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中國新聞出版研究院2025年發布的《第二十二次全國國民閱讀調查》，我國未成年人年均閱讀量為11.65本，比前一年多讀了0.26本，在巨大的人口基數下，這是超過7000萬冊新增圖書閱讀量。

有媒體問我，這個“增長”可持續嗎？我認為，支撐這一增長的結構性力量已經形成，這個勢頭不僅是可持續的，甚至可能在未來進一步加速。

一是“推力”的形成。全民閱讀的國家戰略持續深化，從城市書房到鄉村書屋，從校園圖書館到社區閱覽室，覆蓋城鄉的閱讀基礎設施網絡正在織密。閱讀的門檻正在前所未有地降低，它正在從一種需要刻意為之的行為，變成像呼吸一樣觸手可及的日常。

二是“拉力”的顯現。隨著教育改革的深入，從“雙減”政策到新課標，“整本書閱讀”“跨學科閱讀”等理念正從課堂走向家庭。越來越多的家長和教育者認識到，閱讀量直接決定著孩子的理解力、思辨力和未來的發展潛能。這種觀念的轉變，正在將閱讀從“課外之事”正名為關乎成長的“分內之事”。

三是“內生動力”的萌發。今天的兒童青少年是數字時代的原住民。他們的閱讀邊界正被技術大大拓寬，聽書、繪本、多媒體互動讀物等新形態，讓閱讀以更柔軟、更便捷的方式融入他們的生活。對新一代而言，閱讀的形式或許在變，但內容的攝入量正在呈指數級增長。

但是，我們還需清醒地追問：孩子們多讀的7000萬冊圖書，閱讀質量怎么樣？其實，這個增長勢頭能否真正可持續，“增量”到“提質”的一躍至關重要。

2025年兩會，全國政協委員、福建師范大學校長鄭家建在發言中。受訪者供圖

去年，我提出“紙數融合”打造兒童青少年閱讀生態，關鍵是希望能通過融合紙質閱讀的深度與數字閱讀的廣度，為孩子們構建一個更理想、更高效的閱讀新生態。

今日的兒童青少年是數字化時代原住民，他們的閱讀生態已經發生根本性變化。數據顯示，2024年我國0-17周歲未成年人數字化閱讀方式接觸率為75.1%，較2023年提高了0.4個百分點。與此同時，紙質書仍然是87.7%青少年最喜歡的閱讀方式。

這一看似矛盾的數據恰恰揭示了當代青少年的真實閱讀狀態，他們并非在紙質和數字之間“二選一”，而是天然地生活在兩者共存的世界中。很多孩子閱讀時不再是單純捧著書本，而是拿起手機與AI共讀。這種“紙數共存”的現實，要求打通數字閱讀與傳統閱讀的壁壘，以融合的形態回應兒童青少年的閱讀習慣，在充分發揮優勢的基礎上實現協同增效。

關于閱讀生態的建設，我持有謹慎而樂觀的信心。這份信心，并非源于對傳統的固執堅守，而是源于我們對“閱讀”本質的重新認知，以及對技術角色的辯證思考。

首先，必須承認的是，短視頻與游戲在滿足即時反饋與感官刺激上，確實擁有天然優勢。但正因如此，閱讀所承載的深度思考、邏輯建構與共情能力，正從一種“基本素養”升華為一種“稀缺競爭力”。當社會對信息繭房的反思日益深入，當青少年在碎片化娛樂中產生疲憊感時，深度閱讀提供的長周期精神滿足，反而具備了不可替代的吸引力。

然而，信心不能只靠等待。我們必須主動求變，核心在于厘清一個關鍵命題：技術的“助推”與“干擾”，界限究竟在哪里？我認為，這個界限在于——技術究竟是服務于人的成長，還是服務于流量的收割。

當技術作為“導覽員”，用生動的可視化手段點燃青少年對一本經典的好奇心，并最終引導他們回歸文本、沉浸于文字的魅力時，這是助推；反之，如果技術的解讀替代了原著，讓“看完3分鐘講解”等同于“讀完一本書”，這便是干擾。當技術作為“工具”，通過智能推薦、即時查詞、云端同步來降低閱讀的門檻、提升閱讀的效能時，這是助推；反之，當技術內置了無盡的通知彈窗、攀比積分與游戲化陷阱，將青少年的注意力從“閱讀內容”本身剝離，轉而服務于商業留存時，這便是干擾。

因此，當我們談論閱讀生態建設時，并非要用紙質書去對抗屏幕，而是要用人文的內核去駕馭技術的外殼。我們要做的，是讓算法推薦書單，但不決定思想；讓社群連接同好，但不制造焦慮；讓視聽激發興趣，但不消解深度。我相信，當技術真正回歸“工具”的定位，當閱讀重新成為“目的”而非“手段”，我們不僅能守住青少年精神的凈土，更能為他們打開一個比短視頻更遼闊、比游戲更深邃的世界。

今年2月1日，《全民閱讀促進條例》開始施行，這不僅是我國全民閱讀事業的一座里程碑，更為深化青少年閱讀注入了強大的法治動力，同時也為我履職盡責提供了新的抓手和方向。《條例》特別強調科學分級閱讀和城鄉閱讀資源的均衡配置。我將繼續深入基層一線，開展扎實的調研工作，推動優質閱讀資源向基層傾斜，確保每個孩子都能享有平等的閱讀權利。

我深知落實《條例》不是一家之事，需要政府、學校、家庭、社會協同發力。我將努力發揮橋梁紐帶作用，呼吁建立健全家校社協同聯動的閱讀育人新體系，讓學校閱讀課程、家庭親子閱讀、社會閱讀活動相互銜接、相互促進，力求讓閱讀從一項外部要求轉化為青少年探索世界、認識自我、連接他人的“內在自覺”，持續為強國建設、民族復興積蓄深厚的文化動能。

鄭家建（作者系全國政協委員、福建省政協常委、福建師范大學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