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調生小楊和他的駐村故事
寧夏自古就是古代邊防的軍事要塞和絲綢之路的重要節點,屯墾戍邊是這里最大的特色。在寧夏北部平原,有很多跟軍事相關的屯墾地,大都以“堡”命名,比如赫赫有名的鎮北堡,還有大家比較熟悉的惠安堡、紅寺堡、金積堡、吳忠堡等,潮湖村曾經也叫潮湖堡。隨著時代的發展變遷,在賀蘭山下,有著幾百年歷史的軍戶的后代們變成了潮湖村安居樂業的農戶,并堅守“擁軍守土、崇文重義”這一信念。
小楊是下派到潮湖村的選調生,他之前在政府相關部門工作,從一個政策的研究者到看著政策實地落實的參與者,對于他來說,這個過程充滿挑戰也別具深意。所以來潮湖村參與鄉村振興工作的這半年,他一直奔走在潮湖村的農戶家里。作為文科生,他覺得一個有著六百年歷史的、自治區級的古村落保護村,一定是有自己的文化內涵和文化傳承的。而村上也希望他這個“有文化的人”能挖掘整理一下村里的文化,畢竟,這里還有一個亮點,那就是陶淵明后裔的一支也落戶在潮湖村。并且,這里人才輩出,有著大武口區文化發展的重要標識,也獲得了很多國家級的獎項。
在走訪的過程中,小楊發現陶家后裔的故事基本上不需要花費時間去挖掘整理,他們就是“文化人”,對自己家族的傳承、文化保護、家譜的修訂工作做得都非常細致,而且也在不遺余力地宣傳著自己的文化。但潮湖村還有其他的住戶,大家的文化又是什么?帶著這個疑問,小楊開始了他的駐村工作。
潮湖村分為上、中、下三個莊子,在走訪下莊子的時候,他發現村莊中間地帶的路邊,兩座房屋中間空出來一部分,兩座墳包突兀地立在那里。而前后左右其他的房子都是連在一起的。這讓小楊很是疑惑,不管咋樣,大家對于墳地多少還是有忌諱的,但為啥這兩座墳能在村子中間放著?小楊問一起工作的小組長,小組長瞥了一眼說,這個啊,是兩位解放軍的墳。
這讓小楊更加疑惑,兩位解放軍怎么安葬在村子中間了。小組長想了想說,哎呀,埋在這里幾十年了,我們小時候就有,逢年過節,村里的老人還惦記著燒紙、祭拜,大家蓋房的時候也沒覺得有啥,只是主動把這里空出來,你要想了解,得找村里年紀大的人去問,我們都說不太清楚,但這個事情我們大概知道。
小楊請小組長給他介紹村里誰知道,能說清楚這件事情,小組長想了想,說恐怕得找村里93歲的老大爺說,別人都說不清楚了。小楊當即就讓小組長帶著他去找老人。老人的年齡大了,聽力不太好,但說起解放軍墓,他的話就多了起來,說那是1950年的事兒,土匪郭栓子為害一方,當時就盤踞在賀蘭山里面,中國人民解放軍580團奉命來剿匪。當時就住在歸德溝陶家大院里,村民們主動騰房讓灶,讓解放軍駐扎。戰斗打響的時候,土匪借著地形的優勢掌握了主動權,給剿匪帶來巨大的阻力。兩名小戰士不幸中槍,當時醫療條件簡陋,部隊聯系村民把兩個戰士轉移到潮湖村,但很不幸,他們不久就犧牲了。當時沒辦法,部隊和當地溝通選擇就地安葬,村民就在自家的地頭找了塊地,把兩個小戰士安葬了。直到剿匪工作結束,兩個戰士的遺骸也沒有被帶走,就這樣留在了潮湖村。一晃75年過去了。當年參與抬兩個解放軍戰士下山的人和安排埋葬的人都不在了,但大家守護兩個解放軍墓的傳統一直保留了下來。老人一直安頓(叮囑)后輩們,他們是為保護我們才犧牲的,都是小娃娃,背井離鄉很可憐,逢年過節去拜拜,燒點紙。所以這么多年過去,潮湖村的村莊布局發生了很多變化,甚至連文昌閣都曾毀壞,但唯有這兩座墳完完整整地保留至今。這讓小楊內心備受震撼,似乎一下子找到了他的文化挖掘保護工作應該怎么做的靈感。
正好村上的駐村支部書記也聽到了這個故事,兩人一商量,決定去走訪跟這兩個解放軍墓相關的人員。這個工作要趕緊做,拖得時間越久,能說清楚的人就越少。這是潮湖村歷史上第一次對于村級文化的發掘整理。說到這些事情,村民們一個個地開始回憶相關的人和相關的事,一些具體的細節也就開始浮現出來,誰接到的通知,誰具體去抬的他們,又是怎么安葬的,這么多年是如何管護的,有哪些人來專門祭奠過……小楊和駐村支部書記兩個人一邊走訪,一邊整理文字稿。參與的群眾都有一個心愿,說人家這兩個娃娃(指兩位解放軍)當年為了保護我們一方的安寧犧牲了,咱們不能讓人家沒名沒姓的,看能不能找找有關部門,把這兩個娃娃安葬到烈士陵園去。年老的村民說幸虧你們來問了,要不等我們走了,怕都沒人知道這段歷史了。
這件事也讓小楊和駐村支部書記比較擔心,因為他們做這些走訪工作的時候,有人也提出了不同意見,說光憑村民說也不能判定埋葬的就是解放軍,萬一是別人呢?當時兩個人再三確認村民說的情況,還讓講述的人挨個按了手印,把所有的工作做扎實之后,才去大武口區武裝部匯報這件事情。
武裝部對這件事情也很重視,隨即展開了一系列認定工作,脫氧核糖核酸比對、尋求民間組織的幫助,以及上網多方查資料。也在兩個墓中發現了軍大衣、子彈、筆記本等和軍人相關的物證……在我去的時候,第一輪的認定已經結束,現在就等公安部的第二輪認定。
在半年的工作經歷中,小楊覺得自己的工作很充實,除了挖掘整理這項工作,他還去文昌閣遺址、明長城遺址、歸德溝、陶家大院等地方實地考察,對于潮湖村的一些歷史典故、人文情懷、地名的由來都做了翔實的考察。他覺得在這樣一個村子里,無論產業怎么發展,鄉村振興工作怎么做,文化始終是這個地方的特色。他作為選調生,除了政策的宣傳、落實,還要為鄉村振興發展助力,比如若能把潮湖村的文化脈絡整理清楚,借助陶淵明后裔的影響力,讓這個古村落煥發出新的生機和活力也不是不可能的。
為此,小楊多次去拜訪陶瑞珍老師,聽她一遍遍講陶氏家族的故事,他還去跟村上其他陶氏族人交流,想盡力把這些工作都做到實處。
時間久了,村上的人都和小楊熟悉了起來,也愿意把自己的故事分享給他,比如大武口有個涼皮品牌叫“一棵樹”,而這“一棵樹”的說法就出自潮湖村,村上的老人就熱情地給他講“一棵樹”是怎么回事。老人說那會沒路牌,也沒這么多的建筑,大家下了火車汽車要去石炭井,就問路,正好通往石炭井的方向有一棵高大的白楊樹,知道的人就說,看見那一棵樹了嗎,直直地向著樹去,就能看見去石炭井的車了。后來建筑越來越多,樹在某一年也被砍掉了,但“一棵樹”成了一個涼皮的品牌。
說到隆湖,老人說,隆德和潮湖嘛,為了方便省事,就叫隆湖,兩邊都記著。小楊說,這些都是文化的一部分。老人說,文化不文化的我也不知道,但你只要愛聽,我就給你講講。
這樣的場景每次都讓小楊很感動,他也盡可能原汁原味地去記錄,然后拿給老人看,確認表述得對不對。他覺得大家是有這種文化傳承意識的,不管是過去的長城和潮湖堡,還是后來的文昌閣,始終在講一種傳承和守護。過去是戍邊守土,現在是文化育人。從守土有責到耕讀傳家,很多文化脈絡就在這些講述中清晰了起來。
最讓小楊受觸動的是村里的陶長俊大叔,他的女兒是村里唯一考上清華大學的學生,然后又留學美國斯坦福大學。所有人都覺得這個姑娘很可能要留在外國發展,陶長俊卻勸女兒回國發展,并且直接回寧夏,到寧夏大學當老師了。陶長俊覺得,學那么多知識就是要回來。
這樣一樁樁、一件件地實地去聽、去記錄的過程中,小楊自己也收獲了很多、成長了很多、見證了很多。他說,如果公安部第二輪認定的結果進一步確認事實,他就想呼吁在這里建一個教育基地,把潮湖村這種代代相傳的保家衛國、擁軍護烈的精神講給更多人聽,也讓文化的根脈能夠代代相傳。
(作者系全國人大代表、作家、寧夏回族自治區吳忠市紅寺堡區紅寺堡鎮玉池村村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