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傳統網文”到“新網文”:想象力環境變遷下的形態更迭
隨著《道詭異仙》《十日終焉》等作品的火爆出圈,很多人發現,如今流行的網絡文學作品,更關注讀者的現實關切和時代情緒。它們以游戲化的設定來探討人的存在困境、世界的運行本質,以及數字化生存狀態下的倫理選擇,這與此前人們印象里“直白求爽”風格的網文相差甚遠。學術界將這一轉變理解為從“傳統網文”到“新網文”的“升級換代”,其實這種更迭是想象力環境與生產機制雙重變革的結果。
想象力環境與生產機制共同影響網文形態變遷
從字面來看,“傳統網文”顯然是一個后發追認的概念。當“新網文”出現后,學術界才反過來將此前占據主流的網文形態稱呼為“傳統網文”。這一概念指的是一種以“升級”為核心,敘事簡單明快,直接滿足讀者欲求的“爽文”,以《斗破蒼穹》《凡人修仙傳》等作品為典型代表。在傳統網文中,“升級”是最重要的意義指向。通過升級,網文的主角幾乎可以解決一切問題。失敗、痛苦、壓抑、焦慮等負面經驗都被簡單歸結為“還不夠強”,其背后是較為單一的成功學邏輯。
如此敘事固然有將復雜現實過度平滑化、片面化的傾向,卻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發揮了效力,安撫了渴望個人成功的讀者群體。因為它借助幻想來創造一條正確可行的上升路徑,將世界設定為可被解釋與征服的對象,將挫折理解為暫時落后而非結構性困境,呈現出明朗樂觀的情緒基調。在敘事結構上,這類網文呈現出與傳統宏大敘事相似的特征,即對普遍真理的預設及對線性進步邏輯的高度依賴。
這種特征既產生于相應的想象力環境,也與傳統網文的生產機制密切相關。2003年,起點中文網確立按章節訂閱的付費閱讀制度。這一制度在網絡文學界長期穩定運行,成為網文發展的重要支撐。在付費閱讀制度下,網文平臺需要收入,作者需要留住讀者,讀者需要獲得確定且持續的反饋——從這一角度來看,付費讀者不僅僅是讀者,也扮演了類似“投資人”的角色,這是諸如“新書投資”等網站功能得以成立的心理基礎。于是,一種更新快、周期長、升級路徑清晰的“爽文”,成為平臺、作者與讀者三方博弈的最優結果。通過等級、數值、境界、戰力等可量化的指標,升級“爽文”明確地展現出故事的推進與將來的方向,不僅在內容上給予讀者即時的情緒回報,還暗藏對未來預期的許諾,使讀者相信自身時間與金錢的投入將被不斷兌現,從而維系其與作者長期而穩固的訂閱關系。
隨著免費閱讀模式興起,網絡文學的形態開始轉變。免費閱讀主要面向此前付費訂閱模式難以充分覆蓋的群體,既包括閱讀時間更為碎片化、對即時情緒滿足需求更為迫切的下沉受眾,也包括不愿付費、只看盜版網文的讀者。免費模式主要通過廣告實現收益,網站會在作品每一章節中間插入兩到三次廣告,部分廣告還有最低觀看時長,使得讀者只能暫停閱讀。這一機制變相拉長了讀者每章閱讀時間,也改變了網文章節的敘事節奏。廣告成為比章節自然分界更加醒目、強硬的一個中斷標志,它使章與章之間的分隔變得模糊,使章節內部的分隔愈發明顯。其結果是,依賴多章節積蓄高潮的長線升級敘事被削弱,擅長短期爆發的情緒沖突與情節反轉等內容得到強化。生產機制與免費受眾彼此貼合,在番茄小說等平臺逐漸形成了淡化長線升級、凸顯短期反饋的“爽文”新形態。
由于免費模式的網文具有短視頻化的爽感技巧和更低的閱讀成本,大批“小白”讀者——即看網文資歷較淺、追求強情緒刺激的讀者——被吸引而來。這導致付費閱讀平臺的用戶結構也隨之變化。留在付費體系中的讀者,往往具有更強的閱讀黏性和投入意愿。其中,又有相當一部分常年讀網文的“老白”群體,已逐漸對傳統的升級“爽文”產生審美疲勞,他們有意愿和能力去支持付費平臺的作者做出新探索。這使得部分作者在維持生計的同時,能夠有余裕地嘗試更復雜的敘事與更具反思性的內容,催生出諸如《詭秘之主》《玄鑒仙族》等審視升級弊端的網文。
值得一提的是,經過多年的發展,免費閱讀平臺也孕育出《十日終焉》《諸神愚戲》等質量較高、具備思想深度的作品。這表明,新網文的出現不能僅僅歸結為生產機制的差異,更重要的是作者與讀者共享的想象力環境發生了轉變。
在一個復雜系統中持續博弈、艱難推進的“爽感”,才更符合新一代讀者的生命經驗
所謂“想象力環境”,指的是作者與讀者在長期文化實踐中共同形成的幻想素材、敘事慣性與價值預期。它決定了人們“如何想象世界”“如何書寫幻想”。傳統網文所依托的想象力環境,更多建立在升級必然通向成功、物質成功必然等于個人幸福的線性預期之上,強調通過持續努力與財富積累實現向上流動,具有相對單一而穩定的價值指向。
新網文成長于截然不同的文化語境中。移動互聯網的普及與大數據算法的推廣,使以95后、00后為代表的新一代讀者成為數碼媒介環境的“原住民”。對他們來說,“系統”(最早源于游戲,后被應用到網文中,指借助一定的規則搭建的想象世界)是如空氣一般彌漫在生活每個角落的事物,他們的日常生活就是與各種各樣的“系統”打交道的過程。而在娛樂文化上,他們又是深受數字流行文藝影響的一代,最熟悉的是以幻想世界觀為核心、以“規則”“關卡”“機制”組織敘事的藝術形式。
現實經驗和娛樂生活聯手給這一代人建立起一個高度設定化、系統化、規則化的想象力環境。在這個環境里,個體習慣于在明確規定與有限資源中行動,擅長與系統展開交互和博弈,也更早意識到失敗、懲罰與不確定性是機制運行的一部分。對他們來說,僅靠升級就能解決一切問題的思維,顯然有些簡單了。在一個復雜系統中持續博弈、艱難推進的“爽感”,才更符合新一代讀者的生命經驗。
在此基礎上,新網文對“升級”這一主題進行了重構與反思。升級不再只是通往勝利的階梯,也可能伴隨著失去、異化與不可逆的代價;“我命由我不由天”式的強力主角在新網文里不再令人信服,反而屢遭嘲笑。這一代讀者偏愛的,是在升級之中被系統深度束縛住的小人物主角。這些主角縱然變強,也不意味著絕對自由、為所欲為,反而被迫肩負起更沉重的責任、面臨更逼仄的處境。通過高度幻想化的世界設定,新網文以寓言的方式呈現出最新科技條件下的現實境遇,表達當代讀者對生活復雜性的真實感受。
這種表達方式顯然迥異于以“典型化地再現現實”為核心的傳統現實主義,因而被學術界稱為“游戲現實主義”。在游戲現實主義中,幻想不是逃離現實的手段,而是推演現實的途徑。新網文借助設定,架構起一個個平行于現實的“沙盒”,將某些系統規則極端化,讓主角在幻想世界中博弈探索,以此對現實做出獨屬于網絡文學的回應。
新網文未必是網絡文學未來的唯一形態,但確實是一種具有突破性的新形態
回望網絡文學的發展路徑,我們可以看到,傳統網文與新網文并非簡單的替代關系,而是在不同生產機制與想象力環境中生成的差異形態。付費訂閱制度與單一的成功學想象塑造了以升級爽感為核心的傳統網文敘事模式,而免費閱讀機制推動了受眾分化與節奏重組,“系統博弈”的復雜想象激發出以游戲現實主義為核心的新網文敘事模式。其中折射出來的,是兩代讀者與作者生命經驗的轉變。
在這一轉變過程中,還存在一類“中間態”的群體。他們主要屬于70后、80后,是網絡文學較早的讀者,擁有較為豐富的閱讀經驗,又與新讀者存在想象力環境上的代際差異。這批人很難接受免費閱讀“爽文”粗糙、簡單、短視頻化的情節,又無法適應新網文以高度幻想展現不確定性焦慮的特征。這使他們陷入一種“無書可讀”的尷尬狀態。總體來看,他們可以被視作“老白”讀者中仍然留戀升級“爽文”的分支,只不過閱讀趣味更精致一些,既想看到網文具備明確的情緒反饋和清晰的升級路線,又希望其擁有復雜完整的幻想世界和邏輯嚴謹的故事內容。雖然“中間態”讀者的需求在轉型時期的網文界暫時難以得到滿足,但這群人的存在正是網絡文學形態更迭的明證,他們的審美趣味也為網文保留了多元的生長潛能。
新網文未必是網絡文學未來的唯一形態,但確實是一種具有突破性的新形態。它保留著傳統網文的部分底色:依然以幻想為基本形式,依然以爽感反饋為基本承諾。只不過,新網文已不再執迷于單線式的成功,也不回避痛苦與代價。它借助高度設定化的世界,呈現系統運行的復雜性,在規則、選擇與后果之間展開敘事。這種創作取向,既反映了年青一代對現實處境的清醒認知,也體現出他們在不確定環境中,對更加公平、更有尊嚴與更美好生活的持續追求。當幻想不再只是提供一個代償性的答案,而開始面對現實提出問題,網絡文學便獲得了更為廣闊的表達空間與更為豐沛的時代生命力。
(作者:譚 天,系中國藝術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