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政協常委遲子建:所有的閱讀方式都是對知識的抵達,值得尊重
2月1日,《全民閱讀促進條例》開始施行,用法治杠桿撬動全民閱讀未來。
今年全國兩會正式拉開帷幕,近日,全國政協常委、作家遲子建就閱讀立法、規范圖書價格、非遺保護傳承等多個話題,接受“政事兒”專訪。遲子建認為,《全民閱讀條例》實施,對加快文化強國建設意義重大。“數字時代,閱讀載體發生了改變,但所有的閱讀方式都是對知識的抵達,值得尊重。”
回顧創作生涯,遲子建說,“我的青春是在寫作中流逝的,無論曾遭遇多大的命運變故,這都是40年給我的最大浪漫。”

談閱讀立法
“對加快文化強國建設意義重大”
政事兒:每年全國兩會,你關注的除了文化,還有民生等話題,今年有沒有其他關注的話題?
遲子建:文化和民生,確實是我一直關注的領域。文化每一次在繼承中的非凡創新,民生每一次在基礎上的著力改善,都能使百姓獲益。因為來自黑龍江,今年我還比較關注經濟領域的話題,比如近年來持續推進的“東北振興”。
政事兒:2月1日,我國首部針對全民閱讀的行政法規《全民閱讀促進條例》正式施行。你如何看閱讀立法對書香中國建設的促進作用?
遲子建:閱讀對提升一個民族整體文化素養,促進國際交流和社會和諧,開闊視野、啟迪心智,都有益處。《全民閱讀條例》實施,對加快文化強國建設意義重大。當有一天閱讀真正成為生活必需,像糧食于我們不可或缺一樣,這個條例實施的價值也就體現了。
但同時我也曾說,閱讀除了書籍,還有另一種看不見紙頁的閱讀,比如閱讀大自然,閱讀社會,這里也蘊藏著豐富的知識,是文字閱讀替代不了的,給予我們心靈和知識的滋養同等重要。
談規范圖書價格
“需要建立與國際接軌、符合文化屬性的價格治理規則”
政事兒:近年來,出版行業有個現象,新書一出版即被迫加入打折行列。一些電商平臺將圖書價格極限降低;有些新書剛上市甚至尚在預訂,電商就打起“折扣戰”。作為寫作者,你也長期關注圖書市場,如何看待這個問題?
遲子建:這也是我這兩年比較關注的話題。確實新書上市,就進入低折扣銷售環節,為應對這種現象,出版方以高定價對沖低折扣,這并不利于文化產品的生產和輸出。我們應借鑒一些國家的經驗,比如法國新書發行6個月內不得打折,線上線下購買圖書的價格差別甚微。德國規定圖書統一按照固定價格銷售,最高折扣不超過5%,通常出版兩年后才以折扣價格銷售。加拿大相關法律規定,30%以上折扣需先征得版權所有者同意,否則將被視為削價銷售,構成違法行為。
目前我們需要建立與國際接軌、符合文化屬性的價格治理規則,這樣有利于規范市場競爭行為,保護版權、打擊盜版,推動出版行業高質量發展。
政事兒:還可以從哪些方面著手,來保護圖書市場秩序?
遲子建:除了行業自律,社會監督,我覺得首要的是出臺全國圖書價格行為規則,其次要健全線上線下一體化監管機制,完善版權保護與產業扶持政策。
談實體書店的獨立價值
“所有的閱讀方式都是對知識的抵達,值得尊重”
政事兒:在人們閱讀習慣日漸改變、網絡電商搶占圖書零售市場的雙重背景下,實體書店遭遇巨大挑戰。你的閱讀習慣是怎樣的?會經常去實體書店嗎?你如何評價實體書店對于城市的獨立價值?
遲子建:閱讀載體發生了改變,比如年輕人喜歡電子閱讀。所有的閱讀方式都是對知識的抵達,值得尊重。我依然保持紙質閱讀習慣,也常去實體書店。比如哈爾濱商鋪林立的中央大街,因為有了中央書店,這條街道就仿佛含著一顆珍珠,有了底蘊和閃光點。現在的書店也兼賣一些文創產品,也很吸引游客。而我去過的國外的一些實體書店,店面通常不大,常與咖啡店毗鄰,或者是二者合一,是城市景觀的一道亮麗風景線。
政事兒:談到閱讀,過去一年,有哪些讓你印象深刻的書可以推薦嗎?
遲子建:讀了一些地方史和自然類書籍。文學作品,印象深刻的有蘇童的長篇《好天氣》和路內的《山水》,都很精彩。還有一部來自我們黑龍江省的全勇先的中篇《秘密》,是寫抗日英烈趙一曼女士的,角度獨特,寫出了長篇的氣魄,感人至深。
談哈爾濱從“網紅”變“長紅”
“哈爾濱的蛻變有目共睹,能接住流量,不斷發展壯大”
政事兒:你在哈爾濱生活了三十多年。去年亞冬會、今年春晚哈爾濱分會場,都非常驚艷,哈爾濱從“網紅”變“長紅”。據你觀察,近幾年,這座冰雪城市經歷了哪些變與不變?
遲子建:今年春晚節目開始的時候,我正在故鄉廚房忙著年夜飯。但我跟家人說,哈爾濱分會場出現時,一定要喊我。哈爾濱的八分鐘呈現,實在驚艷!它把哈爾濱之美,以故事的方式完美呈現。尤其是那個萌翻了的大雪人現身的時候,我特別激動,因為經常散步經過這里,每次都想摸摸它的頭,但它實在太高大了,所以羨慕飛鳥,可以與它親密接觸。

遲子建在哈爾濱冰雪大世界冰雪摩天輪
哈爾濱這幾年的蛻變有目共睹,它的創新思維、城市品位、冰雪優勢、文化底蘊、民風民俗、特色飲食,使它能接住流量,并在流量中不斷提升和豐富自己,發展壯大。
談非遺“赫哲族伊瑪堪”
“是研究赫哲語演變的‘活化石’,足見其珍貴的文化價值”
政事兒:非遺在我們的文化生活中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你筆下的非遺書寫主要關注哪些?
遲子建:非遺是活態傳承的技藝和習俗,那些口耳相傳的民間藝術,極具魅力,這也是我小說關注的點。比如我做《額爾古納河右岸》采訪時,聆聽鄂溫克的部族歌謠,有的是流傳下來的,有的則是即興創作的,蒼涼優美,震撼心靈。這種樸素的藝術值得致敬。
政事兒:去年中國文化界有件大事,“赫哲族伊瑪堪”從急需保護的非遺名錄轉入人類非遺代表作名錄。對于伊瑪堪,你是不是有著特殊的情感?如何理解伊瑪堪文化的重要性?
遲子建:伊瑪堪是赫哲族獨有的口頭敘事藝術,它將詩歌的韻律與散文的敘事完美融合,是研究赫哲語演變的“活化石”。我曾經在赫哲族聚集地的饒河四排鄉,聆聽過非遺傳承人的伊瑪堪說唱。伊瑪堪以曲藝形式,勾勒了一個民族獨有的生活記憶和生命軌跡。2011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就將伊瑪堪列入急需保護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現在轉入人類非遺代表作名錄,足見其珍貴的文化價值。
政事兒:經過幾代人的努力,伊瑪堪這個曾面臨傳承斷層、近乎失傳的文化瑰寶,收獲了來自世界的回響。我們還需要從哪些方面發力,讓伊瑪堪重新煥發活力?
遲子建:可以在伊瑪堪扶持力度上更多傾斜,比如完善傳習所建設,融合文旅研學發展,培育傳承新業態。搭建交流平臺,推進數字非遺建設,建立伊瑪堪專屬數字化檔案庫,讓伊瑪堪文化觸達更廣受眾。
談面對人生的風雪
“勇者和智者總能積聚力量沖出隘口,擺脫陰霾,迎來晴朗”
政事兒:去年年底,你出版了自選小說集《朋友們來看雪吧》,選了10個短篇,都與風雪有關。自序中有句話特別打動人,“人這一生,誰又不曾有風雪彌漫的時刻?”如何面對人生的風雪?
遲子建:是的,人這一生,誰又不曾有風雪彌漫的時刻呢?這也是我編選這本短篇小說集的一個動因吧。其中像《白雪的墓園》《雪窗簾》,都是我親歷的,也可以說是小說體的非虛構。在人生的各個階段,總有這樣那樣的不如意,如同風雪的隘口。但勇者和智者總能積聚力量沖出隘口,擺脫陰霾,迎來晴朗。
政事兒:小說中有你乘坐綠皮火車返鄉過年的經歷。今年過年回大興安嶺,再乘綠皮火車是什么感受?與半個世紀前相比,年味變了嗎?
遲子建:年還是那個年,它不見老,有板有眼地來,但它把我們熬老了。就像綠皮火車,從我第一次踏上它出去求學,到這次返鄉乘坐,感覺就像是同一輛列車,你只能從自己的白發上找時光的影子。故鄉因為接近自然,能燃放煙花爆竹,所以感覺年味還是很濃。
年關時我依然去白雪的墓園給父親上墳,跟他說說話;也照例在除夕夜給已故愛人供上餃子,也跟他說說話。在給八十多歲的老母親鞠躬拜年時,我依然像小時候一樣,會得到壓歲錢。六十多歲還能得到壓歲錢,這就是福吧。初六乘綠皮火車回哈爾濱時,故鄉大雪紛飛,提著行李箱在風雪彌漫的站臺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時,你感覺所有的旅人都是你的親人,因為在極寒之地,每聲呼吸都是在燃燒自己。
談創作回顧
“我的青春是在寫作中流逝的,無論曾遭遇多大的命運變故,這都是40年給我的最大浪漫”
政事兒:從去年到今年,《三聯生活周刊》前主編朱偉的作家系列專欄推出《遲子建:晚風中眺望彼岸》,重讀經典作品,記錄與你的交往歷程,引發關注。從1984年寫作《北極村童話》至今,你已從事文學創作40多年。還記得當時你鼓起勇氣請朱偉老師看《北極村童話》書稿的場景嗎?對作家來說,經常回望自己的作品,是不是特別重要?
遲子建:《北極村童話》是我的首部中篇,1986年發表在《人民文學》,距今剛好40年。這篇小說寫于我在大興安嶺師范畢業前夕。先后投了兩家刊物遭退稿,說它散文化。1985年黑龍江作協在呼蘭舉辦小說創作班,我受邀參加,《人民文學》朱偉來講課和看稿,我在他離開呼蘭的最后時刻,忐忑不安地將手稿遞給他,就是想請他隨便翻翻,這是小說嗎?結果他給予它極大肯定。
《北極村童話》發表后,我與朱偉雖保有聯系,但三十多年未見面了,所以去年七月中旬,他短信給我說,寫完王安憶打算進行關于我的創作,讓我整理已發作品目錄給他,我以為他只是摘要閱讀,所以只提供了一些自以為重要的篇目。但朱偉做事極其認真,他寫我早期創作,幾乎把那一時期的作品都讀了,既有肯定,也指出不足。他還發現了一篇散文日期上的錯誤,囑我再版時訂正,正像格非跟我說的那樣,朱偉是一個令人尊敬的人,他寫格非的系列,也閱讀了大量作品。
這也促使我跟著他的閱讀節奏,重讀了部分自己的作品,這種回望對六十多的我來說,至關重要。打量打量自己的糧倉,我會思忖我這個農人下一步該種什么。朱偉剛寫完《偽滿洲國》評論,所以春節返鄉我帶上綠皮火車的書籍就是它。
政事兒:回顧40多年的寫作,你會作何評價?
遲子建:我的青春是在寫作中流逝的,無論曾遭遇多大的命運變故,這都是40年給我的最大浪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