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寰宇記》:開方志新體例,集地理之大成
《太平寰宇記》是北宋樂史(930—1007年)編纂的經典地理總志。樂史身為南唐、北宋兩朝進士,在其四十余年的宦海生涯中曾歷三館編修,又先后在陵州、舒州、黃州、商州等多地擔任知州、員外郎等官職,雖然官階不高,但其學識深厚、勤于筆墨。他通過廣搜博采、考據精核編纂而成二百卷《太平寰宇記》。該書記載了宋初太平興國年間十三道的地理內容,輯錄官私文獻數百種、增設“風俗”“人物”等類目,是中國方志史上承古開新的典范之作。
北宋初年穩定的政治環境與寬松的商業政策推動經濟發展,為文化和教育事業的繁榮提供了保障,促進了官修史著與私修史著的發展。地志類文獻詳細記錄了各地的行政區劃、地理特征、人口分布、風俗習慣等信息,有利于為皇帝和中央政府掌握國家地理歷史建制的具體情況提供參考輔佐資料。宋太祖、太宗、真宗時期,為滿足政治統治與軍事斗爭的需要,朝廷或頒布詔令,或設立專門機構,大力支持地志類文獻的纂修,推動了志書的發展,這為《太平寰宇記》的編纂提供了豐富的檔案文獻。樂史的仕途經歷亦為其編纂《太平寰宇記》提供了充足的知識儲備與著書動力。樂史曾三直史館,在史館工作期間能接觸到大量文獻,便于其查閱民間查閱不到的資料,進而引用到著作中。此外,樂史豐富的地方官經歷亦使其深入接觸各地的實際情況,了解大量的風土民情和民間的傳說故事,為編纂《太平寰宇記》提供了第一手資料。在中央和地方任職的雙重經驗,使樂史能以更全面的視角和完善的體例編修地志。
收錄廣泛豐富,選材審慎嚴謹。編纂《太平寰宇記》時,樂史對相關材料搜羅廣泛,擇取審慎。《太平寰宇記》是由樂史廣泛搜集、整理各種類型材料匯編而成的,其引用材料數量浩大、種類豐富,僅標注書名的就不下四五百種,既包括《通典》《舊唐書》《唐會要》《元和郡縣圖志》《漢書》等官方史籍,為《太平寰宇記》的編纂提供權威可信的檔案文獻材料,又擷取了山經地理、碑刻銘文、民諺、詩詞、歌賦等多種資料,輯補、豐富書籍內容,增強其作為全國性地理總志的史料價值。對此,書中在敘述地方府州,尤其是江南地區的歷史沿革、名勝古跡、風土人情時體現得較為明顯,如在卷九十,匯編升州(今江蘇南京)的建制沿革時引用了《爾雅》《晉書》《丹陽記》《江表傳》《輿地志》等史書古籍,至于其下設縣,則又擴充了詩歌、碑文、地方縣志等民間材料。樂史既參考了官方文獻,又結合了地方志和碑刻記錄,使內容更加豐富和翔實。
在材料的運用上,樂史雖然采摭宏富,但并未盲從資料,而是根據現實情況對所用資料進行細致的甄別和考訂,辨析歷史事件發生時間、糾正參考史籍的偽誤等。正如《太平寰宇記》序言所云:“雖則賈耽有《十道述》,元和有《郡國志》,不獨編修太簡,抑且朝代不同,加以從梁至周,郡國割據,更名易地,暮四朝三。臣今沿波討源,窮本知末……自河南周于海外,至若賈耽之漏落,吉甫之闕遺,此盡收焉。”樂史在序言中即表明其在匯編檔案文獻過程中重視史料準確性、求真務實、細致校勘的態度。
來源有據可查,引書彌補缺誤。樂史在編纂《太平寰宇記》過程中對引用資料的來源進行了明確標注,力求做到來源有據可查。樂史對于檔案文獻來源標引明確清晰,不僅體現了樂史在選材編纂上的真實性與嚴謹性,也為后人提供了寶貴的資料索引,方便其對原始檔案文獻材料的追溯與驗證,部分條目甚至有利于今人對古代散佚的古籍圖書考證輯佚,在檔案文獻的目錄、輯佚、校勘等方面有重要貢獻。
宋以前的地志文獻極少注明材料出處,即使是官修的全國性地理總志,如李泰的《括地志》與李吉甫的《元和郡縣圖志》,注書數量亦非常有限。同樣是敘述德州安德縣的建置沿革,《元和郡縣圖志》簡要概括,《太平寰宇記》則引敘結合、娓娓道來。樂史在編修《太平寰宇記》時大量標注引書的做法在南宋的《輿地紀勝》《方輿勝覽》中愈發明顯,可見樂史的文獻編纂思想在一定程度上為后世同類著作的編纂樹立了典范,推動了地理總志編纂方法的規范化。
承襲志書傳統,創新編修體例。《太平寰宇記》編排內容條理清晰、邏輯嚴密,每一卷又具體分為“州境”“四至八到”“戶”“風俗”“姓氏”“人物”“土產”等不同條目,繼而引用海量材料詳細論述當地的地理沿革、社會經濟、人文宗教以及民族狀況等內容。樂史廣泛汲取前人編修地志的經驗,在沿襲前朝地志編纂體例的基礎上完善創新。總體而言,《太平寰宇記》在內容編排與記敘上深刻受到正史地志,如班固《漢書·地理志》、郎茂《諸州圖經集》、李泰《括地志》等編纂傳統的影響,遵循“以州郡為綱,縣為目,分別記述建置沿革,附系多種內容”的方式編排檔案文獻。具體來看,樂史主要繼承了唐代《元和郡縣圖志》的體例,雖沿用四至八道、戶口、土產等類目,但有意改進前朝地志“編修太簡”的不足,在此基礎上創新性地增加了“風俗”“姓氏”“人物”“藝文”“四夷”等歷史文化方面的門類,將方志包含的內容由原來的自然地理擴充到社會、人文、歷史層面,故而《四庫提要》評價:“《太平寰宇記》增以人物,又偶及藝文,于是為州縣志書之濫觴。”《太平寰宇記》上承唐代地記型地理志的傳統,下啟宋代集志型地理志的先河,對方志體例的發展完善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對此,清人錢大昕評價道:“是書體例,雖因吉甫,而援引更為詳審,間采稗官小說,亦唯信而有征者取之。有宋一代志輿地者,當以樂氏為巨擘。”
樂史在編纂《太平寰宇記》時既廣泛整理了前朝古籍,又關注到民間諺語、詩歌等口述史料,前者文風莊重、體系完整、可信度高,后者則從側面反映出當時社會的生動面貌和民眾的生活狀態,在很大程度上補充了官方文獻中未曾關注到的地方軼聞。不同視角下的文獻材料,不僅極大地擴展了《太平寰宇記》內容的豐富性,也為后人研究這一時期的社會歷史提供了多維視角。《太平寰宇記》之所以享有盛譽,被后世評價為“集志型”總志體裁的開創性古籍,離不開樂史積極尋找和整理民間史料,擴充地志文獻匯編內容,創新匯編體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