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上的元宵
誰不期待正月十五鬧元宵?鳴金達旦,火樹銀花星如雨。
但那年,從《舟中元夕雨中作(三首)》可知,楊萬里的元宵竟是靜悄悄地漂在水上的。
“道是今宵好上元,新晴白晝雨黃昏。紅燈皎月儂無用,關上船門倒一尊。”花市燈如晝,一夜魚龍舞,都在黃昏時的一場雨中化作了泡影。明明白天還是陽光明媚的大晴天!嘆口氣,回到船艙,來平復這巨大的心理落差。安慰自己,畢竟是舟中客,不是岸上人。縱使明月高懸,也被船艙阻隔,縱使燈火如晝,也照不亮浩蕩江面,所以本就無法駛入上元佳節的氛圍里,再下一場雨也就無所謂了。況且,誰說快樂一定是要張燈結彩、走街串巷、人流如潮?誰說孤舟的夜晚就一定要輾轉難眠,淚濕青衫不自知?獨飲一杯酒,只要心靈是歡喜的,他就被涵蓋于元宵節的歡慶中了。
這份平淡自適也體現在筆尖,楊萬里早年跟在江西詩派后面亦步亦趨,之后異軍突起,以“誠齋體”自成一派。詩中,他沒有效仿煉字派苦吟推敲,而是以口語俗語入詩,讓文字深處的雅以平易通俗的形式表現出來。“儂無用”、“倒一尊”,語不驚人又有何不可,就像這元宵佳節,沒有燈月不也這樣過了嗎?詩本是自由浪漫的藝術,不同的流派各領風騷,又殊途同歸——情緒探頭時,便是詩行因風起時。
“佳辰三五是今宵,恰則今宵細雨飄。天念孤舟人寂寞,不教月色故相撩。”換作是別人,怕是要沉浸在孤舟夜雨中難以自拔,濕冷之愁、游離之愁、思鄉之愁、羈旅之愁、虛妄之愁……足夠讓最微弱的雨聲都變得滂沱。但楊萬里沒有。
他知道舉杯消愁愁更愁,便尋覓排解之法。既然孤獨無人陪,就把不作美的天公擬人化,讓它來陪——為了避免傷及自己敏感的心靈,天公特地把月色悄悄地挪開,它以為,見不到也就不會觸景生情了。
其實,老天若是把月光歸還,楊萬里說不定會舉杯相邀,坐享其撩。作為常年出差的趕路人,早已習慣了獨行,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所以他才用了“撩”字,他反而還想包場一船月色,聽她珠圓玉潤遏細雨的歌聲,賞其羽衣翩躚游龍驚的舞姿。他會滿目贊許地鼓掌叫好。熱鬧由俗人占有,雅韻則由他來欣賞。可惜天公不作美,偏偏它又是一番好意,也就接受它的安排吧。順境逆境皆安,內心坦然,才符合元宵節的美滿之意。
畢竟他一輩子好像都是被安排著過來的。
“此生萬事有期程,多取拋饒竟不曾”。每件事都有既定的行程安排,紛擾的世事裹挾著他的生活,不停地奔波,不停地往返,很少能為自己駐足。
就像這次被派遣出公差夜泊南館,還沒到元宵節,館中就掛起了千花燈,可是忙于事務的自己無暇也無心欣賞。等真正到了元宵節,自己有閑情逸致了,卻漂泊在水上,想看也看不見。“誰遣夜來南館里,千花預借上元燈。”那千花燈也是被安排的,提前為楊萬里預支了節日的喜慶。可這就能彌補寂寞的遺憾嗎?此刻,感受著水面的起伏,如同那不受自己控制,卻能控制自己的世事,浮浮沉沉,推推搡搡。在該擁有時成了棄我去者,在不該擁有時成了亂我心者。身不由己、命運無常的慨嘆便油然而生。
悲苦嗎?倒也不,路是自己選的,他已經接納了這無燈無月恰冷冷清清的元宵節,只是在夜雨淋得船艙冰冰涼涼的時候,生出一份深沉的悵惘,而這份悵惘在當時不引人注目,千年后卻順著長河,牽系了大江南北的心跳。
早在春節假期結束前就跨越千里外出謀生的人們,也許在故鄉已提前把所有的年味過完了,在出租屋里,只迎來一個無人分享湯圓的元宵節。他又何嘗不想一夜微醺呢?路同樣是自己選的,都是想要做出點成績和貢獻——不管是給家還是給國,都是在燈與月下最深情的眷戀。
既然已經在路上了,那就把心靈安頓好后闊步前行。將來也能像楊萬里一樣,沒有遺憾,只剩感慨,寫下“一生無恨長多感”,放言“從今萬八百場醉,忽自稱冤五柳巾”,可以學習陶淵明瀟灑隱逸,與自己的性靈團圓了。
于是,在屬于熙熙攘攘的元宵節之外,還多了一個只屬于私人的元宵節,在蒙蒙細雨中,橫起一葉小舟,悠悠蕩蕩。舟上沒有燈,雨中也沒有月,因為能彌補、撫平寂寞和遺憾的,永遠只有自己。用自適取代逃避與怨懟,一顆平視所有困頓的心,會在黑暗的、無人能見的江面上,托舉出熠熠華彩,不啻魚龍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