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在夜晚，你常常凝視人類的都市。這些豎直的、高聳入夜空的長方體鋼筋混凝土建筑，像密集怪異的人工春筍，渾身噴吐著彩色光焰，竭盡全力向上生長。廣大玄暗的夜幕底下，它們都是一柱柱施放不盡的固體煙花（內部蜂巢般無數幽暗的中空格子內，居住著渺小又繁密的眾生）——摩天大廈燈光秀。

甲廈。起初黑暗的四個廈面，忽然從底部浮現出金色與暗紅混雜的、介于抽象與具象之間的色彩，像龍又像鳳，它們曲折不停地向上端游走，撞擊樓廈頂端時，抽象的龍或鳳便崩瀉為炫目的五彩繁珠——如是者三，整個廈體又變為泳池般的湖藍色，安靜的、閃爍藍光的池面，又有白色的大小泡泡緩緩地向上飄浮。

乙廈。由超酷的冰藍色、超酷的工業黑色混搭構成。它突兀地屹立在昏暗街巷的盡頭，也仿佛屹立在人之世界的盡頭。它高冷，不動聲色，又熠熠閃耀——是的，不光是冰藍閃耀，連凝重的工業黑也在閃耀。如此超現實，如此賽博朋克。

丙廈。底色是移動的青綠山水，點綴著飛翔的鷗鷺、浮移的白云、駛動的舟帆，間或有清新的春葉紛紛墜落，是完全的古典中國風。

丁廈。它巍然不動。通體是炫目的土豪金色。它超級想裝作內斂，但它無可控制的色彩又泄露了它暴發戶般的內心。

戊廈。這是并排的雙子樓。左右兩樓各用一根近似對角線的曲線，區分為兩個光色部。而這兩根明顯的曲線，又將左右兩樓的靠近部分完美地組合成一只透明的高腳酒杯。這只美麗炫變的酒杯里，不停傾注變幻著紅色酒液、藍色酒液、白色酒液。

己廈。巨屏，在樓廈相鄰兩面銳利轉角的兩邊，有3D效果的廣告巨屏。女星優雅或艷媚地輕啟雙唇（口紅廣告）。緩慢滴落的一大滴透明酒液（白酒廣告）。西裝革履的外國男性抬起了手腕，手腕上于是炫起一道銀光，顯現清晰的表盤（手表廣告）。一輛底盤很高的紅色越野車在沙漠中濺起沙浪，急駛著，就要沖出畫面，沖向你所在的夜空（汽車廣告）。

庚廈。藍色的雨滴。長長的雨滴。短促的雨滴。這是一座在持續下著浪漫的藍色雨滴的摩天大廈。

……

投影燈。洗墻燈。線性LED燈。射燈。“我們用光影藝術表達摩天大廈的圖騰感，通過智能控制與現代媒介相結合，展示人的情緒和藝術表達，深度融合人、城、自然天幕的無界互動。”

噴吐光焰的廈與城貌似繁艷盛大，實則在一刻不停地訴說著人類無時不在的宿命寂寞和深度迷失。

貳

“太湖廣場”地鐵站，這是你經常置身其間搭乘地鐵的地方。太湖廣場，有意思的命名。三萬六千頃的太湖，是什么樣的廣場？你總是在想，在這個奇特的廣場上，集合有什么樣的物象？

由巨幅太湖構成的廣場，應該是一座巨大的、有著粼粼波光的機場，它起飛或停落的，是龍這種東方的神性飛翔物種。東方的青龍，南方的紅龍，西方的白龍，北方的蒼龍，或是從太湖廣場上騰空而起，沖向云霄，或是從云層中飛降歸來，鉆入碧波的湖中。

月亮銀色的保齡球，太陽赤色的保齡球，也在太湖這面波光粼粼的巨型廣場上，每日瀟灑滑行或滾動。

午夜的太湖廣場最為神奇。南方幾乎所有的銀魚，全部從湖水中躍出。閃爍銀光的、透明的魚，向上墜落——不，“墜落”這個詞嚴重使用不當，應該是，從湖水內部飛躍出的銀魚，像無法數清的銀色雨滴，強勁地、向著夜空連續進擊。銀色的魚，或者銀色的雨滴，密集地向上飛射，然后在你的注視中，一一融入熾熱夜空。

叁

上海，他們稱它為魔都，魔性的都市。記不清多少次了，你通過汽車、高鐵或航空器的方式，進入過這座近在咫尺的魔都——這是位于世界東方、太平洋西岸的一座超級都會。

東方明珠塔，炫奧魔都標志性的魔性人類建筑，垂直的人類都市象征。夜晚或白晝，雨日或晴天，你在浦西的外灘注視過它，你在公平路渡口的輪渡上注視過它，你在正大廣場的某個餐廳注視過它，你在浦東美術館那個狹長窗框前和館頂露臺上注視過它，你在“上海中心”52層朵云書店的窗口注視過它。

它底部塔基的巨型支撐柱，靠近之后，給你以震撼和壓迫感，它們如同巨神手臂，從地心深處破土伸出。如果用手觸摸這巨臂的肌膚，它們那閃耀的、不動聲色的金屬光澤的冷冽，應該會迅捷傳導給你的內心。

汲取了此處整個地域精氣而聳挺生長的全塔，由十一顆大小不一的明珠般的球形結構組成。球體的材質，從物理學角度看，是高強度的鋼結構和高強度玻璃；從神性的角度而言，亦可視為是近側的東方龍神，饋贈給這座黃皮膚東方都會的明珠禮物。

十一顆明珠般的球體中，主要球體有三個：下球、上球、頂球。這三顆巨球表面覆蓋著無數六邊形的玻璃鏡面，在人類的注視中，每一塊都反射著天空光芒，仿佛是神秘鉆石，切割出璀璨迷惑的光影。

下球最大，位于塔身中部。我們全部的世界，隨著它開啟的旋轉餐廳而緩緩轉動。

上球是云中的主觀光層，擁有360度全景玻璃幕墻。古老的外灘萬國建筑博覽群與當代閃耀的陸家嘴摩天大樓，雖然被雄渾有力的黃浦江（長江最后的充沛支流）分隔，但卻在你的俯瞰中盡情交融。

頂部小球，則位于塔的最高處。它仿佛不是人造，而是夜深時分由那條你熟悉的青龍飛動銜來，輕柔而又穩恰地安放于此。

東方明珠塔由人類設計、建造，在完成后又獲得了超人類的屬性。

它是天空與大地的連接，是此方人類集聚區的圖騰（庇護避雷針）。它仿佛吸收了海洋和大陸有史以來的所有閃電，儲存在其自我體內。入夜，又將它們溫柔吐露，這就是具有照耀和呼喚功能的魔性光焰。

它明珠的球體像人類的心臟，時刻跳動；又像高維度異族的眼睛，注視著塵埃中的人類，滿懷期待也飽含憂傷。

肆

時間并不是無形、抽象的。你經歷的時間，充滿了意象。在如下江南的時間之象中，你目睹著東方周而復始的時間流轉——

春節。是紅色春聯。每年，家里的紅色春聯都是由你特意去鎮上的新華書店購買。這種印刷品春聯清晰、干凈，遇雨不會濡化。你親手貼好的紅色春聯嶄新，好看。農歷新年的朝霞照耀在家門上，嶄新春聯的紅光映上你穿了新衣服的身體。

元宵。大瓷碗里臥著潔白的湯圓，有的煮破的小口處，溢出了一縷香甜黝黑的芝麻。你的記憶里，老家沒有鯉魚燈、荷花燈之類的燈彩。蠡河邊被木樓夾住的青石板街道像往常一樣，古老、黑暗、寂靜。

清明。飄舞的彩色紙錢。以前，清明對你來說就是普通日子。你只記得帶小刀上山挖野蒜時，看見蜀山南坡矮松林間那些墳頭上，有用新土壓著的彩色紙錢。2015年父親辭世后，每年的清明之季，你開始掃墓。江浙交界處的南山公墓，那些或新或舊的墓碑叢林中，有你熟悉名字的鄉中前輩，但更多的只是墓碑上描出的漢字。密密碑林上的新鮮紙錢使你震撼，中國人，這是一個不忘來處、永念祖先的民族。

端午。映入記憶眼簾的，是青色粽子。家中的大鐵鍋里，是用太湖邊青蘆葦葉包裹的粽子。你見過生粽子的青碧，也見過黃綠色的、燜煮了一夜的清香熟粽子。

七夕。好看的巧云。農歷七月初七，是天上巧云最好看的日子。但你從未看到過想看的天上鵲橋，也沒有看到過傳說中最熟悉的純樸牛郎和美麗織女。

中秋。是糖芋頭，是藕孔里塞緊了糯米煮熟后切成片的糯米糖藕。蓋有紅印的蘇式月餅很少吃到，這是童年視之為高級的食品。中秋之夜的月亮真大真亮啊，白亮純潔的圓鏡子在天上移動，照耀著你的貧瘠家鄉。

重陽。家后面蜀山上的茅草變干了，它們最早感知到秋意。蜀山北坡整面的竹林依然青郁、幽深。你一個人在竹林游走的時候，看見過一只斑斕的野雞從灌木叢邊起飛。

臘八。冬夜，一碗熱氣騰騰的燙菜粥。白米，青菜，芋頭，花生，蠶豆，赤豆，一起混煮。你的手心，此刻仍然能夠感知到童年手捧菜粥瓷碗時的溫度。

除夕。夕陽在西邊落下去之前，門前的路上就已經特別空曠，看不到行人了。天暗下來，無論貧富，此刻家家閉門，門縫里透出來的是溫暖的燈光，是年夜飯的好菜散發出的香味。晚飯過后，父母很早就上床了，電視的光影喧囂中，他們往往坐在被窩里靠著床背就發出輕微的鼾聲。你一人在堂屋的木桌前，將紅紙包裝的成串小鞭炮拆成一個個。然后，找一截夏天殘留下的蚊香，或是點燃一支父親的香煙，在門外的院子里開始一個個放小鞭炮。小鞭炮炸開時的光和響，在舊歷最后一個夜晚的黑暗里，零落而又寂寞。

伍

是金陵的一個地鐵站。你乘電動扶梯，從極深的地底升駛向地面。冬日，工作日的下午，乘客稀少。你的前上方四五米處，并排站著一對穿同款白色羽絨服的年輕戀人。他們應該是鬧矛盾了，男孩伸出左臂想摟住女孩，被女孩拒絕，于是男孩縮回手臂，恢復獨自站立。第一程電動扶梯結束，走過一小段過渡平面，第二程電動扶梯繼續向上。男孩和女孩，仍然并排站在同一級階梯上。靜默的僵持。這時，女孩伸出了右手，想挽住男孩的左臂?，F在，是男孩拒絕了女孩的這個想緩解關系的舉動。

地面，灑滿了冬日陽光。男孩女孩并排走了沒幾步，突然，兩人停了下來。男孩從自己羽絨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只亮著屏的手機，他沒有把手機交到女孩手中，而是彎腰把手機放在地上，然后直接一個人向前走了。女孩怔怔地站在原地不動，看著男孩向前。大概走出十幾步，男孩返身，經過女孩身邊時，他沒有看她，也沒有停留，而是重新下往剛才上來的地鐵站。仍然站在原地沒動的女孩，在冬日下午的陽光里，眼中含滿了淚水。

陸

你仍然記得雙手緊緊握舉木頭手柄的感覺。沿著夜晚的山麓、田塍和鄉道，一條紅光閃閃的靈動長龍在移行。這是江南的板凳龍。你置身在長龍中間，此刻，你就是長龍的一分子。

這是用一節節木凳板串聯而成的游動龍燈，由龍頭、龍身（眾多的子燈）、龍尾三部分組成。

每戶人家制作一節板凳的子燈，大的村莊就有成百上千節的子燈，蔚為壯觀。相鄰凳板之間用一根木棍插入相連，每根木棍由一人握舉，每條凳板上都扎著閃閃發亮、各種造型的花燈。你掌握的板凳子燈，是發出紅光、寫著“五谷豐登”的一只象形酒壇。

在黑暗的鄉間，通體是熱烈紅色的長龍在蜿蜒前進，時而疾行，時而緩慢，當長龍隨著人的奔跑而游動起來時，你知道彩色龍頭上的長長龍須肯定在震顫，而頭頂布滿星辰的夜空似乎也在醉酒般搖晃。

你們從紅燭高燃的祠堂出發，最后也將回到這個祖先集聚的祠堂。

傳說，很久很久以前，江南遭遇史無前例的大旱。聞見百姓遭災，東海一條仁慈的水龍不顧一切播云施雨，瀕臨絕望的人們于是得到解救。可水龍因為違反天規，被處刑而跌落人間。受恩的祖先們將遍體鱗傷的龍放在一張又一張連接起來的板凳上，虔敬呵護，讓龍休養恢復。從此，就有了春節游舞板凳龍的習俗。

柒

城市中心的室外是保留未拆的古戲臺，以及從感覺中傳過來的運河波光。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后現代感的、巨大透明的商業綜合體。在光滑如鏡的奶油色一樓中廳，有某著名國際品牌的快閃展示店。

這個快閃展示店，圍繞其一周的裝飾物繁復精美，炫人眼目：發光的彩色珊瑚，背對背立著的稚美海馬，無數的海星，昆蟲的叢林，游動的小丑魚，翩翩飛動的無數蝴蝶，海底龍宮的奇花異草……一切都在閃閃發亮、熠熠生輝，詩意地詮釋了海洋的神秘和某種超越凡俗的美麗。

裝飾物圍繞著的內部空間，有時裝展示區：金屬與玻璃材質的陳列架上，是最新的成衣系列，是精致禮服，是日常套裝；有配飾區：經典的手袋、鞋履以及珠寶系列，展示柜以黑色和金色為主調；有香氛區：經典香水系列，造型別致的香水瓶呈現出浪漫夢幻的魅力感氛圍。

身著深藍西服的青年男性和系著黑色絲帶的青年女性，如潔凈優雅的機器人，散落在這個快閃展示店內，適度介紹并渴望出售這種人類的商業美學。

捌

在江南，從小開始，米飯、粥、泡飯、面條這類主食養大了你。除此以外，現在你的味蕾對如下食物充滿好感。

傳統桃酥。經典中式點心，圓形，表面有自然裂紋，色澤金黃，口感酥脆。品種有杏仁桃酥、芝麻桃酥等。桃酥起源于中國南方，是傳統節日食品，象征團圓和幸福。這是你孩童時代過年時最喜愛的零食。紅色的紙上印有黑色的字，紅紙將桃酥包裹成小圓柱形，撕開紙后，里面藏著整整五塊美味的桃酥。

玉帶糕。它的名字源于其外形像一條玉帶，色澤潔白，層次分明。江南地區的常見點心，象征吉祥和美好。玉帶糕口感軟糯香甜，帶有制作主料糯米的天然香氣。玉帶糕同樣用紅紙包裹，形狀是長方形，同樣是過年時的吃食。童年，大人們總是將嶄新的紙幣折疊后，塞入包糕的紅紙中作為發給你的壓歲錢。

油條麻糕。江南最傳統最普通的早餐食物。剛炸出的金黃脆香的油條，夾在撕（掀）開的熱麻糕內，那種混合又結實的口感，是百吃不厭的民間美食。麻糕這一稱呼，流行于蘇浙皖交界的常州、宜興地區，其他地方或許叫燒餅。麻糕是長方形的，像小型的口袋書，一面撒上芝麻，一面貼爐烘烤?，F在你的住所附近，有一家浙江仙居夫婦開的油條豆漿早餐店，因為品質好，所以生意超火，已經成為網紅店。只是這家的燒餅和童年家鄉的麻糕完全不一樣，圓形是咸的，長圓形是甜的。

法式奶油燒。這是你小時候從未見過、嘗過的食物。經典法國甜點，以其細膩的奶油口感和脆脆的焦糖外殼而聞名。制作時，將適量的細砂糖均勻撒在奶油燒的表面，用噴槍將糖烤至焦糖化，形成脆脆的焦糖層。你最喜歡的，就是這焦糖層。這是城市面包店中，為數不多的你和女兒共同喜歡的一款。

甜甜圈。同樣是你長大進入城市后才吃到的食物。經典甜點，其歷史可以追溯到19世紀，最初由荷蘭移民帶到美國。傳統的甜甜圈是圓環形狀，中間有孔。你尤愛經典的、有白色糖霜的甜甜圈。你現在常用的一個黑色旅行背包，在當年女兒居住的香港新界馬鞍山附近的“新港城”購買，它的品牌名稱就是Doughnut（甜甜圈）。

菠蘿包。經典港式面包，因其表面呈現金黃的菠蘿紋路而得名。外皮酥脆，內里柔軟，香甜濃郁，帶有黃油和糖的誘人氣息。在菠蘿包的發源地香港，無論是在旺角街頭，還是在沙田的新城市廣場中的面包鋪，你吃到的剛烤出來的菠蘿包，確實感覺特別可口。

曾在無錫恒隆廣場的某咖啡店里喝到過一款薩爾瓦多安妮莊園的水洗咖啡豆，黑咖啡融合了柑橘的柔和果酸、紅糖的溫暖甜蜜、堅果的醇厚香氣與尾韻淡淡的肉桂的溫暖辛香。而與鮮奶融合后，獨特的風味中凸顯出一絲如日式紅棗蛋糕卷般的細膩甜香，溫暖而不膩，喚起一種過年時節的溫馨氛圍。每一口都仿佛是冬日里的溫暖懷抱。

玖

基里科，是你印象深刻的一位異域藝術家。喬治·德·基里科（1888—1978），出生于希臘，意大利籍。他說過：“一件藝術作品要想真正不朽，就必須完全超越人類的極限，邏輯和常識必須完全消失，這樣才能接近原始的夢境和心態。”

他的作品：光影強烈的無人廣場。謎。形而上。憂郁的黃色。拖著尖銳又細長陰影的小人物。規則的拱廊。塔樓。眩暈?？諘纭舻牟徽鎸嵏小庥舻年幱?。絢麗的濃色調。痛苦。孤獨。悲傷。“傳達了現代生活的獨特不適”。結構主義。塊。物質。無人。他的標題：《紅塔》 《哲學家的征服》 《愛之歌》《秋日午后之謎》《無盡的鄉愁》《偉大的形而上學家》，以及我最喜愛的《一條街道的憂郁和神秘》。

如同這位異域藝術家，在文字上，你能否擁有“夢的書寫”？能否運用古老而又神性的漢字創造幻覺藝術？浩瀚。孤獨。靜止。停滯。

你的藝術，一個筆名叫“黑陶”的漢語寫作者的藝術，同樣應該變得更加神秘、浩瀚，超越束縛人的狹隘現實。比如，在想象的目光中，此刻你看見了你的過往：

紅色八仙桌，貼有灶家菩薩的土制灶臺，認識和不認識的鄉親，用過多年的竹櫥，鮮艷的紅色春聯，曬白米的竹制大匾，肥壯的豬，父親的扁擔，冬天冒熱氣的井，井中打水的木桶，紅嘴的鵝，粗糙笨重的床，無數堆壘的龍缸，被割下頭顱的向日葵，白石灰的舊墻，烏黑的瓦屋頂，赤色濃卷的朝云，河埠，夏天的陣雨，船只，一座又一座彩虹般質樸又美好的橋……所有這些混雜在一起，匯聚成不可阻擋的滾滾洪流向你涌來，徹底灌滿了你童年狹窄的鄉鎮街道。

拾

長江，南方的代名詞，最為重要的江南元素。長江和你密切相連。你日常飲用的水源之一，就是長江水。長江，像血液一樣滋養你，強健你，并流動在你的體內。

你心中的長江意象，就是一條巨大青色的肉身龍舟。龍頭在東方的上海，龍尾在西部的青藏高原。肉身的長江龍舟是透明的，因為它的內部閃耀著一萬盞明晃晃的月亮。它靈動而又能量充沛的身軀，或飛翔，或潛游，從偉大的高處探身向下。夢中的你曾站在龍舟的船頭，向著藍色的浩瀚海洋問好。

現實中，你曾在如下具體位置注視過長江，注視過這條透明的肉身龍舟，注視過深含無窮啟示、深藏無數象形文字的神秘江波：上海，南通，張家港，江陰，靖江，揚州，鎮江，南京，和縣，馬鞍山，當涂，蕪湖，繁昌，銅陵，池州，安慶，彭澤，湖口，九江，蘄春，黃岡，武漢，岳陽，華容，宜昌，秭歸，忠縣，重慶，瀘州，李莊，宜賓。

在上述這些位置，一次又一次，偉大的長江將它有形和無形的能量慷慨卻無聲地輸送給你。你必須感恩。

在江南范圍，長江的若干節點，你留有深刻印象。

上海。夜之上海。這是一次星空的失事，億萬顆星墜落于此城，于是誕生了璀璨的夜之上海。上海的燈火星海中，潛有人類不知的隱痛。

鎮江。你母親的童年成長之地。少女時的母親，總在金山寺里幫著采菱，每采一百斤菱，可以獲得其中的十斤作為勞動報酬。所獲之菱舍不得自己吃，回家煮熟后再拿到鎮江城里去賣。鎮江也經歷了滄海桑田，先秦時，長江三角洲尚未完全形成，鎮江所在的位置就是長江入?？?，相當于現在的上海。這個在唐宋詩詞中多見證據。如，唐代王灣的《次北固山下》中“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之“海日”；如，宋代司馬光《金山寺》中“欲雨江聲怒，新晴海氣多”之“海氣”；如，宋代蘇軾《游金山寺》中“我家江水初發源，宦游直送江入?！敝敖牒！?。水漫金山的傳說，也可視為一座城市對海的記憶。

馬鞍山。有采石磯，這是著名的長江三磯之一（另兩處為南京燕子磯，岳陽城陵磯）。江邊巨巖上，你見到明代大將常遇春縱躍上岸留下的大腳印，讓人如見一位勇悍的武林高手。采石磯應該是中國詩歌最為重要的紀念地之一，因為此處是李白捉月而逝的地方，“李白著宮錦袍，游采石江中，傲然自得，旁若無人，因醉，入水中捉月而死”。詩人衣冠冢附近，有鄉賢錢紹武所做的李白雕像，呈大鵬展翅之形象。李白想飛，他在浩嘆：安得五彩虹，架于青天上，以此度一切眾生。采石磯山頂有三臺閣，你到達時看見了奇特之景：無數蜜蜂在圍繞三臺閣飛舞。采石磯所在的采石鎮，是你想象中女媧和伏羲的工作之所。在這個非凡的鎮區，女媧在伏羲的幫助下采煉補天的石頭。

江陵。傳說江陵舊有息壤。息壤，是能自己生長、取之不竭的土壤，可以堵填洪水。《山海經》中有“鯀竊帝之息壤以湮洪水”的記載。1177年，52歲的范成大從成都府任上回平江府（蘇州），沿長江順流而下，路過江陵，時任“江陵帥”的38歲的辛棄疾，熱情招待并陪同游覽江陵名勝。息壤在江陵子城南門外，舊時記載認為不可輕率侵犯，所謂“畚鍤所及，輒復如故”——挖泥取土，凹坑處馬上恢復如常，不僅如此，隨意侵犯息壤還會招來雷雨。唐代元和年間，梁宙任江陵地方長官，掘土六尺，發現一座石樓，形狀極像江陵城樓。這一年，江陵地方大雨連綿成災。后來聽從方士建議，將石樓重新埋入地中，結果一夜雨止，恢復如初。辛棄疾告訴范成大，近年江陵遭遇旱災，他曾主持設立祭壇，在埋石樓處派人掘土，等待報應。往往掘到泥土內石樓的屋檐，雨就落下來。于是還用舊土覆蓋，沒有見到土壤會自己恢復。但是“掘土而致雨”，辛棄疾說，這是“親驗之而信”。

壹拾壹

浩瀚江南的星空，用手摸上去有微涼的觸覺。這同時也是宇宙，給你的想象性觸覺。

除了觸覺，墨藍的宇宙星空，如果迎上去凝神品嘗它的話，首先應該是微甜，然后再是淡淡的金屬澀苦。

現在，群星仔細燃燒，正組合成為墨藍和銀亮間雜的巨型花束。這巨型的熱烈花束，一刻不停地散發出火焰和植物的干爽香氣。

在彌漫的星空花束與火焰氣息間站立，你仍然可以看到那個夜晚少年，那個過去年代中還未諳世事，內向、沉默的夜晚少年。

壹拾貳

無數的江南鄉鎮，哺育了你。江南鄉鎮，是你的秘密王國和巨大的文學迷宮。你盡情游弋其間。除事實上的物理和地理空間，你還擁有個人超越現實的鄉鎮。你虛化它們，幻化它們。它們，是在另一平行空間的江南鄉鎮。

烏鎮。烏，是烏黑；烏鎮，意思就是烏黑的鎮。烏鎮為什么是漆黑的？它是一座巨大倉庫，藏滿了烏黑的夜晚；或者也可以說它是濃烈的黑夜制造所。它唯一的工作，就是從黑瓦、筆墨、水波的陰影中采集精神性原料，源源不斷地制造出烏黑的夜晚，然后把它們分配給全世界。

黎里鎮。黎里，就是黎明的故里。在這個鎮區，擁有各式各樣的黎明：晴天的黎明，雨天的黎明，璀璨的黎明，灰蒙的黎明，春夏的黎明，秋冬的黎明，葉小鸞的黎明，柳亞子的黎明……誰需要訂購黎明，在你最具紀念意義的日子？

蛟井鎮。蛟，龍的近親，有鱗無角四足，中國傳說中水生的兇猛龍形動物?！鞍l蛟”，你從小就知道的南方興發洪水的代名詞。蛟井，藏蛟之井，有巨蛟潛藏于此井，修煉五百年后，它就將升騰而上，向天化龍。

新篁鎮。長滿了新嫩青竹的鎮。在這之前，你看見無數的新筍破土而出。被竹林環繞的鎮，被竹林環繞的夢境。在鎮區的容器內，撥動竹的新綠之海。竹是人類好友，其逼人的清新，在于它們有極強的吸收二氧化碳的功能。竹，禾本科植物中生長速度最快的物種之一，你甚至可以靜靜目睹它們漸漸升高的生長。此鎮的人受竹的熏染，極其高潔、堅韌。這座鎮在迅速擴展。因為竹的繁殖方式，是通過地下莖（竹鞭）進行無性繁殖。這種繁殖方式，使得竹林能夠迅速擴展。在新篁鎮，你最喜歡的畫面是浸在清澈溪水中的新鮮青竹。

新市鎮。你看見露珠般滾落的青綠色。新市，嶄新的早市。人聲，船櫓聲，挑擔聲，魚的跳躍聲，茶壺碰撞聲……一座明代的石橋，在水霧的朝陽中醒來。你曾經穿行在“新市”之中，風和水的氣息里有蓮花的清新。

南翔鎮。這是有生命力、有欲望、有向往的鎮。它為什么一定要向南飛翔？一整座的鎮在你的眼前起飛了，像一條莊子曾經見過的巨型的鯤。

七寶鎮。這座鎮就是月亮鎮。這是月亮潛落大地后幻變而成的鎮。在古人書里，月由七寶合成，七寶為：黃金、白銀、琉璃、水晶、硨磲、赤珠、琥珀。月亮表面凹凸不平，有八萬兩千人在持續修理；跟古老的說法一樣，這個鎮上，日常也有八萬兩千個工人以修理地面為業。

甘露鎮。這座鎮上全是青春年少者；這座鎮上沒有老人。為什么會這樣？因為獨特的甘露。每到午夜，聚集在鎮子上空的群星，會準時朝向大地上的這個鎮域滴灑清涼、神秘的甘露。被露水濡潤的夢中居民，被露水濡潤的這座鎮，由此長生不老，永遠年輕。

壹拾叁

在江南寂靜的曠野深處，那條顯現于視野的寬闊青色溪流，正和西天落地的弧形彩虹在你的身前相互映照。而這一刻似乎有神自空而降，正在欣喜地，同時汲飲著清澈溪流和彩色虹流。

江南，這巨大的天地肉身容器，誕生你，包容你，任你盡情行走。星空傾移，群星如雨。你認識落在人間的天上群星的所有變種：它們是無法數清的雨滴；它們是早春古橋邊，一株傾斜梅樹上的密密花苞；它們是四月田野里，一望無際的油菜植株正在錚錚作響的青黃色花蕾……獨自行走其間的時候，你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宏闊此域從未中斷、飽盈如初的精氣神在持續地沐浴你，浸潤你。

偶爾，你也會跳出這個巨型容器，旁觀它。比如，此刻，在你想象的視覺里，浩大江南幻化成了一顆墨滴，一顆圓潤、漆黑、晶亮的新鮮墨滴。

你注視著它正緩慢落入銀色、虛無的太空。

自由而又愉悅地，這顆飽滿新鮮的墨滴，游移，凝滯，再游移，然后逐漸暈染，最后，在無窮銀色的太空背景映襯下，這顆江南墨滴化身為一條靈動、矯健、神性的中國墨龍。

這條中國墨龍經過你身邊時帶上了你，然后奮力游弋向人類不知的、神秘的未來和遠方。

【作者簡介：黑陶，詩人，散文家。出生于中國南方陶都江蘇宜興丁蜀鎮。出版散文集、詩集多部?！?/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