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莫樂于新相知” 豐子愷與唐現之
抗戰開始后,烽煙四起,山河破碎,豐子愷在逃難途中應邀到桂林講課,結識了教育家唐現之。彼時,唐現之正籌辦桂林師范學校,1938年學校建成后,他聘請豐子愷出任該校圖畫、國文教師。在桂林師范學校共事的日子里,唐現之對豐子愷的教學充分信任、對他的生活倍加關心,豐子愷也特別尊重唐現之,“樂莫樂于新相知”,兩人成為無話不談的知音。
唐現之(1897—1975)別字獻之,又名唐谷,廣西灌陽人。他于1919年考入南京高等師范學校教育科,畢業后曾任中山大學副教授、湖北教育學院教授、山東鄉村建設研究院研究部導師兼訓練部主任、廣西省教育廳國民基礎教育督導專員,1937年著手創辦桂林師范學校,并出任校長。新中國成立后,唐現之曾任廣西第一圖書館館長、廣西司法廳廳長等職。在南京高等師范學校學習期間,他深受陶行知的影響,樹立了“教育救國”的思想,并在日后的教育實踐中大力推行陶行知“生活即教育”“社會即學?!薄敖虒W做合一”的理念,以“兼容并蓄,學求民主,學習自由”為辦學方針,引導學生走自主、自理、自覺、自動、自治的道路。
1938年5月,豐子愷接到桂林教育局的信,邀請他在暑假赴桂林,為“全省中學藝術教師暑期培訓班”的學員講課。豐子愷即刻回信,接受邀請,于6月24日帶著全家人抵達桂林。暑期培訓班的課程結束后,唐現之主動登門拜訪,邀請豐子愷來桂林師范學校擔任圖畫、國文教師,為此詳述自己的辦學理念,稱桂林師范學校將“以藝術興學”“以禮樂治校”,豐子愷認為此宗旨立意高遠,加之唐現之“意甚拳拳”,便欣然答應,還熱情地推薦朋友傅彬然、王德培來桂林師范學校任教。
桂林師范學校是在1938年9月啟動招生的,彼時,學校尚處于建設過程中。一開始招了三個班,有培養中學教師的中師班,有培養小學教師的簡師班,還有師資訓練班,共一百三十八人。由于時間緊、任務重,校舍非常簡陋,唐現之說:“當一部分教室蓋上了瓦,窗戶還沒有安裝,即行上課,我和學生們最初都是以教室為寢室?!必S子愷說:“校舍建筑尚未成功,學校在斧斤影里、杭育聲中先行開課,將來擇吉補行開校典禮?!?/p>
1938年10月24日,桂林師范學校舉行開學紀念周儀式,豐子愷在日記中寫道:“今天上午七時十分,行最初次的紀念周。全校師生一百三十余人,教師十余人,雍容一堂,行禮如儀。我脫離教師生活,十年于茲。今日參加此會,猶疑身為來賓,不知自己已是此劇中的一角色了。”在儀式上,唐現之請豐子愷給全校師生講話,原本他推辭不就,但臺下的師生一起鼓掌,只好硬著頭皮上臺。他結合師范學校的教育宗旨,對“禮樂結合”加以闡述,并談及學生到師范學校讀書的三個緣分。
唐現之始終視“熱誠、敬人、愛人”為教育之底色:“我想人同此心,心同此感,沒有不可以激發的人心。我又相信‘人之好善,人不如我’,所以我尊重他人,我不愿以小人之心度人,常以君子之心待人,我又相信人皆可以為堯舜……因此我從事教育,聯絡有心的人們從事教育,有深心大愿的人們從事教育。我相信教育不是尾巴,乃是先鋒。它可以轉移風氣,改造社會?!彼沁@么說的,也是這么做的——哪怕一支筆、一張紙,都依照正當手續領取,從未糟蹋過東西,從未濫用過職權。唐現之認為,違規犯法,即是不尊重自己;不尊重自己的人,即是小人。為此他提出,學校要著力培養師生的自尊心和廉恥心。
也許是豐子愷與唐現之“三觀”高度契合的緣故,在桂林師范學校共事時,兩人相互尊重、彼此體諒。盡管學校剛剛落成,宿舍“僧多粥少”,唐現之執意為豐子愷留下一套,方便他的工作和生活。而豐子愷目睹學校初創時的艱難,婉拒校方的安排,到距離學校五六里的泮塘嶺村40號,租下謝四嫂家的幾間房。唐現之見豐子愷不要宿舍,便在學校里找了一間房,作為午休的場所,可豐子愷依舊婉拒。唐現之只好叮囑教導主任盧宜慶,排課時給豐子愷留足來回的時間,通常安排在上午九時十分至十時四十分。豐子愷對唐現之的悉心關照十分感念,他說:“我早膳后從容地走三十五分鐘,上兩課后再從容地走三十五分鐘,于身體健康確有好處。”
豐子愷每天在泮塘嶺村和學校之間往返,要走十多里的鄉間泥路,但他風雨無阻,沒有遲到過。某日桂林下大雪,天氣異常寒冷,學生們靜靜地坐在教室里,等豐子愷來上課。上課鈴聲響過,他準時走進教室,棉袍上都是雪,讓學生們大為感動。
唐現之理想中的桂林師范學校,是“師生之間,相處全無惡念,人人以至誠之心相向,個個以友愛之情相待。滿室春風,一團和氣,興高采烈,奮發蓬勃,生趣盎然,興致激越,整個學校仿如一爐熊熊之火,不特可以自暖,并且可以暖人,暖社會,暖民族”。正是在這種理念的感召下,全校師生顯得格外有人情味。
前方戰事趨緊,兵力調動頻繁,十多里外的蘇橋駐扎了抗日的部隊,桂林師范學校組織師生到蘇橋慰問,給傷病員講故事、唱歌、談心(即心理輔導)、洗衣服等。他們還在街上張貼抗日的圖片和漫畫,為抗戰鼓與呼。豐子愷不僅去蘇橋參加慰問活動,也畫了很多宣傳畫。
1939年1月初,豐子愷租住的泮塘嶺村中進駐了部隊,昔日寂靜的小村莊變得熱鬧起來。但幾天后發生的一件事,令他頗為苦惱:豐子愷的女兒出落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駐軍的一個連長看到后,竟鼓起勇氣,從窗口“投”了一封“情書”。投情書還不算完,緊接著,那個連長托人找豐子愷說媒,被斷然拒絕:“女兒尚小,還要讀書,不考慮婚嫁。”為安全起見,他趕忙把兩個女兒轉移至別處。此時,唐現之了解到豐子愷一家的遭遇,及時向有關部門通報,請他們出面制止,還專程到豐子愷家里了解情況。豐子愷對唐現之的關懷非常感激,卻未告知該連長的姓名,他認為“此事不犯法,況不知者不足罪”。這般寬宏大量、與人為善,令唐現之深深動容。
1月8日,豐子愷接到浙江大學鄭曉滄的電報,校方決定正式聘請他到宜山浙江大學任教。他擬好回電,表示接受聘請。此前,馬一浮先生曾來信告知浙江大學將聘請他為藝術指導,自己已在宜山購地一畝,尚有空地,可供他“造屋”。
1月11日,他到唐現之家,準備當面提出辭職,結果唐現之不在,他只好留下一封辭職信。
次日一早去學校上課時,他與唐現之偶遇,原來唐現之昨天一直待在學校里,沒回家。當唐現之聽聞豐子愷要去浙江大學任教,十分大度,只要求他把這個學期的課上完,到二月底再離開;另外,不要讓學生知道此事,以免分心。豐子愷答應了。
在路上,唐現之為傅彬然、王德培“點贊”,說與這樣的人共事,教人心情舒暢;他還稱譽豐子愷的好友、馬一浮的弟子王星賢“學貫中西”。而后,他又誠懇地請豐子愷給學校留下意見與建議。豐子愷建議學校專門聘一位音樂教師,畢竟音樂“有關群眾精神及民氣,比美術更為重要,非專門請一富有藝術修養之人掌教不可”。對此,唐現之“深然之”。在桂林師范學校任教期間,豐子愷曾為學校的校歌譜曲;校歌的歌詞由沈秉廉主筆,經學校教師集體討論,交唐現之審定:“百年之計樹人,教育根本在心。桂林師范仁為訓,克己復禮泛愛群。洛水之濱,大嶺心村。心地耕耘,普雨悉皆蔭?!碧片F之還告訴豐子愷,時局動蕩,一切未知,桂林師范學?;蛟S會在將來成為浙江大學的附屬師范學校,到那時,我們就成“親戚”了……可見兩人聊得非常投機。
2月28日,豐子愷最后一次去桂林師范學校,上午正常上課,下午,學校為豐子愷舉行歡送會,晚上,又為他舉行歡送宴會。全校教師歡聚一堂,豐子愷作了深情的演講,稱桂林師范學校為自己的“老家”:“記得吾與諸君初相見時,久雨方晴……今吾與諸君相別,又值天雨方晴,陽光滿堂。此足證諸君前途之光明,祈各勉勵。”他送給同事不少漫畫,留作紀念,這些畫的畫題都是元人呂思誠《戲題》中的“嚴霜烈日皆經過,次第春風到草廬”。晚宴結束后,天色逐漸暗淡,豐子愷與同事一一握別,唐現之堅持送豐子愷回家。早春的氣息悄然彌漫,輕微的晚風吹拂新柳,校工文嵩攜燈引路,唐現之和豐子愷一邊走路,一邊說話,其情其景,融洽溫馨。豐子愷在當天的日記中寫道:“宴畢已六時。唐校長送我返家,校工文嵩攜燈引路,此情此景,今后永遠不能忘?!?/p>
雖然豐子愷在桂林師范學校任教的時間不長,只有半年多一點,但他與教育家唐現之的深摯友誼,成為桂林師范學校發展史上的一段佳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