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見證者,或生命的詠嘆 ——胡學文《龍鳳歌》的人物抒寫
內容提要:《龍鳳歌》以入木三分的人物刻畫,敘寫時代風貌、地域風土與人性、人心。在人物設置的美學效果層面,馬秋月作為小說的核心人物之一,在承載著長篇的厚重與扎實的同時,投射出敘事的輕盈與機敏。幻夢是她苦難生活的生命寄托,這讓小說在虛幻的圖景中蘊含浪漫的飛揚。在人物的性格描摹方面,朱紅的剛烈、果敢與擔當呈現出這片土地上不屈的靈魂姿態。啞女和老閨女以生活的執念,迸發出生命本身的限度與力度。羅畢干以忠實于內心的生活方式,掙脫著世俗的枷鎖。她們演繹著時代浪潮下生命存在的執拗與頑強。在人物描繪的方式層面,麻婆子作為“講故事的人”以口耳相傳的經驗影響著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的情緒和思維方式。朱燈將情感作為故事外殼的內在支撐,呈現出文學反哺現實的啟示力量。無疑,這部小說的人物抒寫頗見功力,胡學文以人物的“聚寶盆”譜寫出一詠三嘆的生命的“龍鳳歌”。
關鍵詞:胡學文 《龍鳳歌》 人物抒寫 生命詠嘆
如果說長篇小說《有生》是以祖奶為核心人物,以傘狀結構和接生婆的視角串聯起的百年中國鄉村的變遷史,那么,這部厚實、素樸的《龍鳳歌》,則是一部以家庭故事蘊含時代況味的“問心之作”。這部長篇力作,由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25年出版,并且獲得第三屆鳳凰文學獎首獎。從敘事的層面來看,小說的上卷通過母親馬秋月的視角,講述其與朱光明的結緣、龍鳳胎朱燈和朱紅的養育經歷等,由此展現鄉村的苦澀與溫情。下卷則以朱丹的半掛車墜河案為敘述重點,呈現子女一代的生活故事和隱微情感。這部跨越代際、結構復調的“長歌行”,表層上描摹的是家庭故事中命運、苦痛與智慧,實際上叩問的是時代現實和生命的迷津。與《有生》直觀地“成為時間和生命的最高綜合,并借此去追憶和復活逝去的舊時光”1不同,這部《龍鳳歌》吟唱的是一大群人的日常弦歌。看上去,鄉土世界的小人物、小事情,關聯的卻常常是大事件、大命運。在對現實進行切入時,胡學文的敘述心態顯得更為從容、老到、樸素。小說將壓抑與沉重,彌散在機敏與忠厚中,在低聲細語中絲絲縷縷滲透出時代的波瀾萬狀。可以說,在為土地所作的“驪歌”中,胡學文始終以敏銳的洞察力和綿密的細節鋪陳,聚焦鄉村秩序中人物的命運軌跡和存在狀態。在言及這部“為情而寫的小說”的來路時,胡學文坦言,任何情感都由“個體生發,再由個體至群體”。而他所思考的人物及其命運,深切地關系自身的家庭及家庭成員,“這是一個起始點,或者說,是噴泉眼,一旦噴發,就會翻涌”,由此“思考那片土地的眾生”。“小說的人物生活在這村或那村,很具體,但我目光所及是一片自然的也是文化地域。所以,這屬于我個人,也屬于那片土地和那片土地上的人。我聚焦一個家庭,這個家庭既是時間的見證者,也是那片土地的代言者。”2那么,作家是如何在流水般的講述中淋漓盡致地描摹人的生活狀貌和內心鏡像?他又是怎樣在進入歷史后回到當下,并“用返歸鄉土的方式走向未來”?在堅執地表現現實的宿命、命運的歸屬的同時,作者又是如何在對厚實而細膩的土地的注視中,詠嘆時代的鮮活和生命的真實?
一
《龍鳳歌》的難能可貴之處,就在于以長篇的恢宏、扎實與厚重,勾連出跨代際的鄉土社會平凡世界的同時,還投射出敘事的輕盈、機敏與飄逸。這種寫作中的“靈氣、妙悟的強大基礎,主要是對自我生命的獨特體驗和與眾不同、不同凡響的美學激情,以及因敏銳、敏感之心生發的悵惘、愁緒、悲憫和詩意”3。要讓這種“筆性”自然而然地“在每一個輕盈而起伏的句子里回蕩”,則需作者在體悟原生態的現實情境和柔韌的生命狀態時懷有細膩的詩心,進而演繹出如夢如煙般的敘事圖景。胡學文曾表露:“我認為對于短篇小說最重要的是意味、情緒和爆發力;對于中篇小說最重要的是故事、敘述和節奏;對長篇小說最重要的是結構、人物、時間和重量。”4在其小說中,一個時代生活中的人及與之相關的種種關系,是把捉存在世界的真實性與可能性的重要一環。從個體生命本身去發掘詩性和神性的文化光澤,關乎的是作家的小說理念和藝術感悟。胡學文在寫作中始終忠實于生命真實形態的人生,并以此連接小說的結構秩序和時間的能量,承載現實的重量和精神的容量。在《有生》中,胡學文便借助祖奶這一時代的“精神樣本”來透視一方土地上眾人的生命本相,并在真實的人間中窺掘百年人生的龐大和細小、激情和魔幻、奇崛和神秘。可以說,《有生》是“以‘百年歷史’的時間長度,坦然地加入‘遙指’到‘百年敘事’的時間、歷史之謎的之中。而文本所極力彰顯的是對生命本身的敬畏、致敬,蕓蕓眾生的情感的探秘,還有人在歷史煙云中命運的浮沉”。小說中的祖奶以記憶的詩學效應穿梭于歷史和現實,“給歷史和事物以重量,使時間和記憶得以確立”。在其超越性的自我觀照和靈魂審視下,那些不以為人察覺的自卑和自尊、殘酷和溫情,蕩漾著悠揚的神韻,蘊含著浪漫的飛揚。由此,小說“不僅是一個人的傳記,也是現代鄉土社會的‘史記’;它敘寫的是生命和俗世的‘日常’,也是足以撼動人心的個體生命‘創世紀’”5。
而《龍鳳歌》中,交融著樸拙與輕逸的人物形象便是馬秋月。故事開始于馬秋月的夢游,描摹她身姿輕靈地穿街過巷。青草低矮、地野顯空處,“一只純白的兔子翩翩起舞,沒因馬秋月的到來而驚離,仿佛就是為了表演給她看”。在她不自覺搖身張臂模仿時,兔子突然轉身,躥進麥田。馬秋月在密密實實的莜麥地中追隨,而“白兔如魚入海,早就沒了蹤影”。穿睡衣夜行的馬秋月,撥撥走走中沒尋見白兔,遇到前來尋她的朱光明和朱燈。馬秋月詫異丈夫和兒子要去哪兒,詭秘地壓低聲音說“玉兔下凡了,在莜麥地里呢,可不準驚著它”。在朱光明對暗語似的說出棗紅馬時,“如閃電劃過夜空,混沌的馬秋月突然清醒”6。小說的開篇便以“夢游”這一恍惚的狀態來構建與現實若即若離的關系,讓故事具有了“如漫飄的霧”般輕盈的質地。夢作為一種超越現實的強有力的存在,是馬秋月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慰藉,是其在世事艱難中的依戀。夢的幻想性與游弋性與“根據人物的邏輯或生活的邏輯來虛構故事的走向”的“想象”不同,它關聯的是“理性和非理性、真實和虛假、現實和超現實等一系列與藝術創作休戚相關的命題”7。小說中不經意地寫到的諸如“好歹有虛幻的景供她沉湎”“夢游是病,也是藥”等語句,呈現出馬秋月并沒有完全迷失于現實的一地雞毛,“她在意的是夢幻圖景”。這些虛幻的成分構成馬秋月日常之外的精神世界。夢如同她脫身現實的方式,或者說是馬秋月心靈深處的呼喚,“她一半在這個世界拴著,一半沉陷于另一個世界,既清晰又朦朧”。夢讓馬秋月在苦澀的生活中不那么焦灼,也不那么身不由己、無可奈何,甚至還獲得了一份浪漫,一份從容。夢的狂歡,顛覆的是以往存在世界的“真實”理念。夢的敘事,拓展的是文本的想象空間。夢中的人可以短暫地褪下現實的規約,叩問內心,安妥靈魂。與格非在“江南三部曲”中所設置的生生不息又漸行漸遠的百年烏托邦幻夢不同,胡學文并沒有以幾代知識分子的“魔念”來抗拒現代文明所滋生的思維藩籬,而是以世俗中普通人的自迷,來直面生活的真實狀況與個體之間緊張的關系。在壓抑、沉悶的苦難生活中,輕盈的想象為沉重的文本注入作家對時代、現實的感知和溫情。
我們看到,幻夢能讓馬秋月短暫地從現實的隱忍與退讓,以及面對細微瑣事而生發的驚慌與緊張中抽離。進而言之,夢境的浪漫、綿密,與現實的逼仄、冷硬形成參照。事實上,“棗紅馬”在故事開篇成為破除馬秋月夢游狀態的密碼,并非浪漫之事。或者說,馬秋月陰錯陽差地嫁給朱光明,這某種宿命冥冥之中看似浪漫的牽引,交織的更多的是婚姻無法自主的無奈與沉郁。“棗紅馬是隊里的公產,卻是馬天的秘密朋友。”如果沒有朱全將馬天帶回家過夜,馬天去尋走失的棗紅馬之旅便會是其喪命之旅。在朱全家晚飯后,馬天被朱光明的口才迷住,并在他的二胡聲中聽出“馬在嘶鳴,蹄在疾馳”,便決定把小女兒馬秋月嫁給朱光明。在朱光明問馬秋月自己的選擇時,“馬天笑,這個閑心你不用操,自個兒閨女自個兒知道”。在次日,馬天在路口看到林帶里的棗紅馬時,喜悅地認定“它才是真正的媒人”。在父親宣布這段“棗紅馬牽線”的“天定姻緣”時,錯愕的馬秋月在反抗不得后將憤怒和委屈化為一場短暫的離家出走。朱光明上門提親時,不合身的衣褲“顯然不是和同一人借的”,彩禮中“沒有貴重物件,更不要說禮金了”。馬秋月唯一想要的縫紉機也無法兌現。婚后的生活甘苦盡嘗,擺放在家中的桌子、凳子不久就不見了,兩口缸也少了一口。一問才知是借的,已經還了,“更讓馬秋月吃驚的是,她和朱光明所住的半堵院墻都沒有的土屋,也是借債蓋的,需要她和朱光明償還”。在這樣“哪里是嫁人,分明嫁了一堆債務”的生活中,馬秋月想象中的“虛幻的景”反而成為不被逼仄的現實壓垮的生命寄寓。
在這里,胡學文敘寫馬秋月的一次次入夢、一次次折返的情境,并非為表現其在生活窘態中的無地彷徨,而是在夢中虛幻的圖景里展開審美之途,挖掘個體內心深處無限寬闊的內宇宙。即便是普通的人物,也在努力地生活,虔誠地想象世界中的美好部分——這是生活最真實的堅硬下,隱隱若現的最真實的柔軟。小說結尾朱燈夢見“母親生翼,白兔帶羽,她和它騰空而起,消失在茫茫浩宇”,驚醒后看見父母安睡便重新睡去。直到母親的歡呼響起,他看見母親“懷里摟抱一只雪團般的兔子,喜氣蒸騰”。“朱燈以為在夢中,直到母親讓他猜,朱燈才清醒,卻更加反應不過來”。“母親不再賣關子,說今早推門,便看到院里的白兔,她和父親逮了好一會兒。真有白兔的,我不是在做夢。這下你們信了吧?母親甚是得意”。“夢幻圖景”流淌至真切的現實,象征著自由與逃逸的白兔在此刻落地。馬秋月縹緲的想象也演化為對生活的接納和擁抱。立站旁側的父親,笑紋綻放,如菩提盛開般在樸素、懵懂而實在的生活中,幫助馬秋月尋找到生命的出路與心靈的釋然。虛與實就是這樣以馬秋月為人物載體,在故事肌理中枝蔓叢生、交相輝映,漣漪般滲透出許多令人回味的情境。作家以馬秋月內心的悸動和生活的情狀,開掘出生命本身的“原生態”和可能性。作為時間見證者的馬秋月,以個體性格的隱忍、心靈的隱秘以及靈魂的真實模態,呈現出鄉土世界的恢宏長卷。
二
胡學文曾說自己“寫的都是普通人物”,“寫他們能寫透這個世界,因為他們雖然復雜,但不失本真,不掩飾不偽飾,其生命的艱難,命運的坎坷,更能觸動人。愈是如此,他們的追求、執拗、堅韌和壯美也就越光彩”8。小說在敘寫不同人物的命運軌跡時,捕捉到的性格底色便是頑固與忍耐并存,執拗與堅韌互襯。在胡學文看來,個體的生命如同一條河流,馬秋月和龍鳳胎兒女是故事中的主河流,而與他們相關的一個個人物,則是“支流或支流的支流。不同的河段,不同的支流,筆觸停或不停,都不會影響或妨礙主河流的行進。相反,眾多的溪流可以呈現河岸的風景、風俗、風情”。在描摹人物群像時,胡學文并沒有刻意地從現實中深刻的道理、命意著眼,而是深入最基本、最樸素、最實在的生活本身,來洞悉個體生命方向上的正路、窄路和岔路,駕輕就熟地呈現時代的風景與風情。他沒有以俯視的視角對人物的性格慣性表露出任何價值判斷,也沒有在敘事中闡釋人物的思想和觀點,而是在愁苦與蒼涼的日常生活中,捕捉到自然、淳樸、隱忍、堅韌的心靈鏡像。人物內在的精神向度中的壯美與魔力,就在作者敏銳的洞察以及流水般的筆法中淋漓盡致地呈現出來。
小說中的朱紅作為主線人物之一,始終體現著豆莊這片土地上生命的剛烈、果敢、堅韌與擔當。這一點,我們可以從三個方面看出,其一是朱紅的失學。初中時的朱紅“如明星耀眼,朱燈幾乎是倒數”。結果秋忙時節,母親摔折了腿,朱紅自己提出了退學。母親能下地時,朱紅本想重回學校,但父親又鬧病了。在朱燈溜回家想和朱紅換,并說留在學校的應該是朱紅時,“朱紅突然爆發,一向要強的她竟然是哭腔,我有選擇嗎?朱燈愕然,沒料她如此強烈。火山一旦噴發,沒有什么可以阻攔,但朱紅強行將自己封住。好一會兒,才輕風細雨,卻又不容置疑地,只能我在家,你安心讀你的書”。當生活的壓力撲面而來時,朱紅舉重若輕的能力展現出更為可貴的光芒。豆莊的習俗保持著固有的慣性,例如“下葬時女性不能在場”。而具體到家庭中,違拗的朱紅“涉及到朱燈的時候,幾乎沒有選擇。她當然有情緒,但又認可。天長日久,一丁一點滲透到她的骨髓里”。逼仄而艱辛的生活情狀,顯示出的是朱紅個性中的不屈不撓。失學后的朱紅侍候母親、收割莊稼、照顧朱丹。“竭心盡力,什么都沒耽誤”。而這生活的變故帶來的影響便是朱紅在婚姻上的堅執。她選擇劉長腿不僅因為他在自己秋收砍到腳背時出現,更因為自己“心里始終有個空位”。“朱紅本可以如劉長腿一樣,應該比劉長腿更強的。那條路在人生的關鍵時候斷了”。劉長腿讀書,于朱紅是填補,“她甚至想,掙到足夠的錢,劉長腿天天待在家里看書不上班都可以”。盡管劉家欠債,窮得“連個完整的碗都沒有”,劉長腿的父親是個連弟媳主意都打的游手好閑之輩,朱紅還是執意與劉長腿領證。而朱紅發現劉長腿出軌時,果斷地選擇與這個曾經讓她義無反顧的人離婚,哪怕馬秋月勸說朱紅“這個年齡再找,怕還不如劉長腿,誰家也不是樣樣順心,該讓就讓,該忍就忍”。在朱紅以隱忍的方式不聲不響地將女兒轉學,并將所有精力放在裁縫鋪時,她牢記著麻婆子的話“糖水泡過,開水煮過,冰水凍過,滋味遍嘗,但越活越結實”。這也是她不屈的生活態度的象征。能體現朱紅執拗與堅韌的個性的例子還有弟弟朱丹的去世。在朱燈考慮打官司的過程艱難且不可預測時,朱紅不懼不怵地說“這官司必須打!一年不行兩年”“不信十年打不完一場官司”“人沒了,要錢干什么?不要這筆賬,毛莉和兒女也餓不死。掙錢的路多得是,有胳膊有腿的,怕什么”。后來朱紅的女兒歡歡和樂樂薪資可觀,自己也有了七八個人的工作室。她沉浸于干活的樂趣,風風火火地創造出生活的“霞光滿天”,畢竟“心底酸澀翻滾。她習慣了,自己品嘗,自己回味”。胡學文在為朱紅建立的性格檔案中,不動聲色地描摹生活的酸楚,進而凸顯出她隱忍、剛直而堅韌的生命本然與光澤。
小說中的支線人物啞女、老閨女和羅畢干的性格也具有鮮明的特色,即執拗與堅韌并存。不同的是,老閨女與啞女的百折不撓的精神狀態來源于對丈夫的執念,而羅畢干的堅執則在于其敢于破除世俗的桎梏,選擇灑脫恣意的人生。啞女“一個人拉扯個孩子,又要養活婆婆”,起早貪黑,艱難度日。她的丈夫不回家,她便在羅響辦公室一夜一夜地耗著。盡管羅響、賀斗、朱燈從免提留、慰問到幫她尋找男人,都傾心傾力,但啞女可能“心竅被封堵”,才如此偏執。直到第九天,啞女喝掉半瓶農藥。啞女被救回后,羅響被停職,朱燈揣測她的失控想必也會后悔,因為她再偏執也不會丟下小女兒不顧。這樣極端的情境下產生的極端行為,不僅突出啞女的執拗,也襯托出狹隘的生存環境中個體生命韌性的限度。老閨女在羅響離世后滿臉哀傷,但“雙目有了精氣,說明她挺過來了”。老閨女對丈夫的死因產生懷疑,執意地追問朱燈“真相”,“登門沒有規律,有時半月一趟,有時一周一趟”。與啞女的區別是,她理智、得體,不極端、不瘋狂,不影響朱燈的工作。而她與啞女的相似處便是“因為心中執念,迸發出超乎尋常的力量。也許原本就蓄積于體內,不為人知,不為己識,突如其來的打擊將其引爆”。直到朱燈調離市報,老閨女才不再糾纏。執念在時間的淘洗下悄無聲息地消解,而生命的堅韌在苦難與艱澀的生活底色下顯得更有力度。羅畢干的執拗與堅韌則體現為“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只在意自己的感受”,敢于掙脫世俗的枷鎖,并為心中所想付諸實踐。資深驢友的她中學時代的假期便撲進山野,即便被父親斷絕經濟來源,也能半年掙錢半年探險。她喜歡居住在不同的城市,為掙錢做過游泳教練、代駕、裝卸工、房產中介等,并如“玩接力游戲”般享受其中的歡愉。她懷上老丁的孩子后,并不準備結婚,而是把孩子留給老閨女,繼續自己的探險旅程。
對于人物的“一根筋”,胡學文曾表示自己并非有意為之,而是“寫著寫著人物和情節就成了這樣”。從敘事策略層面考量,這樣“容易實現緊鑼密鼓的敘事節奏和跌宕起伏的情節相扣,人物性格也在情節的推進當中更鮮明”“可能因為我喜歡有韌性的人,所以往往努力挖掘并放大了這種韌性。其實,每個人身上都有他自己堅守或者堅持的東西,人生不也就是一個不斷追尋的過程嗎?”9“小說家塑造人物,其實受特定精神力量的牽引。作家本人的精神興趣在哪方面,就會偏向于從哪方面描寫人物。”而《龍鳳歌》中,這樣群雕般的人物形象,往往有著互補性,他們要么具有精神氣質上的相通性,即“以共同的人生態度詮釋著對生命的理解,以相互認可的方式,攜手并肩地堅守著他們的生命立場”,要么“以表面上尖銳對立的人生態度,顯示了在生命意識上的深層的相通”10。就是說,不論是在種種生活的曲折中仍要活出生命光彩的朱紅,還是執拗地尋覓丈夫音訊以致理智決堤的啞女,再或是為心中執念而從困境中站立的老閨女,還有為著生命的歡愉而敢于打破常規的羅畢干,這些形形色色的普通人,都是以真實的心靈鏡像,呈現出時代裂縫中純天然的、頑強的生命力。作家深入生活的肌理,將一個個鮮活的生命躍然紙上,演繹出人存在的執拗與渾然、不安與冷靜、困窘與忍耐,流露出對生命的敬意和詠嘆。
三
從一定意義上講,生命主體所積蓄的思想、體驗與情愫,轉化為樸素而生動的藝術景觀,斷然離不開“講故事的人”的敘事智性和情感寄寓,而本雅明在闡發現代印刷技術、大眾傳媒的興起等與講故事的藝術、小說創作以及新聞媒體之間的關系時,曾經提出講故事“本身是一種工藝的交流形式。講故事不像消息和報道一樣著眼于傳達事情的精華,它把世態人情沉浸于講故事者的生活中,以求把這些內容從他身上釋放出來”11。因此,如何講好故事,并在其中呈現出世態的多樣以及人心的震顫,則成為所有講述者不得不面對的難題。而在小說中設置“講故事的人”,則有利于在有限的敘述中拓展小說所表現的社會生活的廣度,伸縮自如地拉開不同的時空,呈現出眾聲喧嘩的敘事效果。敘事的模式也不再是單純的平鋪直敘,而呈現出網狀的復雜紋理。這也能讓小說巧妙地將歷史與當下、想象與現實纏繞在一起,進一步讓小說獲得詩性而輕盈的質地。《龍鳳歌》就是借助“講故事的人”,來呈現不同代際的人物的命運變遷和精神圖景,勘測鄉土世界的復雜的民間元素,并綿延出經久不散的鄉村情感記憶。由此,小說并非對地方民俗的獵奇性表達,也不是知識考古式地呈現出家族譜系,而是在個體的生命形態與生活的細部中綿亙出時間和人性的光芒。
《龍鳳歌》中典型的“講故事的人”是麻婆子。她能如本雅明所說把“自己親歷或道聽途說的經驗”轉化為“聽故事人的經驗”。但麻婆子不講自己的家庭身世,“有人問,她只說不記得了。平平靜靜,沒有絲毫悲傷哀怨”。麻婆子“十五歲就當妓女了,在這個行當二十載,解放后被政府改造教育過六個月,然后嫁了在城里拉車的孟響”。她講的故事很雜,一類是諸如水滸三國之類的歷史故事,另一類是神話和鬼怪傳說,第三類與她曾經的職業有關,“既有發生在她和嫖客之間的,也有客人的身世故事,由此又能扯出其他傳聞”。麻婆子的故事對于馬秋月這樣“聽故事的如”如同美食,是寡淡日常中的珍饈。麻婆子的屋里常聚著人,“和趕廟會差不多,這個來了,那個走了”。這也體現出“講故事”這門技藝為這片土地所營造的輕松、自然與和諧的氛圍。“麻婆子講的故事不同,馬秋月的心境也不同,有時敬佩、有時迷茫、有時感動、有時震驚、有時納罕、有時氣憤。”麻婆子的故事構成馬秋月生活之外的精神世界,關于龍王和魚精的傳說卻為其系上心結。盡管麻婆子勸說她別往故事里鉆,但這些故事仍成為馬秋月解讀生活的參照。這也說明這些口耳相傳的經驗作為鄉村土地上的“知識”。真實地影響著部分吸納它的人的情緒,也塑造著他們看待這個世界的思維方式。它可以悄無聲息地攪動純樸的個體纖細的神經,也可以給予掙扎著的靈魂以希冀。這些故事,綿延出荒蠻歲月的苦痛與智慧、茫然與堅韌。“自打有了電視,麻婆子家就冷清了,除了母親,鮮有人去。”這一方面體現為在現代社會電子技術的沖擊下,傳統的講故事的方式漸行漸遠,另一方面也襯托出從麻婆子處獲得過快樂的馬秋月,所給予麻婆子的綿長的眷顧。這也讓小說散發著寬厚、柔軟的人情暖意。麻婆子去世后,她所留下的生命剪影仍留存于馬秋月的精神世界中,“騎鶴駕云,宛若神仙”。馬秋月的剪紙藝術受到麻婆子的啟發,“剪紙內容涉及面頗廣,在傳統的喜鵲登枝、魚躍龍門、三羊開泰、鳳舞九天、金雞報曉之外,現在更多的是麻婆子講過的神話、歷史故事及民間傳說,還有麻婆子本人”。剪紙寄托著馬秋月對麻婆子的緬懷,也體現出這些神話故事和歷史傳說被無聲無息地融入另一門技藝中。這不僅是故事的延續,也是精神、情感與生命的延續。
在小說中,承繼麻婆子式的“講故事的人”角色的是朱燈。小說第九章講述一段朱丹隱匿他鄉,與楊青從相遇到幸福度日的故事。這是朱燈應對父母追問的答案,也是他擔憂母親承受不住噩耗而編織的善意的謊言。這份“把母親阻隔在真相外”的決心和勇氣,是他在母親頭頂所撐起來的一把傘。早年母親靠著麻婆子的故事度過苦難酸澀的歲月,而晚年則靠著朱燈的講述,心照不宣地維系著家庭安穩、幸福的生活。對于朱丹逃逸后的故事,朱燈“有著驚人的創造,不但有細節豐盈、情節合理、環環相扣的故事,還有評論和闡釋”。這年年更新、從無中斷的故事就像是“命運的賞賜”。“后來,朱燈驚訝地發現,隨著時間一年年累積,他似乎也相信了,且為此欣慰。進而他意識到,故事枝蔓橫生,他超常發揮只是表面緣由,深層原因,是父母心牽意念。前者不過是形式,后者則是故事的靈魂所在。”麻婆子的故事能夠深入人心,不僅在于故事的陌生化,還在于“講故事的人”的能力,即本雅明所提及的“講故事者越是自然地放棄心理層面的幽冥,故事就越能占據聽者的記憶,越能充分與聽者的經驗融為一體”。而朱燈故事編碼的核心所在,則是鄉土世界最為樸素、純質的情感。這份情感的誠懇與溫暖,能對這片土地上的悲哀與苦楚、粗俗與殘敗致以深情的凝望,并悄無聲息地化解生命中的不幸與苦難,進而樹立起辛勞生活中堅不可摧的希望。這份深入鄉村生活細部的綿密情感,意味著對人性和愛的深切期待,同時也渲染出《龍鳳歌》溫熱、良善的底色。王堯曾提到:“小說家在完成故事的同時,需要完成自我的塑造,他的責任是在呈現故事時同時建構意義世界,而不是事件的簡單或復雜的敘述。”12胡學文在敘寫朱燈的“講故事”時,筆端是有豐富的感情的。這份理性而克制的情感不僅呈現出生活的另一種可能,還展現出文學反哺現實的啟示力量。而作者所要表現的并非現實的苦難,而是生活實在外殼下的內在情感支撐。他深刻認識到“在壩上這塊神奇的土地上世代繁衍著的人們,生活中有太多的苦難,他們對于命運的抗爭有著太多的無奈,所以他們喊出的歌有著巨大的震撼力”13。作者關心的并非這片讓其受到文學滋養的土地上人們生活的苦難,而是在大大小小的故事、平平凡凡的人物中描摹出歷史與精神的萬千面相,進而呈現出“有情眾生苦難與生命的延續和輪回”14。
胡學文曾說:“我的興趣在人及其命運上,這也是我對小說特別是長篇小說的理解和追求。”15“最初,小說《龍鳳歌》曾以《龍鳳圖》為名。推敲其意蘊,從‘圖’到‘歌’的蛻變,仿佛暗示著小說中的人物群像掙脫了靜態的圖譜。他們漸次舒展身影,在歷史場合之中靈動、翻涌,穿越蕪雜的塵埃,裹挾著時間的瘢痕,栩栩復現在我們眼前。那攪動起幾代人的成長與喜悲的理路,都如扎染般深入小說人物性格的肌理。”無疑,《龍鳳歌》“深描了朱家四代人的微觀生活史,折射出歷史與現實之變和倫理之思,也將生命體驗中的‘愛’和‘怕’呈現得舒朗而深邃”16。將人物看作小說“聚寶盆”的胡學文,描摹的是個體命運的偶然和必然,探尋著命運背后的邏輯和模糊卻神秘的因子。他認為“人物如鏡子,可以照見歷史、文化、時代、環境、人性”。歸結起來說,長篇小說《龍鳳歌》,通過馬秋月、朱紅、朱燈、麻婆子、啞女、羅畢干、老閨女等個性鮮明的形象,敘寫出一幅蕩氣回腸的生命圖譜。作者以有情的目光,照亮著俗世生活世界中生命的不能承受之輕。他以平視的姿態,刻畫出這些普通人的愛與憎、癡與醒、悲與喜、固執與堅持,并且,以語言的光澤向海納百川、蕓蕓眾生的生活致意。正是這種對個體命運浮沉的綿密書寫,以及對鄉土社會家庭結構的細致觀察,成就出《龍鳳歌》的百轉千回、一詠三嘆的審美基調,以及溫情、敦厚、悲憫的敘事底色。其間所蘊含的情思、氛圍、境界,深染著我們民族堅韌的精神氣息,為我們帶來祥和、純凈、質樸、熱沉的靈光。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當代作家寫作發生與社會主義文學生產關系研究”(項目編號:22ZD273)的階段性成果]
注釋:
1 韓松剛:《時間和生命的綜合——評胡學文長篇小說〈有生〉》,《揚子江文學評論》2021年第1期。
2 8 15 何晶:《胡學文新作〈龍鳳歌〉:扎得深又升得高,這便是我心中的好小說》,《文學報》公眾號2025年5月9日。
3 張學昕:《細部修辭的力量》,春風文藝出版社2024年版,第131頁。
4 胡學文:《由〈一水三浪〉想到的》,《十月》微信公眾號2019年10月9日。
5 張學昕:《〈有生〉的意義》,《南方文壇》2023年第2期。
6 胡學文:《龍鳳歌》,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05年版,第5頁。
7 里程:《文學的出路》,《當代作家評論》2008年第6期。
9 金赫楠、胡學文:《人物之小與人心之大——胡學文訪談》,《小說評論》2014年第5期。
10 王彬彬:《胡學文長篇小說〈龍鳳歌〉論略》,《小說評論》2025年第4期。
11 [德]瓦爾特·本雅明:《講故事的人——論尼古拉·列斯科夫》,《啟迪:本雅明文選》,張旭東、王斑譯,牛津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18—147頁。
12 王堯:《忽然便有江湖思:在文學的字里行間》,譯林出版社2024年版,第11頁。
13 胡學文:《像水一樣溫柔》,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23年版,第42頁。
14 王彬彬:《〈有生〉:有情眾生苦難與生命的延續和輪回》,《南方文壇》2023年第2期。
16 張學昕、滕心愉:《鄉間舊夢與世間萬象的生命觀照——〈龍鳳歌〉讀札》,《當代文壇》2025年第5期。
[作者單位: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 遼寧師范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