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2025年第6期|塞壬:斑斕(節選)
賣掉那套舊公寓有一個小小的遺憾。我沒有帶走陽臺上那株冠幅超過一米的梔子花。它如此豐茂,蓬勃,嘩嘩作響。棒棒糖的造型,半人多高,像擎著一團綠色的火。陽臺只有一米五的寬度,它幾乎占滿了過道,伸展得如同一張鋪開的茶幾,我還在左側擺了一張躺椅,閑時就歪在那兒看書。搬家的物什中,它是在列的??赡翘煲苿铀臅r候,我發現有點不對勁。它存在那里七年了,由一株半尺長的小弱苗長成這葳蕤的富贍模樣。它好像早就與那房子融為一體,成為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搬家工人把它移到客廳準備打包,我看著空空的陽臺,既陌生又怪異,竟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適感。我應該是破壞了某種東西。就像是強行摳走原本和諧畫面中最核心的那塊。我非常清楚這種不適感會一直折磨我。我讓工人將它歸位,一瞬間,全身的筋絡都通了。
我并不愛好養花。這也許是我如此輕易舍棄它的真實原因。我當然熱愛它初夏時分滿樹繁花的盛景,熱愛它暗香盈室的幽靜。可我還不想過早地沉迷于這無用的閑逸,總覺得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我后來發現,這個說辭頗為好笑,碌碌半生,我幾乎沒有做成一件所謂重要的事。想來,這俗世牽絆太多,熙熙攘攘的人和事應接不暇,一時間還不甘愿去死守這寂寞吧。然而,就是在這混混沌沌中,這株梔子像一枚禮物,伴我7年。我沒怎么管它,想起來就澆澆水,一年換一次盆,最后定格在一個直徑40公分的仿古白陶龍缸里。我經常出門十天半月,一回家就用粗暴的浸盆法來救活這瀕死的花樹。我驚訝它強大的生命力,嗞嗞地大口吸水,葉子很快就繃得筆直。每一次開花如同赴約,壯麗,像盛大的合唱;而后,它緩慢地凋零,一朵,一朵,喃喃唱誦著挽歌,像是鄭重其事地告別。我回想,在過往生命中,能被我稱之為“禮物”的人和物微乎其微。更何況,這么持久、這么熱烈地單向奔赴我這負心之人,我幾乎是無視了這個天使般的“禮物”。在我陷入即將退休的焦慮時(一個人突然無所事事,生活失重,這漫漫時光的惡魔,心靈的荒蕪,“我已不被這個世界需要”所帶給我的壓迫感),橫亙在我面前的,是女人那猝不及防的一個尷尬的生理時期。
一
我好像被什么東西給絆住了。我的意志受困于肉身的鈍滯。所有的計劃、承諾,皆因身體突如其來的病癥而擱置。這是前所未有的。我只得停了下來細細打量這具已年滿49周歲的肉身。我竟忘了自己所占據的這具軀體,物理的、具象的,有體積的這具軀體。女性,154厘米,53公斤。我很久沒有這么大膽地直視它了。鏡中,它讓我覺得陌生。在此之前,我一直認為肉體的樣子就是靈魂的樣子,但此刻,這具肉身已然分離出來了。一堆丑陋的肉。紡錘形。暗澀,松弛,漶漫。囤積于腰箍的脂肪把身體的重心拉向大地,脊柱也彎了——這讓我看上去有些微的佝僂?——這具肉身再也沒有那種敢于直視靈魂的昂揚之態了。我挺了挺身子。一時間,我陷入了慌亂的無措中。
可我——分明還有奔跑的心,披荊斬棘的意念。在夢醒后還緊握拳頭,有諸多未竟之事。偶爾徒步時還會一口氣沖上山頂,立于最高峰,張開雙臂,閉目,然后享受翱翔于云端的孟浪情懷。時光的毒蛇啊,它準確地咬嚙在一個后知后覺,繼而又無限傷懷的某種悲壯里。
四月的一天,我在街道做志愿者,驟然下了場雨,冷空氣像一件打濕的外套猛地壓在人身上。重重往下一摜。我對冷的第一反應是抱緊雙肘,縮著脖子,蜷成一團??墒悄菆鲇甑睦?,卻意外地讓我的膝蓋發痛,那是一種空洞的痛,被穿透的痛,無遮無攔,只能硬生生挨著。我只好蹲下來捂著它。石頭一樣冰冷、僵硬。風是從褲管灌進去的。我很是疑惑,這是四月的廣東,即使再冷也不至于讓人到這樣的地步。匆忙回家,泡了熱水澡,身體很快就暖了過來,膝蓋的痛感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它從來就沒有來過一樣,我盯著它看,覺得這是一場類似幻覺般的騙局。打開電腦,在百度上搜索相關癥狀,我竟被一些可怕的名詞嚇壞了,一時間,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離死不遠的恐懼感。接著頁面突然彈出一名醫生線上咨詢的對話框,我這才意識到,很多的信息無非是廣告而已,有危言聳聽的嫌疑。這才略略釋懷。這橫生出來的小小意外很快就被我忘了。然而,接踵而來的樁樁件件徹底把我帶進了一種可怕的生命狀態中。我像陷在了泥潭里,被困住,什么都做不了。
我會在清晨醒來時周身酸痛,大汗淋漓,仿佛在睡夢中一直負重前行。時常到了嘴邊的話竟噎住,一個原本極為熟悉的名字卡在喉管說不出來。幾個月光景白發叢生,黑發卻落得滿地都是,兩鬢已然霜雪,有蠶食之相。照鏡子突然發現門牙的縫開了個大口子,我竟不知它是何時開的,這突兀的黑洞,笑起來森森然,兩顆門牙沒了管制竟往外長,“微齙”是一個動詞,它甚至改變了我的整個面相。月經有七十多天沒來了,我的身體忽然不再有女人的氣味,下面異常干凈。我居然還偶爾漏尿,有細細的一綹順著大腿內側流到腿肚子。無端地疲憊,眼球脹,戴不了隱形眼鏡;手指脹,不能彎曲握拳。每到下午,我會把辦公室空調偷偷調低兩度。燥熱,顴紅,手心出汗。夜起三到四次,小便短赤,急促。有時腳板像燒著了一般撓心,我只好去接桶冷水,把雙腳浸進去,坐在床沿上,直到天明。慣于以強大的理性管理情緒,我不形于色。這緣于難以啟齒的羞恥感,身體的羞恥感。當我開始寫作,我的文字是為所欲為的豹,它沖破了一個又一個庸常的自我,去探索并找到下一個全新的自我。這也正是寫作于我的重要意義——對自我的更新。類似于游戲中的打怪升級,它的迷人之處在于面對無處不在的挑釁感而油然生出的征服欲??墒?,在現實的世界里,我似乎找不到可以傾訴如此私密經驗的表達方式,人是有,可是雙方一旦陷入那類話語境地會讓我不自在,這緣于生而為人的尊嚴在此刻即將蕩然無存的恐懼感。我將如何說出——我的身體在慢慢壞掉;作為女人的我,在慢慢消失。最終我只能轉移話題去逃避。一個人偷偷百度,翻看小紅書,關注相關博主,看她們的直播,收藏科普文章。關辦公室電腦的時候悄悄抹去百度的痕跡。
這一切的一切,卻被告知——不是病。我很快就明了這是一個什么癥候,哈?不獨我有啊,有此癥候者眾。羞恥感似乎不那么強烈了。試探性地跟年長的女性朋友聊天,她們先是笑,而后竟熟門熟路地一一給出藥方,打包一堆相關的注意事項,還給我推了幾個中醫的微信。那感覺就像是專門等著我上門有此一問似的,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像是事先的程序設置。我驚訝她們的從容,和那種安之若素的淡定。她們那些溫暖的笑意里,分明表達出了這個意思:都是必走的路,任誰也逃不了,只是生命到了另一個階段而已,不必大驚小怪??墒?,于我而言,這無疑是一道鴻溝。一時間我接受不了,我怎么這么快就到了遲暮之年?我不服??謶致逝郎蟻?,迅速占據身心。我顫了一下,只覺退路已斷,人吊在懸崖邊上了。而令我悲哀的真相是:其實身體的種種癥狀并沒有讓我有多在意,真正折磨我的僅僅在于,容顏衰老不可逆轉這一事實。我震驚于一個女人在面對容顏將逝的悲傷里,健康的順位竟排在美之后。即使在年輕的時候,我也不是美女,容貌方面,我似乎并沒有什么可失去的。可當衰老將至,這意味著,最后的那根稻草也失去了。看看吧,這是我最后的瘋狂:明明,在幾個月前,我人還是好好的。我一定只是病了。我只是身體的一部分壞掉了。僅此而已。那三個字,更年期,那被她們輕描淡寫反復提及的三個字,離我的生命甚遠。還甚遠。
一直以來,我是一個多么年輕的人啊,完全忽略了生命中還有衰老這件事。我不能讓這么糟糕的一個人——乏善可陳、庸碌無為的這個人就這樣輕易老去,我不能讓這顆蓬勃的心因后續乏力而黯然寂滅,我不能在先前過多透支生命的原力后留下這堆積重難返的肉身而一籌莫展。不能放過。不能放過。我流下眼淚。半生飄零只為安生,為了生存這件事,我在無效的內耗里損害了這具小小的軀體,那么久。時光之刃,如期而至,回望過往,沒被善待的人與事多了,如今想來最虧欠的就是這具小小的軀體。在相當長的一段歲月里,它只有40公斤。幾根扎手的骨頭,人倒在地上就小小一堆??恐鴱姾返囊庵荆瑵L燙的靈魂,奔跑的心,拽著這小小的肉身那么多年。還有幾個月,我就要退休了,看著這具慢慢變壞的軀體,我真對不起它。
我的人生好像從來都沒有準備好。已然中老年了,再一次倉皇上路。而這次是無限地放逐。
二
看中了那套帶200平露臺的房子。博羅縣的石灣鎮,房地產才剛剛興起,很多地方還保留著農田、菜地、香蕉園和木瓜林??蛇@地方卻不偏,離東莞火車站和地鐵站只有5公里,去廣州就半小時。去深圳和香港的“和諧號”每15分鐘一趟,驅車40分鐘就能到嶺南道教圣地羅浮山。而毗鄰東莞繁華的石龍鎮,步行10分鐘就到了商業街,那里有沃爾瑪、萬達廣場,美食城里有多如牛毛的特色招牌小店。美麗的東江畔,傍晚時分游人如織,藝術長廊兩邊亮起紅燈籠,垂柳如煙,幔攏輕紗。僅一橋之隔,石灣的房價只有石龍的一半。我用賣掉公寓的錢,花了4個月將房子裝修好。在退休的當月就搬了進去。我的下半生,將在這偏隅的小鎮,拖著慢慢破敗的身體,開啟我暗影般悄無聲息的生活。這是2022年的9月。200平的露臺,于我,并非要圓一個田園夢。僅僅在于,每個清晨醒來有明確的目標。有一件事情等著我去做。我被需要。
三
作為作家,我好像無法單一地只做寫作這一件事。我曾經對一些朋友辭職在家專職寫作感到不可思議。從生存的角度看,這是危險的。然而,它更像是人被逼到墻角,剝去所有的謀生技能,自斷退路,以肉搏的姿勢尋求寫作上的絕地反擊。工作還有一個特別重要的功能,那就是它阻隔著你直面寫作這件事。如果人生只有寫作,每時每刻地面對它,避無可避,于我,這是可怕的。工作,它除了有永不枯竭的能量源源不斷地反哺給寫作,還在于,它能讓你永遠有一種域外的視野,以及不同的觀看世界及自我的方式。我需要它,除了生存的保障,它也守著安全的底線。沒有比突然失業找不到工作只能靠寫作來維持生活更為可怖的事情了。我太熟悉那種感覺,慌亂、焦慮,喜怒無常,最終也寫不出任何好的作品。即使此刻我退休了,不再有生存的顧慮,可我依然沒有辦法面對人生只有寫作。零距離,它會讓人產生“不得不”“唯有此”的逼迫感,我還是要找個東西將它隔開。
我在鄉村長大,當然明了所有的植物生長需要光、水和養分。然而,相比大地上自然的生長,露臺的盆栽卻是個陌生的領域,它需要你模擬出適合它們生長的環境。光是土壤,就需要我從外面挖回來一袋袋搬進電梯,再用手推車搬進露臺。我還為此閃了腰,至今留下病根,變天就痛。對于撒粒種子就能收獲的鄉村經驗來說,我從來沒有想過栽下去的秧苗會死掉。先前公寓南陽臺的那棵茂盛的梔子花,我幾乎沒有費什么精力,它就自顧自地長得茁壯挺拔,葉繁青翠。我自認為這是一件容易上手的事,不說點木成林的魔法,至少不會翻車得如此徹底。
大概歷經了3個月的黑暗期,我才慢慢摸出點門道,我的園子漸漸有了起色。還是把諸多條罪孽羅列一下吧。我是連太陽花、長壽花、三角梅都會養死的人。要知道,太陽花和長壽花是那種即使裸根在露天暴曬幾天都不會死的物種。有了自己的園子,我太興奮了,每天去露臺看花八百回,又手欠,免不了愛澆水愛施肥,還喜歡把它們搬來搬去,改變位置,因為很好奇根長得如何,我還時常把花從盆中拔出來看,然后又塞回去。再加上,我從外面野地挖回來的土被養花人稱之為“園土”,這園土黏性大,易板結,導致悶根爛根。我這才知道人家的盆栽根本就不用園土,用的是一種由椰糠、園土、發酵稻殼、羊糞、蛭石按比例混合的營養土。他們稱之為“基質”。除了園土,我認識了很多可以養花的基質,比如松樹皮,干水苔,陶粒,甚至還有河沙。也就是說,我在露臺養花這件事,所有的,包括一粒花籽都得花錢。3個月,養死了一批又一批的花苗,我開始在小紅書、B站關注了一堆園藝博主,然后又加了幾個微信群,總算是能聽懂一些術語:干濕循環,酸堿度,春化,頂端優勢,徒長,暴盆,消苞。還有一個特別有意思的名詞:僵苗。是說,這株花不長不死,處于靜止狀態,像一個僵局。我隱約意識到一個豐饒、斑斕且極具生命力的世界將在我面前緩緩打開。每一天,我按捺著喜悅,緣于見證一種新鮮的生長。一朵花的誕生,它初次綻放的容顏是一個奇跡。它挾裹著驚人的力量,擎著唯一的意念,向著天空——開花。我讀懂了這一歷程的密碼,在暗夜里,在風雨中,我一遍一遍地為每一朵花使勁,我時常攥緊拳頭,蹲在它們的身邊,為那些閉目的蓓蕾狠狠使勁。
我變成了一個奇怪的陌生人。去到任何一個地方,首先關注的是綠化帶,手機里的照片幾乎全是花草,我能叫出很多植物的名字,以及它們的屬性。在深圳機場,我發現室內花壇里的全是真花。我驚訝它們竟生長得如此之好。機場的屋頂是蜂巢式的,自然光整個地照射下來,由于它常年恒溫,簡直是一個巨大的理想人造大棚。我看到顏色艷麗的馬蹄蓮開著它們的小喇叭,酒紅,淺藍,檸檬黃,一叢叢,美得像假的;還有蝴蝶蘭豎著長長的粉色花劍,一簇簇,被人束起來綁著,開得熱烈恣意。紅掌,吐著黃信子,圍成一圈,擺在隔離帶的地上。我總是忍不住去摸它們,掐出汁兒來,確認它們是真花。仰頭看天花板,分析它的光照、溫度以及通風的程度。在廣州的街頭,我開始把目光停留在立交橋護欄上的三角梅上,長長的立交橋,紫紅色的花團隨著弧拱起伏著,像一條花帶子系在半空,路兩邊是高大的木棉或者香樟,車輛在樹蔭里穿梭,斑駁的光影是森森細細的涼意。春天,黃花風鈴木,紫荊,木棉在路邊綻放,只是,多了一個對著它們注視良久的人。我發現,沉迷其間,我的確會短暫地忘記偏頭痛。也忘記了正在衰老的容顏。我會在清晨戴著口罩拿著細長的鉗夾在小區的草坪里撿狗屎,我會在菜市場打包別人丟棄的魚腸,我打車到100公里之外的鄉村去運塘泥,我去羅浮山不為度假只是為了挖野生桃金娘小苗和收集苔蘚,我會在深冬騎上電動車去附近林場撿掉在地上的琴葉榕葉子。這股莫名其妙的熱情讓我覺得陌生,我不知道,作為個體的我,還會有什么樣的人格會被激發出來。50歲,我居然還要重新認識自己。
……
(全文見《芳草》2025年第6期)
【作者簡介:塞壬,散文家,現居東莞。已出版散文集七部。曾獲《人民文學》年度散文獎(兩度)、華語傳媒文學大獎新人獎、百花文學獎、華語青年作家獎、冰心散文獎、三毛散文獎、琦君散文獎等?,F主要從事散文及非虛構創作?!?/span>


