,在文壇之外遍及各式各樣的虛擬賽博領地,以其恢宏浩大的聲勢,倒逼學界不得不對此加以關注。大致梳理民間涌現的素人批評形態歸納出以下幾種:
其一,在新世紀的頭十年,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早年在MSN聊天室、QQ群與貼吧論壇等處展開的民眾自發形成的群聚式文學批評。網絡文學批評的研究者們,基本都已注意到在天涯、龍的天空等各色網站中,有不計其數的草根批評和素人批評2,然而需要進一步發掘的,是在MSN等聊天室中(這些“聊天室”服務今日絕大多數已被站點關閉),同樣存有類似“金庸客棧”等論壇的海量素人批評,只是聊天記錄若不導出,無數資訊便迅即湮滅。值此原初時期,印刷史料有時反更完整地存儲了相關批評數據,譬如1999年出版的“青春漫游者”叢書中,有一部《點擊1999》以紙質書籍的方式承載這些聊天室中的評論訊息,令后人得見相對私密封閉的“聊天室”“QQ群”批評之概況。1999年,大學生顧湘在批評領域尚為素人,在她的《點擊1999》中,以聊天窗口對話的形式為主體,在紙上存儲下了網名“紫霞”與其他網友對金庸等作品的大量“聊天窗”式批評,如“神往楊過種種,又想到小龍女的好處,且不說她綽約之貌澄如秋水、寒似玄冰,她心中風光霽月,萬事不縈于懷,又知生死有命不能強求,人說六十而知天命,二十余歲的女孩子卻能如此,無愧楊過愛她了”3,又或“恍惚間,像張愛玲的小說,戰火硝煙,總有自私的男女容身之處,倘若連這一處都沒有了,那么灰飛煙滅也是我之所在、我之所求”4。這些數以萬計的“文學青年”與 “故事群眾”5,在新世紀初相對私密的聊天室、QQ群和相對開放的論壇網站中,極為活躍地自發開展著各式各樣的文學批評,此種評議依據平臺不同而自發形成各類圈層,從靠近“純文學”的一面來看,其代表性平臺如“黑藍論壇”為胡安焉等有志于“精英寫作”的素人作者提供了早年的精神滋養6;另一方面亦常常泛化至由文本翻拍而成的電影、電視劇等衍生文化產品,此種“新大眾批評”在百度貼吧、天涯論壇等地受眾面極廣。舉例而言,在天涯社區上最為紅火的“娛樂八卦”版中,就存有許多針對文學及其衍生品的素人批評。如2010年由李少紅執導的電視劇《紅樓夢》首播。天涯娛樂八卦版塊的網友“白色彩色”以天涯“開貼”同步連載與原著對讀的方式,一一指出該版《紅樓夢》中出錯或不甚到位之處,并進行細致入微的分析。譬如白色彩色在對比原作和相關鏡頭時表示:“就好比鳳姐和平兒,那么要好,又是沒人在的時候,鳳姐叫平兒坐下陪她吃飯,平兒也只敢‘屈一膝于炕沿之上,半身猶立于炕下’。這就是主仆之間的禮數了。所以不管寶釵怎樣讓座,周瑞家的,也不過只能坐在炕沿上,萬沒有就大喇喇的上了炕的理。”7因這一評議《紅樓夢》電視劇及原著的“連載長T帖”,白色彩色在娛樂八卦版塊極受網友喜愛,許多網民感到這位才女“評得極好”“十分解氣”,這并非純粹的文學批評,也并非純粹的影視劇批評,卻在兩相摻雜之中,注入了不少民眾對《紅樓夢》及其衍生品的原生文學見解與,并由此集結起這位民間評論者的一批追隨者。需要注意的是,在民眾心中并非只有四大名著如《西游記》《紅樓夢》等是需要擁戴的“經典”,金庸的武俠小說甚至經典RPG游戲仙劍奇俠傳同樣如是。在天涯論壇、百度貼吧、貓撲網等處,有無數網友對《射雕英雄傳》《天龍八部》、98柔情版仙劍等原作爛熟于心,對以其為藍本而翻拍的港臺武俠劇、大陸仙俠劇進行比對式的品評,此中決不乏對人物行動、話語、心理等的深切分析,亦決不乏因評論出色而脫穎而出的六神磊磊等民間網絡原生評論家。
其二,是新時代以來,依托微博、微信、小紅書等APP生產的海量自媒體批評。準確來說,2000年迄今的素人批評不該徑直以新時代(2012年)作為新階段的分水嶺,然而網絡上的文學批評從以聊天室、論壇和貼吧的群聚性模式,轉向自媒體不計其數的單點發布與迅速傳播,確在2012年前后。2010年堪稱中國的“微博元年”,同年微信誕生并在2011年年初推出,此后小紅書、快手、B站等各類APP層出不窮,在客觀上帶來了素人批評的“微小快”模式——字數微(起初微博甚至將發布內容的字數限定為140字)、人物小(評論者絕大多數仍是億萬民眾之一)與傳播快。習近平總書記在2014年10月15日發表的《在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指出:“互聯網技術和新媒體改變了文藝形態,催生了一大批新的文藝類型,也帶來文藝觀念和文藝實踐的深刻變化?!?今日大量讀書博主在小紅書、B站等處涌現,以小紅書為例,讀書博主“這個月”截至2024年10月14日已擁有43.4萬粉絲,發布的內容獲得了230.3萬獲贊與收藏。截至2017年,頂級刊物《文學評論》六十年間的最高印數不過18萬冊9,此后印數也從未有過數量級的增長,對于學術性的萬字評論長文而言,小紅書上以數十萬、數百萬計的受眾面可謂難以企及。“這個月”博主所發布的內容標題往往重在“奪目”而非準確,如解讀魯迅作品時,題為“迅迅子好可愛!他的冷峻全來自于他的愛”10;而解讀張愛玲時,則為“張愛玲太全面了……晚年寫作生冷不忌【下飯】”11。此外亦有那些流量遠遜的普通小紅書博主,如“李一讀書”截至2024年10月14日擁有694位粉絲,發布的內容獲得了2萬獲贊與收藏。在他/她推薦的8位b站“寶藏讀書up主”中,有3位獲得推薦的理由與up主的個人形象氣質有關,如“suelence氣質溫婉,說話慢條斯理”“CaaaaaR聲音又甜又奶,總勾著我不斷聽下去”,以及lily栗子醬“經常穿著旗袍入鏡,超美超有氣質,真真腹有詩書氣自華”12。在自媒體平臺上,除批評主體形象得到相當程度的凸顯并與評論文本深度綁定之外,另有自發生成的“評論市場”模式值得關注。以微信公眾號“六神磊磊讀金庸”為例,其人在公眾號推送的評論金庸作品的文章,如果受到讀者喜愛,讀者按下的便是標識為“喜歡作者”的打賞按鍵,給予賬號經營者數元到256元(微信單次打賞最高上限)的不等金額。這些公眾號在推送時從不諱言部分文章具有廣告性質,在文末時常直接標明此為“軟廣”,但正因直言“廣告”的誠實,反而增強了其他文章的公信力。在民間這片素人批評沃土中,即便明碼標價的“文評”在許多時候亦不以營利為真正鵠的,小紅書上可見大量的“無償文評”“接文評”“求銳評”等帖子,發布的用戶彼此尊稱“老師”,并對所寫文本進行熱忱的分析交流,即便偶或收費也所售甚微,常常數元每百字/千字不等。以此計價,批評主體即便寫下數千字評論長文所收亦不過數十元,經常還因交友性質等予以免除13,與其說民間評論者真想以此賺錢,不如說是希圖以貨幣的方式令自己的評論被更認真地對待,使評論在網絡場域中的交互更為深切。
其三,民間素人在上述兩類沿襲印刷時代的傳統讀寫模式評論之外,另外生成了更為多元的線上“聽書”評點、新興視頻彈幕、網絡游戲打分等跨域批評模式,相較學界率先進行了全媒時代“文、音、影、游”的跨界批評。從上世紀末始,民間的素人們便已自發地在論壇等處對文學、劇作、游戲等各色內置的“文本”進行評議,表現出毫無滯礙地接納“大文學”“泛文學”的突破性與前瞻性,而學界反呈現出保守性與滯后性。就新時代而言,較具代表性的是“橙光”平臺上的大量評論。盡管橙光的游戲頁面制作成諸多分岔的選項由玩家自主擇選,甚至在部分作品中加入了與網游相類的屬性值、戰斗系統、養成系統等,但即便如此今日橙光官網仍將自己定位為“互動閱讀新方式”,APP則定位為“國內領先的互動閱讀平臺”。針對此類音頻、視頻與交互屬性一應俱全的“新媒介文學”而展開的群眾評論,從2012年源起之初便見載于游戲區下方的“全部互動”。此中較為完整的攻略或是情深意切的“長文評論”16往往會被選出“加精”17,而有關《仙劍奇俠傳》《軒轅劍》等劇情的評析亦自千禧年來多見于相關游戲貼吧,遠早于近日學界關注到《黑神話:悟空》等“游戲—文學”的學術熱點及生產相關批評。時至今日,此種跨域的民間批評幾乎無處不在,譬如在Apple Store的“戀與深空”APP評論區中,便有大量素人對其“游戲之文學”進行批評,如用戶安沫斯特在8月18日評價男主秦徹“強勢和溫柔并存,這種daddy人設在我看來挺能圈的”;琥珀魚在7月15日評道:“目前三個男主都很好,對于我個人來說沒有毒點,每個都讓人喜歡又心疼,be美學真的讓人欲罷不能”;當然也有網友19在7月15日感到“世界觀很爛”“劇情也很爛”。上述引文里呈現的“素人游戲批評”,其評論對象實則都是“游戲中的文學”,在中國自1990年代的《仙劍奇俠傳》《金庸群俠傳》開端,無數沉浸于單機和游戲中“主線/支線劇情”的玩家與其說是“游戲沉迷”,不如說是一種新興品類的“文學沉迷”,他們均為游戲中曲折的故事開展和富于文學意味的話語所吸引。只是一旦為傳統意義上的“文學”輔以游戲的音效、視覺沖擊與交互系統,此種綜合審美體驗便更讓讀者/玩家們充分地感受到對文學/游戲的身臨其境,并迫切地在沉浸于“文本”之后產生評議沖動,由此生發出大量素人的“泛文學”批評。
二、素人批評的特點:犀利尖銳、切身交互與廣泛跨界
上述三類的海量素人批評經過二十余年來的蓬勃生長,已形成了別具一格的民間批評特性,截然有別于學界長期以來追求嚴肅與深度的學理批評。當然,民間批評也有向“專業”靠攏或自發向專業人士學習的一面。新世紀以來,在“素人批評”最具代表性、相對最為“專業”且持續至今20的論壇,是龍的天空。這一論壇中“網絡文學批評者數量超過萬人,原創網絡文學評論超過3000篇,網民批評在民間孕育、發展,以網言網語沖擊著傳統批評專業論述”,網民批評“成為了許多年輕人接觸文學批評的第一方式”21。事實上,此種“網言網語”與主流批評的話語區隔并不太大,這一論壇推書試讀版塊的精品帖用了“仙草、糧草、毒草、幼苗”的體系來對網文的內容質量進行分級22,此種分級方式顯然襲自中國知識界一貫以來的批評話語傳統——譬如1980年代論定一部書是“健康精神食糧”;1950—1960年代判斷一部作品為“毒草”;又或20世紀初魯迅的那句“惡意的批評家在嫩苗的地上馳馬,那當然是十分快意的事;然而遭殃的是嫩苗”23。主流的、學理性的批評話語體系以某種初步泛化的方式在民間傳播,由民眾們自發習得,并沿用于微博上晨曦杯24等素人批評的實踐活動中。盡管“仙草”“毒草”等民間的標簽化分類與價值判斷存在某種簡單化的二級對立,但所指文本作為“精神食糧”的滋養/損害程度卻一目了然,此種接觸了學界術語而將之泛化運用于“民選”榜單的素人批評,有時其“毒草”榜單被民眾予以“劣質產品”的認真評議與排列位次,在貼吧、抖音等處,時??梢娒耖g網友自發盤點的“十大最爛網絡小說”25“2022年四本最爛的網絡小說”26等,他們在許多時候會以詳細的評論說明評選理由,較諸“只評優不評劣”的茅盾文學獎、魯迅文學獎等官方榜單而言,反而更犀利真實地做到了批評亟須的“好處說好,壞處說壞”。
民間的素人批評除此種認真“評劣”的尖銳特性之外,另有其獨到的交互屬性。民眾對文學評論并無“每下一義,泰山不移”的虔敬之意,更多將之作為一種瞬間心緒表達的手段運用于日常生活,常常通過對通俗文學及經典文本中只言片語的借題發揮,用以言說自己與作品深有共鳴的即時感受并借此傳情達意。如《點擊1999》中網名“紫霞”者借評論《神雕俠侶》來表達自己對丁丁的喜愛和感慨27等。盡管其批評的學理性遠不如專業人士,卻與廣大人民在線下生活中的切身體驗息息相通。在這一意義上,身處聊天室、QQ群等虛擬空間的人民所踐行的“新大眾批評”是真正“行動的批評”,它們作為生命表述和情感交流的重要組成部分,真切地影響著作為他們的“網友”甚或線下相會之后,彼此存在深度或是淺層情感聯系,其文學評論的切身性、交互性與同域性,在許多時候遠勝學院、作協等地的專業化批評。
除尖銳特性與交互屬性之外,民間的素人批評亦呈現出別具一格的跨界性。時至今日,各色媒介中的游戲、文學與批評在新時代已然難以拆分,學界也從以往的視網游為洪水猛獸,逐步轉換為將之視作重要研究對象,近幾年來,文學領域的研究者已開始從敘事研究、文化研究等層面介入“游戲”這一學術熱點,將之作為某種“泛文學研究”并對《黑神話:悟空》等代表性電子游戲進行評論28。然而,對游戲中的“文學”意蘊加以提拎和評論,此種批評活動在民間早已開展,且不乏將《仙劍奇俠傳》《軒轅劍》等文學意蘊濃厚的經典游戲作品直接改寫成文學小說29等舉。如果說在1980年代,是作為“少部分人”的青年批評家們在批評領域率先進行了突破禁區的先鋒探索,那么在今日的新時代,此種頗具探索意味的“越軌”大跨界評論,實則是由海量的“民間素人”率先進行的嘗試。盡管這些民眾缺乏撰寫評論長文的能力,絕大多數只能以三言兩語淺白地道出其直觀感受,卻表現出某種相較學界更為不拘一格的前瞻性文學視野——在他們看來,此種“故事”“劇情”“對白”天然就是游戲中文學的組成部分,而電子游戲也絕無必須被放逐于“文學”之外的價值差等,較諸學界而言,是民眾更早地意識到此種全媒時代文學批評對象的廣泛性與跨域性,并率先開展著相關“大文學”批評,而學界反而遲疑地舉棋不定,通過種種論爭,方才逐步將之吸納入研究領地。
就現有文學經驗而言,黎楊全指明,數字時代的游戲等新興藝術已“擴充了文學,重建了文學的體驗,把視覺、行動主義與可玩性邏輯以再媒介化的方式滲入其中”30。事實上,游戲不僅對網絡文學產生了明顯的深遠影響,對素人批評亦同樣有跨界式的啟迪。研究者曾多有注意,“龍的天空”的論壇網友艾露恩“提出六條標準來判斷評論的好壞與評論者的能力”,分別為“力量、敏捷、體質、智力、感知、魅力”,但似尚少有人發現,這位網友提出的所謂“評論標準”實則襲自網絡游戲(包括部分單機游戲)升級之后的“屬性加點”。網友艾露恩借助游戲的升級加點模式來談論“文學批評”的各項優長與短板,這不能不說是游戲體驗擴充了素人自成體系的“批評、批評者與批評史”,進而為學界所關注31,甚至可能進一步對學界的網絡文學評論體系之建設造成影響,形成一份來自素人批評的廣袤“田野”,參考網絡游戲生成的批評標準,并對學界批評進行的有效資源供給。
三、素人批評的價值:民間范式、“批評是人學”與自媒體市場
民間的素人批評當然仍存在諸多問題,譬如民眾在提出評論觀點之時,往往因缺乏獨立思考而顯得人云亦云;又或在表述評論意見之時,常因過分情緒化而引發不必要的意氣之爭,以至“評論”的具體見解本身未受重視,卻已演變成謾罵甚至上升到“人身攻擊”的層面。然而,如前所述,素人批評通過借鑒網游的“加點模式”等跨域資源,已提出了自己的批評標準,甚至還形成了自己的研究方法。盡管此中魚龍混雜而良莠并蓄,卻可提拎出其中獨到價值,以供學界從批評范式、批評傳播等各方面進行討論借鑒。舉例而言,在天涯等論壇上,民眾們曾自發踐行另種“文化研究”的中國民間范式——長期以來,中國學界深受西方伯明翰學派等“文化研究”舶來品的影響,基本關注的都是理論的透析、對經典的拆除以及對文學內部“等級”的拉平,一方面在“經典”新解之時,對莎士比亞等作家至高無上的文學史地位進行解構,另一方面則透過眾多大眾文化產品來剖析時代癥候,即研究其何以流傳甚廣的背后種種時代思潮與民眾心理依據。在此種“文化研究”的領地之內,莎士比亞的價值與其他任何文化產品一般無二,它們均是某種心理透析手術的解剖對象,其遠高于好萊塢電影、肥皂劇等的審美價值幾乎被完全懸置。然而,中國民間對影視劇等“文化產品”的自發式“文化研究”卻有與之迥異之處,經典絕非需要解構的對象,相反,往往被民眾擺置在至高無上的地位,民間的相關批評往往熱衷于剖析翻拍的電影、電視劇等與原著的吻合程度,將差異之處一一比對并分辨優劣,在相當程度上存在著對原著“全力以護”的傾向,成為某種截然有別于西方主流文化研究范式的中國民間文化研究??偟膩碚f,此種民間文化研究就其透視文本的理論深度而言,或許遠不如西方及中國學界成熟的種種文化研究碩果,卻自有其別種勃勃生氣與獨到優長,此中對作品的熱愛與反復“精讀”的熟稔程度溢于言表,相較學界對文本浮光掠影而多見大量理論空轉,不能不說此種中國民間的“文化研究”有時反更真正從作品出發,規避了學界常見的“強制闡釋”陷阱。
此外,素人批評亦有其不拘一格的跳讀模式與自發形成的分層結構,內中極少部分脫穎而出的網生評論家,甚至已擁有了自己在正規出版社印制出版的評論集。盡管常規意義上的海量“素人批評”已更為泛文學化和泛娛樂化,但在民間批評精品“自我生成”的上升層面,卻又奉出一部代表性的《凡人凡語》——由讀者自發收集和編輯的《凡人修仙傳》粉絲優秀評論選集32,顯出某種漸成規模的分層勢態,另有安迪斯晨風等不少“網絡文學原生評論家”浮出地表,使素人批評亦呈現出某種“底座評論大眾(海量批評文本)—中層優秀評論者(優質批評文本)—塔頂尖端批評家(頂尖批評文章)”的金字塔式格局。借助2023年始已大為風靡的人工智能應用,位于基座的海量批評文本生成已根本不是問題,素人們只須將想要點評的文本發送給kimi、文心一言、豆包等,即可在短短數秒間生成一篇又一篇文從字順的所謂“評論”,然而真正具有原創性的觀點以及具有質地的批評文章,仍須由“人”來執筆寫就或在人工智能生成的基礎上予以調適。
2022年,安迪斯晨風的《生如稗草:網絡文學導讀》出版33,收錄了這位“網絡原生評論家”為《褻瀆》《覆漢》《慶余年》等網絡文學撰寫的大量批評文章。學界嚴肅的評論寫作中那些約定俗成的規則,對這些“網生評論家”根本已不適用。長期以來,做文學的相關研究“必須看完這位作家的全部作品”,這被視為“一個研究者基本的研究方法”34,但對安迪斯晨風等人來說,文本“跳讀”是那么理所當然,讀《修真四萬年》時可以直接跳至第110章閱讀35;這位“原生評論家”所用慣用熟的一些批評話語,如“行文上的粗糙與小白”“筆力太強”“精準無比卻又冷酷無比” 36等很難見載于傳統的文學評論文章,其口語化、情緒化的用語雖使評論質地稍欠準確與精美,卻又與其所評對象若合符節。長期以來,學界在開展網絡文學批評之時,總苦于無法處理其鋪天蓋地的海量文本,李敬澤形象地將之形容為感到“老虎吃天,無從下嘴”37,由此來看,學界或許可以借此補益既定的批評成規,大膽地邁出“跳讀”“自由談說”等的評論步伐(當然需要先行說明),令之作為既有的嚴肅批評、學理化批評之外的一條新的補充性道路。
除批評方法之外,就批評的傳播等外生性場域而言,盡管也有不少評論家入駐了b站、小紅書等,但就受眾的數量層面與傳播效應來看,新媒體中普通大眾的評論“成果”總體早已遠超學界的資深專家。新時代的文學及批評該當如何打破圈層隔閡,如何增強其日漸式微的影響力與號召力,是學界念茲在茲的重要問題。從“優質內容”的角度來說,自媒體上的海量素人批評當然遠不及學界的學理化批評,然而在各大平臺內容“傳播”的賬號經營、流量增長及增強粉絲黏性與關注度等方面,民間素人有時確有遠勝學界之處。
“文學是人學”與“批評是人學”在新媒介時代已極古怪地更形生效,評論內容受到民眾歡迎的程度,與評論者自身的形象、氣質、聲音等深度綁定。以往學界的批評主體總隱匿于評論文本背后,在紙媒時代具有代表性的“批評家形象”推舉,無非是以《南方文壇》為代表的配發照片與刊載印象記等,老成持重的學界批評家們往往僅愿呈出精心打磨的作品,而非在媒體上以個人形象不斷出現。不過,“人也是作品,是大自然打了底稿又送給生活去修改的作品。這句話,不應被視為通常意義上的暗喻。就批評賴以闡發的基點而言,一個作家和他所寫的小說恰恰構成一對互相旋繞、互相投入的本文”“任何關于作家或作品的基本理解,只有通過這兩個本文的相互揭示才能得到最切近的說明”38。無論文學還是批評,人的“活動文本”將從另一側面補充、修正甚至拆解和重建其“符號文本”39,而素人們根本無意于拆分自己的活動文本與符號文本,對民眾而言,其活動文本天然就是符號文本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小紅書上“這個月”等大量博主、up主著意對“活動文本”即批評的“人學”層面進行精心經營,這常常使其所述本文的“艱深”“厚重”變得更為親切可感40,能夠迅速引來平臺用戶的喜愛并拉近彼此的心理距離。除批評主體彰顯與傳播效力可供學界借鑒之外,民間自發形成的廣大“供—需”匹配“批評市場”亦值得學界參考,長年以來,批評界似乎存在一種認知誤區,即與文學相伴而生的評論擁有的受眾極為稀少,批評家程德培就曾感慨,批評“處于小說和理論的中間,生于創作和文學史的夾縫中,它永遠里外不是人。事實上,批評作為一個角色正在消失,批評作為一門學術已處邊緣,批評作為一門職業已無法自我認同”41。然而,從新時代素人在各平臺上自發形成的批評場域來看,評論的生產及接受實則存有廣大市場,民眾樂于在業余時間撰寫評論、閱讀評論并為批評文章付費、打賞,甚至在微信、小紅書等APP上已形成自動自發的“批評市場”模式——接受甚至支持批評主體發布的評論文章中存在部分盈利性文本,又或通過評論區進行“文評”議價等等。當然,此種素人批評間的“議價”高低,決不單純取決于評論文章的本身質地,相反取決于種種綜合因素,譬如批評主體的受歡迎程度、長期以來在平臺上形成的知名度與公信力,甚至發布批評廣告的頻率等,這些因素均會影響其在民間“批評市場”上能夠取得的議價結果。所謂學界向民間批評進行借鑒,決不意味著要放棄作為評論立身之基的批評深度與文章打磨本身,而是可以在批評的廣泛傳播與市場經營等外生性場域加以參考,既令學界的批評與文學得以擴散,也使民眾能夠得享更多優質評論內容。
結 語
中國最早的素人批評,見載于史者大致可以追溯到戰國時期?!对焦涫隆分休d:“爵位之次序、服飾、群物品采之愆于故常,及風音、誦詩、歌謠之非越常律,夷蠻吳,乃趣取戮?!?2吳越時期,越王遙對“不合常律”的風音、誦詩與歌謠要進行統一與規范,并且要取締那些“蠻夷”的“吳”,即地位卑下者嘈雜低俗的議論紛紛,此種“吳”之中,估計便包含著原初之時的民間批評。從數千年前吳越時期的試圖取締,到今日素人批評依托新媒體的蓬勃發展而形成如許壯麗的奇景,這不能不說是新時代在批評領域“人民當家作主”的壯舉。通過對素人批評生態的梳理,可以大致總結出其中有如下三種形態:其一,是早年在MSN聊天室、QQ群與貼吧論壇等處展開,民眾自發形成規模不一的群聚式文學批評;其二,是新時代以來,依托微博、微信、小紅書等APP生產的海量自媒體批評;其三,是在傳統讀寫模式之外,另行生成的線上“聽書”評點、視頻彈幕等跨域批評模式。素人批評有其獨到的犀利尖銳、切身交互與跨界特性,他們率先排定民間的文學“評劣”榜單,踐行全媒時代“文、音、影、游”的大跨界批評。廣大素人借鑒網游加點,已自發提出了別具一格的批評標準,自發形成了“跳讀”“側重談說現實生命體會”等批評模式,并在批評傳播、批評市場經營等外生性場域,均有可供學界參考借鑒的獨到價值。總的來看,新時代的素人批評有如其他歷史階段一般,正借助獨屬于自身的歷史機遇蓬勃生長,形成了自己獨到的批評方式、傳播路徑與評論市場等,學界可以關注民眾踐行批評的元氣淋漓之象,并及時地加以記錄、總結、參考,借其來自草莽的勃勃生機為批評界自我補益。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社科學術社團資助重大項目“中外文論互鑒的中國實踐研究”(項目編號:24SGA002)的階段性成果]
注釋:
1 汪涌豪:《全媒時代的文藝批評》,《社會科學》2024年第10期。
2 參見黎楊全《網絡文學、本土經驗與新媒介文論中國話語的建構》,《文學評論》2020年第6期;歐陽友權《當代中國網絡文學批評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353頁。
3 4 27 顧湘:《點擊1999》,二十一世紀出版社1999年版,第31、52頁。
5 相關定義和區分參見邵燕君、肖映萱、吉云飛《媒介融合 世代更迭——中國網絡文學2016—17年度綜述》,《文藝理論與批評》2017年第6期。
6 胡安焉的“精英寫作”有別于主體外在身份的區隔,指的是對待寫作的態度和自我要求,其與黑藍結緣及寫作、閱讀、交流的歷程。參見胡安焉《生活在低處》,湖南文藝出版社2024年版。
7 濉歆:《天涯上白色彩色帖子——有興趣的可以看看》,https://tieba.baidu.com/p/849805665。
8 習近平:《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2014年10月15日。
9 馬勤勤:《〈文學評論〉:推陳出新 繼往開來》,《中國期刊年鑒》2018年第1期。
10 小紅書博主“這個月”:《迅迅子好可愛!他的冷峻全來自于他的愛?!罚〖t書2021年7月13日發布。
11 小紅書博主“這個月”:《張愛玲太全面了……晚年寫作生冷不忌【下飯】》,小紅書2021年10月11日發布。
小紅書博主“李一讀書”:《【安利】B站寶藏讀書up主!錯過就太可惜啦》,小紅書2021年10月11日發布。
13 綜合自小紅書用戶我不喜歡吃魚、還我大喬媽生名刀、海衛逆行、草莓檸檬藍可樂、zggt、蔚藍主序星等發布的相關內容。
橙光官網,www.66rpg.com(橙光—互動閱讀新方式) 2024年10月14日查詢。
15 橙光App下載頁,https://www.66rpg.com/redirect/appdown (橙光—國內領先的互動閱讀平臺)20241014查詢。
16 與學術界對“長文”的界定甚是不同,學術界大概數萬字才能算“長文”,這類評論區的“精彩長評”大約都在數百近千字。
17 即設置成回復中的“精華”“精品”一類的意思。
“魚”在apple store中顯示為表情符號,word無法打出。
19 這位網友名為“不知道叫什么不知道叫什么”。
20 截至2025年5月10日,黑藍論壇已無法打開。
21 程海威、李樹:《網絡文學評價體系構建的學理研討——全國“網絡文學評價體系構建”學術研討會綜述》,《創作與評論》2016年第22期。
22 胡友峰:《電子媒介時代文學批評的審美變異》,《中州學刊》2020年第1期。
23 魯迅:《未有天才之前》,《魯迅全集》(第1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76頁。
24 晨曦杯從2016年開始由微博用戶安迪斯晨風和朋友自發組織,以微博超話為陣地,“秉承不權威、不客觀、不中立的原則”,討論評選出每年度最好看的網絡小說作品并公布榜單。
25 參見天君子滅《盤點我心目中十大最爛網絡小說和作者[轉]》,https://tieba.baidu.com/p/2737887981。
26 參見叫我書不盡《分享2022年最爛的小說用于避坑#小說#網文#每日小說》,https://www.douyin.com/video/7113470429167176997。
28 李匯川:《以電子游戲之名——評〈黑神話:悟空〉》,《上海藝術評論》2024年第5期。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管平潮將《仙劍奇俠傳》系列RPG游戲作品改寫成了小說,作為實體書銷量極高。
30 黎楊全:《以文為戲:數字時代文學的游戲批評范式》,《文學評論》2023年第1期。
31 艾露恩:《體現評論者能力的六項數據》,龍空論壇:http://www.lkong.net/thread-327478-1-1.html,2015年10月30日查詢;轉引自歐陽友權《當代中國網絡文學批評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334—335頁。這一網站今日(2024年10月17日)仍能點擊閱覽原帖。
32 參見吉云飛《網絡文學批評的三種模式——以〈2015—2017中國年度網絡文學〉為中心》,《文藝論壇》2019年第2期。
33 36 安迪斯晨風:《生如稗草:網絡文學導讀》,百花文藝出版社2022年版,第93、54、61頁。
34 參見陳思和《紀念一個文學評論家》,《上海文化》2023年第11期。
35 安迪斯晨風:《〈修真四萬年〉:大氣磅礴的宇宙科幻史詩》,《生如稗草:網絡文學導讀》,百花文藝出版社2022年版,第89頁。
37 李敬澤:《網絡文學:文學自覺與文化自覺》,《人民日報》2014年7月25日。
38 王鴻生:《喬典運和他的文化寓言》,《上海文學》1988年第3期。
39 所謂活動文本對符號文本的“拆解”如夏中義所舉的例子,女大學生可以穿著漂亮衣服在舞臺上做模特兒,但“在中年知識分子中間很難做到,傳統文化在他們身上積淀很厚很重,他們的文章可以做得非常解放,行為卻往往要歸到舊文化的規范里去”。參見毛時安、夏中義、花建等《大眾傳播中的女性形象》,《上海文論》1989年第2期。
40 參見《文學角》1988年第3期。
41 程德培:《懷念恩師李子云》,《一朵雅云:深情懷念李子云》,錢谷融等,上海文藝出版社2011年版,第205頁。
42 《越公其事》,《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柒)》,李學勤主編,中西書局2017年版,第141頁。此處引用時均已轉為今天的常用字。
[作者單位:上海大學文學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