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濤，1996年生于云南，民盟盟員，建筑師，云南省作家協會會員。詩作散見于《詩刊》《星星》《滇池》《湖南文學》《2016年中國詩歌精選》等刊物及選本。

石榴

涼風沒有帶來她等待的消息

一座庭院的季候，已經

悄然步入了調色盤深處

在枝頭，她仍出神于池水中

鍍金的天空塌陷進循環的漣漪

招展在倒影內外，她的紅裙

已被夜露繡遍了朝霞

成為漏窗框出的版畫上

一盞在檐下亮著的燈籠

持久的靜默期盼里

她進行了一場秘密的營造

日復日，花費月光、花香和酒

砌筑一間間晶瑩的翡翠宮殿

用仙鶴銜來的焰火，點燃青碧

的棟梁，在余燼中煉制琉璃質的

魔方，轉動，還原出她緋紅的肉身：

一座彤云迷宮……

降雪，也沒有帶來她期待的消息

她還在等，一任漫長的枯寂

雕琢她的心：那道潛藏地底

的紅寶石礦脈，甜蜜、赤忱

熱烈的光芒，包裹了一個個堅硬

而微澀的秘密，安靜如休眠火山下

永遠不會傾泄而出的巖漿；一座

庭院的顏色歸于白茫茫，在枝頭

她仍執著于把紙上的一粒

耀眼火花，拆解成遙遠天際

結滿赤色冰晶的球狀星團

在龍門石窟

又一次，忘了我的雙手早已

空如秋風。斧，錘，還有鏨子

這些我曾牢牢把握的堅硬過去

早已和紛紛墜落的石屑

一起彌散在遙遠的青煙里

石壁下，鷗鳥不再

歇腳于千帆，大橋橫亙

風景早已更新，只有伊水的凜冽

依舊來自北派山水的傳統

霧氣淡得像歷史的面紗

即便隔著一千年，也會

被旅行團中涌動的紅帽輕松燙穿

導游詞里，頻頻閃現古老的詩句

以一種嶄新口音，轉述出切膚的寒意

天空上，陰云已釀造出明天的雪

我的后背，卻仍汗水涔涔

——仿佛腳手架上的千錘萬鑿

至今仍沒有止息

風，一直在路過，帶走了

我曾屏息描繪的鮮亮色彩

也讓那些溫潤的眉目

重現嶙峋的棱角

停歇在對岸的詩人，又一次

與我分享了同一片天空的倒影

在漁火和晨曦的交替間

我們一直進行著相同的勞動：

遵循流水在大地找到河道的方式

從造物的堅硬處

一點點找出慈悲

在藝圃

當面前藤蔓虬結的窄巷

道出這個季節最遲緩的枯萎

我們和冬日的余暉，終于

抵達了水鄉深處的小天地

沿著曲折的石徑，蠟梅的香氣

次第揭開建筑學的面紗：

樹影晃動，掃出白墻上的一輪明月

風聲來自天空，暮歸的鷺鳥

只從池面竊走了紅魚的影子

依水而建的房間晦暗，安靜

盛滿了深沉的夢

多年前到訪的人，是否也曾久久

呆立窗口，沉溺于竹叢

在晚風中循環播放的默片？

叩響桌面上的古磚

舊時代的回聲又充滿了木亭

——清亮，并且充滿遺憾

激起漣漪，洶涌于濕潤的心潮

風干在故事里的執念

如同系在池畔的救生圈

不曾褪去最醒目的色彩

卻從未見識過真正的波瀾

記憶一旦被調取，就會

成為過時的地圖

每一條標注準確的捷徑

都到不了熟悉的樂土

茶水里，時間也在降溫

啜飲盡瓷杯中的苦澀和回甘

我只想把一枚泡老的茶葉當作舟楫

在太湖石疊出的浪花里

預支完隨波逐流的余生

 

陽臺夜雨

一整夜，你都在陽臺呆立著

想從窗外綿延的雨幕中

辨認出落得最慢的一滴水

那杯苦艾酒，在你的肺腑里

已漸漸迸發成一簇墨綠的冷焰火

加劇著失眠，緩慢的焦灼

崗頭山如同一頭深眠的巨鯨

默默張開隧道，吞食著

高架橋上魚群般擁塞的車燈

也咽下了，你不自覺的嘆息

雙層隔聲窗截留住遠方

足以撼動夢境的雷鳴

枯枝狀的電光反復照亮了每一滴

墜落的雨——世上那些隱秘的痛哭

仿佛都有了晶瑩的鐵證

你看到了，掛滿水珠的窗玻璃上

正在同時閃現一個個潮濕的角色:

一個在城市廢墟里迷路的建筑師、

一個詩人，面對詞語陷入懷疑、

親人的白發，讓一個兒子

終于承認自己的懦弱……

陽臺里也開始下雨，最先打濕了

你惺忪的視力，你依舊呆立著

生活從來都如此滂沱

在這座倒影構建的劇院里

你也曾認真扮演過自己

大象

你可以從自己下班時的腳步聲里

聽到他身形里磅礴的冗余

橡膠林里的悶雷、被泥潭溶解的烏云

時常和你胸腔里不平衡的律動共振

你感受過他超載的自重，一次次

那些遲遲無法醒來的長夢

壓碎你陀螺般的作息時刻表

你看到過，臨江的懸崖

借用風和時間的筆力，臨摹

他身上的皺紋、千萬道懸空的谷壑

即便是睡著了，你的呼吸里

也有他訓誡：一臺故障的老式風扇

固執，虛弱，疲于應付亞熱帶的暑夜

在天花板重復著趔趄的低鳴……

離群，是你們相同的命運

告別荊棘叢和停運的車站

弦月之夜，隱隱發作的牙疾

是你僅存的行李

只有未預報的暴雨，能讓你

暫時擺脫自己腳印的追蹤

越過彩虹和建筑工地的煙塵

你追隨著他寬厚的背影

在荒蕪的生活現場里

繼續尋找莽莽蒼蒼的歸途

洗衣亭

是你搭在眼前的掌緣

分割了遠處青山與麥田的陰晴

推開天邊舊謠曲般的烏云

你靜立，成為一道溫潤的目光

送著跋涉的背影消失在驛道

又讓過路的河水駐足，醉倒

留在一片斜橫搖動的波光里

你輕快的步子，如同剛習字的

少女，臨摹著石板路凌亂的章法

竹布裙擺飛揚，掠過田埂

定格出青瓦屋頂弧形的羽翼

木柱——是白鷺正輕移著細長腳桿

涉過稻田參差的水面，巧妙地

避開了那些不安分的倒影

正是因為倒影，遠處的石拱橋

在此刻得以擁有圓滿的形體

岸邊的花團，也借用這光學戲法

紅燭般，照耀了水草搖擺的舞蹈

腰身翠綠，發絲柔軟，又一次

蕩漾了，你擱淺在故土的記憶

忽然，洞穿麥稈成灰時的濃煙幔帳

一滴細雨，準確命中了你的眉心

撐起傘，尋遍所有曲折的小巷

再找不到，那些曾經填滿你懷抱

的風。手扶拖拉機的轟鳴隨著雨勢

漸漸退去，暮色用沉默覆蓋聽覺

河水沒過井字形的石梁，又落下

的聲音，是一盞忽明忽暗的月

一夜夜，用濕漉漉的耳語

不停浣洗你清涼的夢

夜游者

就像回到了穴居時代

人們對寒冷和黑暗的恐懼

重新因夜晚而加深

于是這一片空地

開始有了燈光和屋頂

但憂慮還沒有完全消除——

街道上隱形的劍齒虎

是否會像共享單車一樣

突然從路口奔來？

于是白色的墻和玻璃

畫框般限定了“這里”和“此外”

——終于可以安心地坐下了

隔著吧臺，我一次次從白衣船長手中

接過玻璃杯里液態的風暴和花朵

然后吞下一些陽光、云氣，以及

細如霧氣的雨，潮濕季節剛剛過去

那個女人的紅裙，曾燈塔般

點燃過一匹黑馬的眼睛

至于那個戴帽子的男人

每天早晨，我和他在鏡子里分開

夜晚，又到這里碰頭

長久以來，沒有誰發現過

我們已經悄悄偷走了

窗外的桉樹上

那只夜鷺幽深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