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文藝》2025年第5期|安寧:殺蟑螂記

安寧,女,八〇后,山東人。現為內蒙古大學教授,文創一級,內蒙古作家協會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第十屆全委會委員、美國北卡羅來納大學教堂山分校訪問學者。在《人民文學》《十月》等刊發表作品400余萬字,已出版作品30部,代表作有:《遷徙記》《寂靜人間》《草原十年》《萬物相愛》。榮獲華語青年作家獎、茅盾新人獎提名獎、冰心散文獎、丁玲文學獎、葉圣陶教師文學獎、三毛散文獎、中華寶石文學獎、內蒙古索龍嘎文學獎、廣西文學獎、山東文學獎、草原文學獎等二十多種獎項。
殺蟑螂記
文 | 安 寧
深夜,我打開燈,幾只蟑螂在昏黃的光線下倉皇逃竄。我嚇出一聲尖叫,并在驚慌中踩到其中的一只,但它如此機敏,仿佛黑夜閃電,迅速逃離了“作案現場”。
廚房里重新陷入寂靜。我站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也許是蟑螂的幽靈控制了我,讓我無力拔動雙腿。我回憶起幾只蟑螂的去向,一只逃往冰箱與墻壁的縫隙,一只沿著冰箱柜門,進入了冷藏室,那里儲存著大量新鮮的蔬菜,只要它忍耐一下,就能在清晨我打開冰箱時,再次逃生。而一晚無人打擾的時光,足夠它安靜地享受一場美食盛宴。就在兩到四度的冷藏室里,開封的火腿、熟透的葡萄、新鮮的白菜、渾圓的絲瓜、牛奶和橙汁的一滴殘渣,以及黃色的土豆、紅色的西紅柿、碧綠的菠菜,都在生機勃勃地等待著它。一只蟑螂隱匿在冰箱里,是不必擔心生命危險的,即便那里空空蕩蕩,它也能安全無憂地度過一個月。但是一只蟑螂怎么能夠判斷不出一個房間是否適合做它和后代的家園呢?它如此聰明,而如我一樣愚笨的人類,除了在打開燈看到它明目張膽地偷盜食物時,發出恐懼的尖叫之外,拿它毫無辦法。
這里是紐約時間,我在北卡羅來納州教堂山森林小鎮發出的午夜尖叫,遠在中國的朋友家人,聽不到絲毫的聲響。而我租住的Sunstone(日光石)小區的物業工作人員,也早已下班,即便我被蟑螂大軍包圍、肢解、吞噬,他們也絲毫不知道情況,更不會前來營救。非八小時上班時間,物業慣常冷淡的經理小白,和幾個黑人、墨西哥人組成的維修消殺和清潔團隊,在五點下班鐘聲敲響的那一刻,便以像蟑螂一樣迅捷的速度從辦公室撤退,回家混入Facebook、Twitter、Instagram、LinkedIn和YouTube、Tender等光怪陸離的社交軟件之中。物業辦公室門窗緊閉,連個鬼影也沒有,只有隔壁的游泳池里,可以看到幾個黑人小伙,正拍打著水花,發出讓我敬而遠之的笑聲。
雖然物業費里包含每個月三刀的消殺費,我們還是自己花錢買了蟑螂藥,時常地在房間里殺一殺。懷孕待產的齊女士隔著一堵墻,微信留言跟我說。我們是在一次意外事故中認識的。我剛剛搬入小區的第二天,打開水龍頭準備清洗一下浴缸,洗完后卻發現無論左轉還是右轉,開關都無法關閉。看著熱氣騰騰的水白白流入下水道,在異國他鄉一個人也不認識的我,束手無策,急得要死。我迅速拍了一個視頻,發到小區群里。齊女士,也只有待產無事的齊女士,在群里迅速回復了我,并加我微信,和我視頻,告知我怎么將黑色的圓環向右邊轉動關閉。但是沒用,開關并不聽我們的使喚。齊女士立刻判斷,一定是水龍頭壞了,趕緊打電話聯系物業,緊急報修!唯一慶幸的是,故障發生在白天,物業在半小時后,便迅速派人維修好了開關。當然,這是在我打了兩次電話一直催促,同時非常夸張地強調“Very dangerous”(非常危險),可能水漫金山的情況下,物業小白才派了兩米多高的黑人小哥前來處理。黑人小哥顯然對此駕輕就熟,進來用鉗子將螺絲擰了幾下,水便戛然而止。
開關壞了嗎?我松了一口氣,問黑人小哥。
也不算壞,就是有些松動而已。黑人小哥聳聳肩道。
這一驚險事件,讓我認識了隔壁的齊女士,也熟悉了物業的服務,算不上太過拖拉。但是,這一速度嚴格限制在上班時間。如果趕上周末,我所能做的,估計只能是繳納抵達一定數額后,必將成倍增長的昂貴的水費。
所以在物業報修的時候,關于消殺蟑螂的等級,永遠是最低的。即便我申報了緊急等級,物業前來消殺的矮個子白人小伙,也永遠都是拖拖拉拉,不見蹤影。第一次申報消殺,趕上工作日,速度挺快,沒過兩天就收到郵件,說已消殺完畢。我很好奇,他們何時來消殺的呢?而且,一只蟑螂剛剛爬過我的書桌,另有一只,正趴在窗戶角落,懶洋洋地享受著日光浴。藥物竟然對蟑螂毫無用處!
網上查到的資料說,如果發現了一只蟑螂,意味著你的房間里將會有一個蟑螂部隊。那么,消殺后我又發現的兩只半死不活的蟑螂,表明九十平方米的兩室兩衛的房間里,至少有兩支蟑螂的精銳部隊。它們躲在地毯的下面、床鋪的角落、冰箱的縫隙里、櫥柜的黑暗處,等待黑夜降臨。我關了燈,它們紛紛出洞,尋找美味佳肴。不,有時候它們并不會等到天黑,就明目張膽地爬出來,沿著書桌爬上爬下,甚至在我的書桌上碰碰衛生紙,踢踢充電線,嗅嗅化妝品。只要我不發出聲響,也不驅趕它們,它們就永遠裝聾作啞,當我并不存在。當我拿著一片衛生紙,做出要追趕它們的姿勢的時候,這幫孫子早就敏銳地捕捉到了我的憤怒,一溜煙消失在我的視線之中。我很驚訝,明明好幾次我已經用衛生紙捉到了它們,它們卻仿佛有孫悟空的人間蒸發術,痕跡全無地神秘消失了!
教堂山為什么有這么多蟑螂?我問朋友Whitney。
整個北卡羅來納州的森林覆蓋率高達65%以上,氣候濕潤,溫度適宜,既然適合人類居住,那么也必然會引來蟑螂。Whitney回復我說。
想起群里每天都有人詢問收購蟑螂藥,我又問二手收購站的老板李健:你家那么多蟑螂,為什么不消殺一下?
沒用,只要鄰居家有一只蟑螂,它就會生出千萬只,沿著下水管道、暖氣管道以及木地板等所有細小的縫隙,在家家戶戶肆虐橫行。李健慢悠悠地說,又順手將一個碗蹲在洗菜池的管道口,將歡快地爬上爬下的蟑螂暫時地堵住。
我們家沒有太多蟑螂,我的民宿經常請專業消殺團隊定期消殺。在愛彼迎開民宿的老板宋先生說。
不過,美國人對蟑螂不像中國人那么深惡痛絕,事實上,他們討厭國會甚于蟑螂。況且,蟑螂在生態循環系統中也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如果沒有蟑螂,人類要消耗的垃圾怕是會堆積如山。蟑螂已經在地球上存活了3.5億年了,人類才存在了幾百萬年。如此古老的物種,恐龍消失了它都還活著,人類造出的殺蟲劑,怕是對它沒有太多作用。如此想想,除了接受,和平共處,似乎也無計可施。喜歡引經據典的宋先生這樣安慰我說。
網上搜集到的資料告訴我,美國每年花費在消殺蟑螂上的費用,就高達十五億美元。然而,蟑螂不僅沒有滅絕,反而愈發猖獗,甚至一代一代進化下來,還產生了強大的耐藥性。也即蟑螂藥不僅沒有給予蟑螂損害,反而讓它們法力倍增,耐藥性提高了六倍之高。蟑螂即便斷了頭,也能生存十天以上,甚至人類將它踩死,它腹中的卵還會依靠吸食腐爛的母體,長成健壯的小蟑螂。國人常說打不死的小強,果然如此。科學家的研究表明,如果某一天地球發生了核子災難,絕大多數生物會滅絕,蟑螂卻能夠幸存下來,因為它們的身體能夠承受的輻射量,是人類的萬倍之高!
我將這些收集來的研究資料,告訴十歲的阿爾姍娜,她聽罷聳聳肩道:那么媽媽,我們每天給蟑螂留一些食物吧,我們活著,也讓蟑螂活著。
不,絕對不能給蟑螂留下任何的食物,否則它們會將我們的家園占領!我嚴肅地警告她說。
既然物業消殺了兩次,蟑螂依然活蹦亂跳,甚至帶領更兇猛的部隊,進攻我們的廚房、臥室、衛生間,那么,我唯有用斷糧的辦法對付它們。
每天的垃圾必須及時清理,至少在睡覺前,廚房里的垃圾袋要清空,或者結實地系上。洗碗池的管道口,必須用兩個廢棄的碗蹲在上面,防止深夜它們列隊爬進廚房,并抬腿在菜板和菜刀上拉下黑色或者深棕色的糞便。做飯后的木地板,要用抹布擦拭干凈,拖布肯定不行,必須蹲在地板上,將所有油污細心地擦拭干凈,否則,這美味足以吸引來樓上廁所里的蟑螂大部隊。開冰箱門、櫥柜門的時候,要迅捷利落,防止蟑螂盜賊趁機躥入,將所有食物踩踏一遍。飯桌要格外打掃干凈,不能給蟑螂留下任何殘渣。洗澡后要用干燥的拖布將木地板清理干凈,不給蟑螂營造溫暖潮濕的環境。陽臺門打開后,要及時關閉紗門,別給蟑螂以可乘之機。讓它們留在陽臺外的森林里好了,那里食物也很豐富,沒必要跟人類混在一起,物以類聚,就讓亞洲蟑螂和美洲蟑螂、德國蟑螂、澳洲蟑螂們,在森林腐爛的落葉堆里、垃圾堆和土堆里開party(派對)吧。只要我們人類不給它們提供水源和食物,肯定餓死這幫龜孫子!我給剛剛下班回來、做了一天科研工作的室友麗,喋喋不休地科普我最新習得的蟑螂知識。
以后從碗柜里拿碗筷出來,要記得洗一洗。我今天六點多爬起來做早餐,發現碗柜里一只蟑螂正倉皇逃竄。室友麗無奈地追加了一句。
物業到底有沒有來消殺過?每個月三刀的消殺費,難道形同虛設?一天到晚都泡在實驗室里難覓蹤影的麗質疑道。
第一次回復郵件說來過了,讓我趕緊對他們的工作點贊,但我沒有看到,他們有公共鑰匙,可以打開門鎖消殺。第二次我的確目睹了消殺現場,是黑大個和白小個一起來的。哎呀,感覺他們物業在消殺上好敷衍,黑大個站在門口指揮,白小個背著一個噴壺,問我哪兒有蟑螂,我覺得這簡直是廢話,我說哪兒都有啊。房間里出現了一只蟑螂,不就意味著每個角落都有它們的子孫后代了嗎?就蟑螂這快速的繁殖力,強大到斷頭臺都不怕,還能客廳里藏著一只蟑螂,臥室里就蹤跡全無?但白小個不管這個,摁著噴壺嘴,在客廳的鏡子前噴了兩下,又在廚房噴了兩下,而后在洗手間和我住的次臥,敷衍了事地各噴了兩下,算是圓滿完成了任務。我看他那輕描淡寫的架勢,就知道為什么上次消殺完,蟑螂還滿屋子歡天喜地地開party了,蟑螂根本就不把白小個的消殺放在眼里。我絮絮叨叨給室友麗扯出一堆抱怨來。
幾天后,我和阿爾姍娜從Harris Teeter超市購物回來,推開臥室的門,赫然發現一只超大號蟑螂,正六腿朝天地仰躺在地毯上。我發誓這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大號的蟑螂,身體足足和我的小拇指一樣長!通體棕褐色,油光發亮,看樣子生前絕對是養尊處優的皇后級別。蟑螂壽命約兩年,一只母蟑螂一年可繁殖上千萬后代,想到這樣恐怖的繁殖力,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仿佛房間里已經有幾千萬只蟑螂,正隱匿在地毯下、衣柜里、洗衣機后,以及廚房的各個角落,正虎視眈眈地緊盯著我們。這支浩浩蕩蕩的蟑螂大軍,將在幾個月后,某個深夜,月光尚未灑落陽臺的時候,悄悄出洞,將睡夢中的我們殘酷地肢解、分食,而后徹底地吞噬。
我將這只巨大的蟑螂拍照發給國內的朋友,他們都詫異道,美國這個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竟然如此不講衛生,怎么能讓蟑螂猖獗到如此地步!我紅了臉,不不不,我和室友都很愛干凈,每天打掃、清理垃圾不說,做完了飯,還給木地板來個跪式服務,用抹布將廚房各個角落的油污,全都擦拭干凈。陽臺上的落葉和塵灰,我也從不讓它們過夜,不給偷渡“邊境”的蟑螂以可乘之機。在浴室洗澡時留下的任何水漬,我都會立刻讓它消失。每天洗衣機、烘干機、洗碗機都在轟隆轟隆地辛勤工作。所有適合蟑螂的溫暖、濕潤、骯臟的環境,都與我們無緣。當然,教堂山熱烈的太陽、茂密的森林、斑斕的花草,以及隨處可見的烏鴉、小鹿、松鼠、螞蟻、負鼠、蝴蝶,也召喚著蟑螂,讓它們可以在這片土地上,與萬物共同呼吸。如果某一天,我命喪于異國他鄉,不包含托運尸體費用的廉價的保險,將讓我不得不埋葬在這里,那么,必定有千千萬萬的蟑螂,從我腐爛的身體上爬過,將混合了我的血肉骨骼的垃圾,一一吞入腹中,讓我生而為人最后殘留的印記,徹底地從這個星球上消失。
我不知道蟑螂是怎么爬進我的房間里來的,它們總是有千萬種辦法,沿著壁爐逼仄的縫隙、曲折幽閉的下水管道、破損的紗窗、人們開門關門時留下的細小的罅隙,幽靈一樣迅疾地占領人類的家園。住在203棟公寓里的我,和遙遠的租住在213公寓里的菲律賓男人,我們房間里的蟑螂,或許屬于同一個家族。它們穿越陽臺,跳下廊柱,沿著森林中不為人知的草木的根莖,巧妙地躲過割草機、落葉清理機、除塵器等冰冷的觸角,大道上滾滾的車輪,人們匆忙行走的腳步,小孩子調皮地踩踏,一躍而起的青蛙,以及春夏秋冬四季的流轉,最終抵達菲律賓男人和他做護士的妻子、患抑郁癥的兒子以及體弱多病的父母,共同居住的兩室兩廳的房子里。
但我們并未談起蟑螂。每天坐在一株三四米合抱粗的古老的旱柳樹下,陪孩子等待校車的間隙,我們會聊一會教堂山的天氣、茂密的森林、國家的差異、孩子們讀書的學校、英語教育、孩子的抑郁癥等等。住我樓下的另外一個菲律賓男人家患有孤獨癥的大兒子從未被提及。男人身材瘦削,面容良善。他的小兒子Look沉默寡言,個性羞澀,父子倆坐在一起,常常無話可說。相比起來,菲律賓男人還算健談,人也熱情,見我走來,遠遠地就揮手致意。他與妻子是新晉移民,剛剛抵達美國一月有余。妻子在小區附近的某個醫院做護士工作。美國大多數護士的月薪,集中在五千到七千元左右,也有的高達一萬元左右,所以妻子工作雖然辛苦,每天早七點到晚七點,但也可以養活全家。菲律賓男人暫時沒有工作,家里有四個兒子和兩個老人需要照顧,他也沒有辦法去上班。也或許,不久的將來,他將像大多數墨西哥、菲律賓、緬甸、尼泊爾、委內瑞拉等發展中國家的移民一樣,在服務行業勞動力匱乏的美國,找到一份月薪兩三千元的工作。
為了以后能更好地適應美國生活,菲律賓男人的兒子就讀于Northside Elementary School(北邊小學)的國際班。如果英語考試合格,他將在半年或一年后,再轉入教堂山的普通公立小學。為了讓女兒阿爾姍娜能更好地體驗美國本土教育,我曾在教育局與高老師好一番溝通,一度考慮讓女兒進入國際班。但幾經猶豫,最終還是讓只學過兩年英語的她,放棄國際班,直接插班進入Rashkis Elementary School(拉什基什小學)。我們坐在濃密的樹蔭下,注視著馬路上疾馳的汽車和稀少的路人,聊起菲律賓人的英語為什么說得那么好。這里六十多歲的老人,都可以流利地使用英語。因為歷史與官方的原因,80%的菲律賓人日常都能熟練使用英語,或許這也是為什么菲律賓男人的妻子,可以輕松地考下護士執照,并在教堂山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的原因。
我們有著不同的國籍、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出身,但是此刻,我們坐在一株枝繁葉茂的柳樹下,注視著腳下爬來爬去的螞蟻,以及草地上飛來飛去的蝴蝶、蜜蜂和蚊子,一邊揮手拍打著蚊蟲,一邊愉快地聊著生活中那些瑣碎又構成我們人生重要部分的事情。而讓我困擾的蟑螂,以及它們的后代,此刻也正在我們的房間里馬不停蹄地奔波,尋覓食物、戀愛結婚,或者繁衍生息。某種奇妙的勾連,在我們之間發生。借助于一只強大的雌性蟑螂,以及英語、陽光、樹葉、空氣和水,命運讓我們坐在一起,共同等待一輛總是姍姍而來的校車。
來自山西某所大學的張女士,在熟識后的某一天,在我們一起坐在樹下休息時,忽然靠近我,猶豫著開口問我:你們房間里有蟑螂嗎?
仿佛在迷霧般的地下通道里尋到了知音,我立刻打開了話匣:哎呀,太多了!完全殺不死,不知道怎么辦才好!而且都是大蟑螂,在灶臺上明目張膽地爬來爬去,一不注意,切菜的案板上都有!我會用洗碗機給菜刀高溫消毒,這樣才會感覺心里舒服一些。
是啊,我愁死了!我家有兩個孩子,大的在讀高一,小的讀小學,都害怕蟑螂,一見蟑螂跳出來,就吱哇亂叫。我感覺我每天的任務,不是去UNC訪學,而是負責用鞋底拍死蟑螂。我已經懶得召喚物業了,他們似乎也對蟑螂見怪不怪,況且除非整個Sunstone小區全面消殺,否則任何一只被漏殺的蟑螂,都將重新繁衍為上百萬只蟑螂。至于時不時爬上桌面的螞蟻、蚊子、蜘蛛,更不用說了。朋友問我住在哪兒,我說住在原始森林里……張女士吐槽道。
想起室友麗的困惑。在飛機即將抵達北卡羅來納州的羅利機場時,她透過飛機向外張望,一時間有些惶恐,擔心飛機落錯了地方,否則為什么下面全是蒼茫的原始森林?我于是笑著說:估計Sunstone小區的蟑螂們,都有一個偉大的志向,就是將我們這些訪問學者全部驅逐出去,并代替物業經理小白,全面接管這片泥土豐腴的土地。所以物業天天背著噴壺灑藥的黑大個和白小個,早已擺爛了,否則不會每次消殺,都一臉的敷衍和厭倦。
張女士聽完,和我一起哈哈大笑起來,引來其他幾個不上班、專門接娃的黑人白人婦女們,紛紛側目。
室友麗大約是最敬業的博士后了,周末都會去實驗室加班,仿佛她正在從事的有機化學,是一項偉大的事業。周六她加班回來,說起同樣敬業的老板無意中去了實驗室,恰好碰到兢兢業業工作的她,于是一聲令下,要求小組里所有的合作者,不管是哪個國家來的,以后周末都來上班,推動項目盡快向前。
我聽完嚇了一跳:那你組里那些每天下午一到四點半,就叫喊著累死了,要去享受人生的白人同事,會不會因此記恨你?畢竟,美國是一個一到下班時間辦公室就找不到人的國家,他們從不提倡加班。加班可以,但必須加錢。在美國人看來,勤奮可不是人生的美德,休息是天賦人權,就連蟑螂不也在白天選擇閉門不出嗎?
說到蟑螂,想起有些國家對勤勞的中國人的偏見,認為中國人有著忍辱負重、吃苦耐勞的精神,堪比打不死的小強。室友麗倒是無所謂:隨他們說去吧,反正我必須完成我的工作。剛到這里,語言不好,不多花一些時間推動項目,如何能有成果呢?
對來了這兒卻還從未去游山玩水的室友麗,我只能表達深切的悲憫:你肯定行,想想人家蟑螂都能在一個月的時間里,就在我們房間里扎下根來,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子孫孫,無窮盡矣,更何況人類呢?我們真的應該向蟑螂學習,掉了腦袋,一顆心還能待在空空蕩蕩的軀殼里,活上個七八天,用手腳感知這個世界。
在讀完生物化學專業的博士以后,朋友宋先生沒有選擇像室友麗這樣苦逼的實驗室生活,而是去了可以按時上下班的公司。在美國的二十年里,他依然遵循著中國人積累財富的優良品質,買下一個又一個房子,做成民宿在艾彼迎網站出租,同時為一大片海邊的民宿做業務經理。
我活得和一只蟑螂一樣,努力、勤奮、兢兢業業,養育著三個孩子,有著無窮的生命力。但是,我從沒有想過,還有另外一只隱匿在東南亞的“蟑螂”,比我還要敬業,在網上日日蹲守著我,并在某一天,用虛假的視頻和照片引誘了我,讓我將所有的股票,全部投入某個賬戶,70萬刀的多年積累,就這樣瞬間蒸發。那只蟑螂說在深圳上班,但我后來報警后,知道了她(他)的位置——在緬甸的某個園區。他(她)和我一樣,都是漂泊在海外的中國人。或許,上天用這樣的方式告訴我,人類的所得,注定會全部失去,包括我這條年過半百、在海外流浪了二十多年的生命。我有時候看到黑暗里逃逸的蟑螂,還時常想起那個詐騙我的人。我想他(她)也是黑暗中的蟑螂,見不到光,又時刻在警察的追捕下東躲西藏。對了,緬甸還有戰爭,大大小小、持續多年的戰爭。他(她)在炮火中,爭搶著別人的食物,會不會和我一樣,想起故鄉——就在齊魯大地上,那里還有我九十多歲的父親,他在一個小小的村莊里,依然過著傳統的農村生活。這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其實沒有什么區別。詐騙的人在深夜里盯著人們兜里的錢財,加班的人在燈火通明的高樓里打著哈欠繼續謀生,老鼠和蟑螂成群結隊地出洞,打劫人類的食物,蒙面大盜趁著月色翻墻入室,搜刮金銀。而我,也在下班后,忍著偏頭痛的痼疾,處理第二職業——民宿經理的大小事情。我過去的所得被騙子們掠奪一空,我只能摁下清除鍵,將過去一鍵清空,重新開始新的人生,仿佛過去從未存在。蟑螂斷頭后還可以活著,死了也能生下腹中無數的子孫,我想我也應該如此,死去,而后重生,像蟑螂一樣活著。
宋先生的人生切片,讓我想起少年時在鄉下中學住宿讀書的一段時光。宿舍旁邊的食堂老板娘,是個大嗓門的胖女人,給我們做飯用的水,都是她從旁邊的機井里抽出來,儲存在大水罐中的。每天排隊去食堂打飯的時候,路過水罐,總會看到里面飄著一些不明物體,有時候是一片葉子,有時候是一個塑料袋子,有時候是一片白菜葉子,有時候是一個泡得發白的大白饅頭,還有時候,是一只死去的麻雀,或者耗子……有高年級的學生看到老鼠在水里翻著白眼,向著蒼天發出呼號,受不了,便涌進老板辦公室,討要一個說法。老板嚇得躲了起來,但老板娘不怕,她擼起袖子,兩手叉腰,沖出門來,站在食堂三面墻圍起來的庭院里,朝著聚集的人群,噼里啪啦就是一頓轟炸。她說的什么我都忘記了,但牢牢記住了一句話:不干不凈,吃了沒病!
老板娘說得的確沒錯,我們這些鄉下長大的孩子,吃螞蚱、烤麻雀、啃生地瓜,饅頭掉在地上,撿起來吹吹繼續吃,頭發粘在飯菜里,挑出來依然狼吞虎咽。食堂里的玉米糊每次都是一股子變質的餿味,饅頭里經常夾雜著一小片“洋車”的輪胎膠皮,飯菜里沒有幾滴油水,但卻有肥肥胖胖的蟲子。即便這樣,我們依然頑強地長大了,沒有一個因為喝了有死老鼠的水,而不幸夭折。甚至人人都生龍活虎,在每一個角落里發光發亮,順利地延續著人生,仿佛我們永遠都不會死去。
晚上做飯的時候,想起這些二十多年前的舊事,我忍不住笑起來。菜刀在因為洗碗機的高溫而變形了的菜板上嗒嗒地一路小跑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廚房里的每一樣東西,從菜刀菜板到鍋碗瓢盆,都是從賣二手貨的老板李健家扒拉出來的。他們家被二手家具給吞噬了,同時將他們給吞噬的,還有成千上萬的蟑螂,它們的尸體甚至列隊排在椅子上,我一屁股坐下去,能感覺無數的蟑螂子孫,從干癟的父輩的尸體里,噴射而出。但李健和他的老婆孩子,在蟑螂窩里仍然安然無恙地活著。我和阿爾姍娜吃下的所有的飯菜,也是從被蟑螂爬過的鍋碗瓢盆里做出來的,但阿爾姍娜仍然活蹦亂跳地每天按時上學放學,從未因為拉肚子而請假不去,我也沒有因為吃了冰箱里蟑螂爬過的食物,而臥病在床,不能接送阿爾姍娜。一切猶如日月星辰,按照固定的軌道和程序安靜向前。世間沒有任何事情,因為一只想要享受人類殘渣剩飯的蟑螂,而發生變化。
一只蟑螂就在此時,借著昏黃的燈光爬上廚房的臺面,并在我還未來得及偷襲它的時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我的視線中消失。
每一只蟑螂,都是黑夜里身手不凡的蒙面大盜。這樣想著,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